第九章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老二,老大上个礼拜从美国转到A市的医院了。刚才老大……老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哪管高跟鞋跑起来歪七扭八,我飞奔在A市的街头,活像个急着去投胎的神经病。

宴会那边我谁都没通知,此时此刻,在陈柏杨面前,其他东西都是一坨屎!

正逢交通堵塞,我从一辆又一辆车的空隙里穿过,明晃晃的红灯就立在我眼前,偏偏我被那通电话冲昏了头脑,直接闯了过去。

突然从脑海里萌生出一种不争气的想法,现在随便从哪儿飞出来一辆车撞死我就好了,这样可以直接去阴曹地府和陈柏杨会面,省得跑去医院。

想着想着我不禁愣住了,是真的吗?我的陈柏杨死了吗?

也许是老三骗我的……也许……

可在见到白色床单的那一刻,所有侥幸的想法都死绝了。

是真的,我对自己说,陈柏杨死了,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

那个活蹦乱跳、总是笑得一脸抽风的少年,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我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先是小声地抽泣,等老三放下手头整理床铺的动作走出来的时候,我直接捂住脸大哭出声。

“老二……老二,你别哭啊!”

老三手忙脚乱,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我。

我只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挖空了,不碰也疼得厉害。尽管陈叔叔早就说过,陈柏杨的状况很不好,有很大概率永远醒不过来,我总想啊,医学上这么多奇迹,总有一个奇迹会发生在陈柏杨身上。

可谁知道老天爷这么狠心,连一个奇迹都不留给他。

“陈柏杨你这个王八蛋!”我哭得心肝肺都剧烈颤抖起来,“你走这么早让我怎么办!四人帮缺老大怎么行啊!”

“陈柏杨……浑蛋……”

是我的错,早在除夕夜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应该阻止他的,说什么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都是放屁!

陈柏杨真是笨蛋,只要他活着,一切都有机会啊。

可他就这么走了,顾樱哪还会回心转意啊蠢蛋!

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应该阻止他的。

对不起,陈柏杨,是我的错。

“老二……你别哭了……怪丢人的……”老三推了推我。

我抬头用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瞪他:“什么丢人!陈柏杨出事了我还不能哭了?你怎么这么没良心,陈柏杨他……”说到这里,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始终说不出口的那几个字,陈柏杨死了。

“陈柏杨他怎么了?”一个声音蓦地在我头上响起,“不对,我怎么了?”

这个声音是……

除了陈柏杨那个又二又贱的人,全世界再没人说话是这个腔调了。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陈柏杨一脸好笑地望着我。早忘了眼泪鼻涕满脸的窘态,我站起身狠狠地给了他胸口一拳。他被我打得弯下了腰,咯咯地笑起来。

“陈柏杨!你没死!”我嘴上说着他浪费我的眼泪,还是情不自禁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眼泪鼻涕什么的都擦在他身上,陈柏杨伸出手在我的头上轻轻拍了拍,我念道,“还好你没死,不然我真的要愧疚一辈子了。”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去死呢?”他笑嘻嘻的没个正经,“说好了以后等我老了,你还要给我按摩呢。”

我没好气地在他的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陈柏杨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我说:“走啊,咱几个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陈柏杨挂在嘴上好些日子说要宰我一顿,我每一次都是死皮赖脸地装穷,他这次总算如愿以偿,而我竟觉得能被陈柏杨宰一顿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不大不小的火锅店的角落里坐着我们四人帮,老三老四欢乐得简直要唱歌,陈柏杨刚出院,还瘸着条腿,不能喝酒,不爽自己一个人不能喝酒,硬是把我杯子里的二锅头换成了橙汁。

我被辣锅里的涮羊肉折磨得眼泪就要掉下来,陈柏杨今天少有的沉默,一直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第三杯橙汁下肚,他不顾老三老四的疑惑,拉着我到火锅店门口。

我不满地咕哝:“喂喂喂,我吃得好好的你把我拉出来干吗?”

“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如果你放心不下的话,还是过去吧。”

陈柏杨想必知道今天是陆泽安的订婚宴。

我吸了吸鼻子,佯装无所谓的模样,正准备回去继续吃火锅,陈柏杨抓住了我的手,夜色中他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我看不懂的情愫。

“逃避不是办法。”

“这不是逃避,是他抛弃了我,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我。”

“你在说什么?”

“陈柏杨,你明明就知道,陆泽安接近我的目的。”

他愣了愣,随即表情就紧绷了起来。

我耸耸肩:“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陆泽安接近我的目的,那么现在我也不至于这么难过。”我不是在怪陈柏杨,我只是怪自己不争气。

他摇头:“不是这样的裴兮。”

“你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了。他跟顾樱结婚,我祝福他。”

“裴兮!”他还想拉住我,却被我打了一下。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一点都不想说那个人。

老三老四吃得尽兴,回去的时候都醉了,陈柏杨和我叫了辆出租车把他俩送回家,这才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我跟他说我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寓里,没什么危险,他死活不听,非要把我送到家门口。

“进来坐坐吧。”我给陈柏杨泡了杯茶,他却一口也没有喝。

我试图找些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上学?”

“不上了。”他说,“我可能以后都不会在A市了。”

“所以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吗?”我的鼻子酸酸的。

我知道陈柏杨不愿意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就像他当初说的,他已经尽全力去争取了,结果是什么他并不在乎。可他始终没有办法不去想顾樱,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她远远的。

无形之中,我和陈柏杨都成了逃兵。

“我还会在A市待一阵子,以后可能会回旧金山去。”

“哦。”我点头。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气氛尴尬得离谱。

“你其实在美国治疗那会儿就醒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的。”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放空,“刚醒那会儿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按照我这样的情绪可能会导致病情恶化,我怕万一还没醒几天就又去了,让你难过。”

我无奈地笑出声来:“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说点好的就是,陈柏杨回来了,短期内可能去不了了。”

“没个正经。”

那一天,我和陈柏杨都装作满心欢喜的模样,其实我们都知道,彼此想的都不仅仅是那么简单而已。

我和陈柏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钟,看到时间超过十二点的字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不管是多么深刻的感情,走到最后都得有一个结果。

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我们总得学着坦然面对。

也是从那一刻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我和陆泽安的生命,再无交集。

很多年后,当我把这段并不完美的恋情说给别人听的时候,他们问我,究竟是喜欢陆泽安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我和他走过的那么长一段路,随后我回答说:“我喜欢被他深爱的感觉。”

“可是当时你不是认为他不爱你吗?”

“嗯,可是怎么办呢,那时候的我,已经在他对我的宠溺中爱上他了。”

后来,我和陈柏杨一起出了国。

登机之前,我给白以南打了一通电话,我说我要离开,他的语气明显乱了。

时隔四年,白以南第一次对我说:“裴兮,回来吧,我还爱你。”

我告诉他,他并不是爱我,只是放不下当初我和他在一起时轰轰烈烈的回忆。

就像现在,我放不下的不是陆泽安,只是那份我喜欢他的感情。

时间一晃到了来年夏天,我在旧金山念完了一年大学。陈柏杨脑子比我聪明,轻轻松松拿下全A。我呢,除了英语好一点之外没什么特别好的科目,成绩勉勉强强还能见人。

暑假的时候,陈柏杨带我去爬山,我这种常年不运动的人简直丢了半条命。

他穿着一套精神的运动服站在半山腰上,冲我挥了挥手中的矿泉水,喊道:“快过来,我请你喝水!”

我便豁出去整条命一口气爬了几百米。

陈柏杨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给我,我咕噜咕噜地喝了半瓶,满足地擦擦嘴,他笑嘻嘻地看着我:“裴兮啊,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

“嗯,好几年没剪了。过几天剪掉。”

“别啊,好不容易长发及臀了。”

我眯着眼睛,太阳晒得我直发慌:“还是剪掉好,夏天热得要命。”

人家说,等长发及腰之时,梦中王子必会娶你回家。可惜我都长发及臀了,希望出现的那个人还是没来。

我只好把头发剪到及肩胛骨处,如此一来,我还可以安慰自己说,还没到时候。

陈柏杨背起登山包,目光转向山顶,笑了笑说:“你看,裴兮,人的一生有这么多条路,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到达山顶,都会幸福的。”

“嗯,都会幸福的。”

我不知道陈柏杨说幸福的时候脑海里想象出来的画面是什么模样,但在我想到幸福的时候,只记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再然后,陈柏杨谈了一个女朋友,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妞,还是个波霸。每次和那洋妞站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的身材简直是惨不忍睹。

有一次和洋妞一起吃饭,洋妞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我才发现原来陈柏杨的女朋友是个极其挑剔的人,但她对陈柏杨,是真的好。

后来我问陈柏杨:“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顾樱?”我用的中文,洋妞听不懂。

陈柏杨却一下子慌了:“你说什么呢……”

“她和顾樱实在是有太多地方相似了。”

陈柏杨不说话,我当他是默认了。

“你怎么还是放不下顾樱呢?一年前你差点死了还不是因为她?”

“裴兮,那和顾樱没有关系,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差点被车撞,我都会去救人的。”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问,“她差点被车撞所以你救了她?”

“嗯,除夕夜那天有人醉驾。”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既然陈柏杨是为了救顾樱才出事的……为什么顾樱要告诉我是她让他跳下去的?

曾经有一次,顾樱的风筝卡在了大树上,陈柏杨爬上树帮他拿风筝,不小心摔了下来差点没命,自那以后,我对顾樱的敌意就没有变过。

我总认为,顾樱仗着陈柏杨对她的喜欢才会胡作非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顾樱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她只是想得到陆泽安,仅此而已。

我一直在想顾樱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她让陈柏杨跳楼的,到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对着那个男人的遗照,顾樱才对我说出真相。

她说,每个人都不会是铁石心肠,她明明对陈柏杨动了心,但她不能承认。

她只是更想做陆氏的儿媳妇,尽管她的的确确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上陈柏杨的。

她又说,我们这群人都爱撒谎,到最后谁都没有幸福过。

自从陈柏杨谈了女朋友,我也就尽可能地跟他保持距离。转眼一晃,头发又从肩胛骨长到了肩膀下面。

我跟贴吧的那个妹子说,我在美国认识了几个好朋友。我说,在美国比在A市开心,至少大家都没戴有色眼镜看我。

学校橄榄球队有个小哥追我,长得就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他教我玩橄榄球,无奈我这个人实在没有运动细胞,怎么学也学不会,以此为理由,我也就把那小哥拒绝了。

在青春的尾巴里,我变回了曾经的那个好姑娘。陈柏杨夸我嘴巴终于不贱了,我贱贱地回了句:“你再嚣张信不信我贱死你。”

我本以为,我的青春大概就会这样过去了,带着一份让人唏嘘的感情,悄悄地变成中年女人,结果,那些本该要过去的过去,又布下天罗地网把我包围。

白以南是在学校里找到我的,彼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俨然有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气势,他笑着对我说:“裴兮,我来接你了。”

“你接我做什么?”

“接你回去做我的新娘。”他单膝跪地,向我求婚。

周遭路过的美国学生纷纷停下脚步为他鼓掌,不断有人说着:“Say yes!”

“我早跟你说过了,你放不下的不是我,只是那段感情。”

“我的心,我比你更了解。”

我叹了口气说:“白以南,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他道:“我们之间回不去了,你和陆泽安之间也回不去了。”

“既然都回不去了,那就只好向前走了。”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白以南的求婚,引起围观者遗憾的叹息。

刚到宿舍楼下,陈柏杨就心急火燎地冲过来,我正准备上去睡觉,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表情是难得的严肃:“裴兮,出事了。”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嗡”一声炸开来,我意识到有很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

“陆氏那边出了状况,跟陆氏扯上关系的都倒了大霉。”

“什么状况?”我回握住陈柏杨的手,这才发现我简直紧张到极点。

原来……我还是担心他。

“白日集团跟陆氏闹开了,指控陆氏工程质量不合格。”白日集团?白以南?原来刚才白以南跟我说的我和陆泽安之间也回不去了是这个意思,“可是关键是……”他欲言又止。

我猜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和陆泽安有关。

“关键是什么?”

“关键陆泽安没有和顾樱订婚,顾家不愿意为陆氏出面。”

我错愕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陆泽安没有和顾樱订婚?”

“没有。”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差点站不稳:“怎么会这样……”

“订婚宴那天,陆泽安出事了。”陈柏杨叹了口气,“是你一直不肯听我说。我当时也挺自私,想着不说也好,慢慢的你也就忘记他了。”

他没有和顾樱订婚……

他出事了……

一年前,订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柏杨拉住我的手臂,不安地说:“其实你还是没能忘掉。”

我抬起头道:“陈柏杨,我们回国吧。”

“好。”

我曾把最深的爱恋埋葬在这座城市,如今回到这里,来找一个答案。

陈柏杨说,一年前陆氏与顾家订婚的那一天,陆泽安不知因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会场,随后订婚宴不欢而散,传来了陆泽安被送进医院的消息,说是受了重伤,具体情况不明。

我坐在飞机上听陈柏杨说这么一大段的时候,那一个个鲜血淋漓的画面似乎就在我眼前晃动,我一阵心惊肉跳,差点窒息。

“还有一件事。”陈柏杨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说给我听,“我的确知道五年前陆泽安对你误会的那件事,我也一度认为两年前他接近你是为了报复,我本想阻止你和他在一起,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他对你是动了感情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连我这样一个旁观者都看得清楚的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陈柏杨唉声叹气,“他为你放下了他心里的仇恨。”

他为我放下了仇恨?怎么会……他不是因为恨我才来到我身边的吗?

以后那件事你记起来也罢,记不起来最好。

裴兮,我想喜欢你。

那不是他对我说谎……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放下了?

真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瞎了眼喜欢上你这样的女生。

往事历历在目,甚至在时过境迁之后,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为我做过的那些事都变得尤为清晰。

他是喜欢过我的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惆怅交织,我满怀着心事下了飞机,却在机场迷失了方向。

也不知道现在陆氏的情况怎么样,听陈柏杨的口气,现在的情况似乎很严重,陈家和陆家在商业上也是有过合作的,陈柏杨现在自身难保,我不能去烦他。

我决定先回一趟家。

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赶忙关了电视帮我拿行李,责怪我道:“小兮,你回来怎么不跟爸爸妈妈打个招呼?”

“陆氏那边出事,我们家没事吧,妈?”

“没事,哪有什么事。”妈妈放下行李,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冷哼一声,“呵,当初陆家撤资金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现在我们家渡过危机,还真是谢天谢地当初我们和陆家断了瓜葛,要不然今天倒霉的就是我们家!”

妈妈义愤填膺,我却是冷静得不正常。

“陆泽安他……”

“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他?”妈妈愣愣的,随后又把陆氏里里外外骂了一遍,“他当初可是抛下我们裴家要和顾家喜结连理的,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结成婚,但这个仇我是要记一辈子的!现在看看,还是白以南好……”

等等,说到顾樱……

陈柏杨不是说和陆氏有关系的企业都倒了大霉吗?当初和陆氏走得这么近的顾家没理由片叶不沾身啊!

“妈,你还记不记得,当初陆泽安和顾樱订婚的时候,是谁告诉你我们裴家被邀请了?”

“白以南说的啊。他跟顾樱有点交情,估计是顾樱让转达的吧。”

白以南说的?帮顾樱转达?白以南什么时候和顾樱走得这么近了?我记得白以南从美国回来之后就再没有和顾樱有过什么交集啊。

等等……顾樱、白以南……

我差一点忘了,五年前顾樱为了和白以南在一起,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如果不是被我撞见,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看上去纯美善良的顾樱竟会是这样的女人。

我还记得那是夏夜,暴风雨,她和喝醉了的白以南拥吻。而我被这一幕刺激得好几天没有理睬白以南,之后,白以南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我。我依稀记得白以南走后,顾樱趾高气昂地站在我面前,她说,白以南离开我的原因,我心里清楚。

那时我信以为真,以为白以南不爱我了。

可时至今日我还是没能明白,为什么当初顾樱千方百计勾引白以南,又转而把目标指向陆泽安?或许在她眼里,身边站着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后能达到什么样的地位。

比起陆泽安和陈柏杨,陆氏集团和白日集团才更加有吸引力。

因为订婚宴上陆泽安没有出现,所以顾家觉得面子挂不住了,转而投向白日集团?这就是顾家能给自己洗白的原因?

原来如此。

顾樱对陆泽安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偏偏陆泽安那个笨蛋相信了。

他宁可相信顾樱,也不愿相信我。

妈妈告诉我陆泽安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他母亲,我想了想,决定去看一眼。

时隔一年,我再一次见到陆泽安,他背对着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整个人消瘦了许多。我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他看上去累极了,失了当初的傲气,我大力地按在墙壁上,心里隐隐觉得难受。

面前这个人,狠狠地伤害过我,但只要他曾经有一秒是爱过我的,我就心甘情愿帮他。我找了个借口放下身段,放下伤害,放下所有难过的回忆。

我去找白以南,彼时他站在白日集团最高层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景色。他冷哼一声说:“你最终还是为了他来向我求情。”

“我不是为了他求情,而是为了让你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吸了口气,继而道,“你以为打垮了陆氏你就会开心吗?是,从今往后在A市你是没有商场上的竞争对手了,但你的良心在午夜梦回间一定会受到谴责。”

他把玩着右手上的戒指,转过头来冷漠地注视着我。

“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究竟等了多久。”

我默默垂下眼帘:“你说吧,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你当然能做到。”他笑了笑,“在美国的时候我就给过你机会,可惜是你自己没有珍惜。”

在美国……是他跟我求婚?

“现在……”

“现在来不及了。”

灰头土脸地从白日集团出来,路过A大,我习惯性地往里走。学校的设施没变,操场上有男孩子在打球,花园里有情侣在看书,我兜了几圈最后走到金融学院。

眼前的场景太过于熟悉,这让我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这里有陆泽安,有薛凝,有陈柏杨,有我在短暂的青春里遇到的最值得铭记的人,可惜在青春的尾巴里,我们都走散了。

我暗暗回顾这段让人啼笑皆非的青春故事,想着想着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人活着最残忍的就是不可逆转的成长过程,我们在成长,青春渐行渐远。

陆氏和白日集团的第一次开庭,陈柏杨去了法庭。他垂头丧气了好几天,每天忙到深夜查有关资料,吃饭的时候沉默寡言,连美国的那个洋妞都不搭理了。

我意识到陈柏杨长大了,可这样的成长并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

距离下一次开庭还有一个星期,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陆泽安的母亲去世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只看见妈妈的嘴巴在动,脑袋里“嗡”一声炸开了。

“陆氏啊,真是报应,当初那个姓王的转啊转的,连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下,现在陆氏出事了……”

“妈!”我知道妈妈说的都是气话,可我不能同意妈妈这样说,“王阿姨的确是针对我们家不少,但死者为大,陆氏以前怎么对我们的,现在他们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苦苦在过去里挣扎,谁都不会快乐。”

我也应该从过去里走出来,真正和那些不愉快说再见了。

王阿姨的葬礼我悄悄地跟在陈柏杨后面,却始终没敢进去。我看着陆泽安戴孝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虎落平阳被犬欺,昔日一点小事都会惊动商圈各大老总的陆氏集团,现已奄奄一息无人问津。

陈柏杨问我:“真的不进去?”

我摇摇头:“不进去了。”

原谅我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陆泽安,原谅我始终不敢把现在的他与过去相重叠。

“那我进去了。”

“嗯,我上个厕所。”

冰凉的水浸湿了我的脸,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现在的陆泽安一定很无助,可我什么也不能做……甚至连伸出手抱抱他安慰他也不行。

“白以南,这跟我们当初说的不一样!”

“你声音这么大是希望别人都知道吗?”

是顾樱和白以南!

我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大,赶忙拉开洗手间的隔间门藏了起来。

这和当初说的不一样?当初顾樱和白以南说定了什么?

白以南厌恶道:“快点说完,我讨厌待在女厕。”

“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得到裴兮,陆泽安给我。”

我惊讶得差点尖叫出来。他们当初说好的?白以南得到我,顾樱得到陆泽安?也就是说当年白以南和顾樱回国……都是预谋好了的?

我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我不是让你拍到那些照片拿去给陆泽安他妈看了吗?”白以南有些不耐烦,“至于你最后有没有抓住陆泽安,跟我有什么关系。”

照片?什么照片?

“我承认你那些照片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你强吻了裴兮,让我拍照片给陆泽安的妈妈,你敢说你就没有私心?再说了,什么事都得讲究礼尚往来吧。白以南,我可是帮着你把裴兮打击得要死要活的,要不是因为我,她会乖乖放弃陆泽安?你觉得你会有机会吗?”

照片……白以南强吻我的照片……

那天陆泽安的妈妈气势汹汹来找我带来的照片……是顾樱拍的!

当初陈柏杨猜测这些照片都是白以南发给陆泽安的母亲的,为的就是让别的女人替代我。原来顾樱和白以南早就串通好了。

至于白以南把顾樱安插在陆泽安身边,想必是为了打探陆氏内部的消息。

这两人合作愉快,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顾樱,是我给了你走进陆家的机会,不然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小伎俩,陆泽安会同意跟你订婚?要不是我当初借着收购裴氏的借口硬是逼着陆氏撤出在裴家的活动资金,陆泽安会为了争取陆氏继续资助裴氏的机会而跟你在一起?呵。”

我的脑子“唰”一下全白了。

陆泽安和顾樱订婚的原因……不是因为喜欢她,也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因为……他为了帮我们家争取那笔资金,所以不得不和顾樱在一起。

白以南继续道:“你不会还不明白吧,陆泽安根本就没想跟你订婚,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顾樱,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太不争气。”

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顾樱现在气到脸色铁青的丑态,她扯着嗓子喊:“我就不明白了!她裴兮到底有什么好,你喜欢她,陆泽安喜欢她,她到底凭什么值得你们这样!”

白以南幽幽地开口:“如果她不值得,难道你值得?”

“我不想管她。白以南,你说过绝不会动陆泽安的,你承诺过的!可你现在不仅动了陆泽安,连陆氏也动了!”

白以南说:“我本来是没想动陆氏,也没想动陆泽安的,如果他乖乖和你订婚的话。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不争气,留不住他。要不是订婚那天他去找裴兮,我怎么可能找人弄他呢?”

手机差一点抓不稳掉在地上。

订婚那天陆泽安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去找我了?然后被白以南的人打了?

那一天我去找陈柏杨,后来订婚宴的情况一概不知。如果当初我没有接到那通电话……是不是就会发现陆泽安没有订婚?是不是就会明白……他去找我了?

思绪乱成一团,我靠在隔间的墙壁上差点站不稳。

“白以南!你动了陆氏,所有跟陆氏有关联的人都要倒霉!如果只是想对付陆氏,你不觉得这样做的代价太高了吗?”

“怎么?你开始心疼陈柏杨了?”

顾樱没有说话。

“你放心,陈柏杨那边我不会动。我只要陆泽安身败名裂,我要他知道,跟我白以南抢,代价是什么。”

我听见白以南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还有顾樱无能为力的尖叫声。

有了这段录音,我就能救陆氏,就能帮他。

正准备等顾樱走,冷不丁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暗叫不妙,顾樱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谁?”

我赶忙掐断了电话,该死!陈柏杨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打给我!

“裴兮。”她突然叫我的名字,“我知道是你。”

我屏息不敢作答。她又说:“我知道你的手机铃声。”

见我不答话,她冷笑道:“你都听到了吧?是啊,这一切都是我和白以南一手策划的,怎么样,知道真相的滋味不错吧?”

“感觉不错。”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她抱胸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距离,斜睨着我,我道,“更透彻地看穿了你的嘴脸。”

“呵,嘴脸。”她勾起嘴角,眼里满是不屑,“在商圈摸爬滚打的人向来是不在乎自己的嘴脸的。”

我抬眸:“所以你这副嘴脸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钱?地位?还是爱情?一无所有的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话显然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立马换了疯狗般的架势准备咬人。

“裴兮!我是没得到什么,你呢?你又得到了什么?像你这种可怜虫,只能依靠别人的救济活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我觉得好笑:“我不用争,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她突然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我猝不及防被她桎梏,手机没拿稳,飞出去老远,她看着我的眼睛里几乎要冒火,“我现在这样活着,都是因为你!裴兮你这个贱人,给我去死吧!”

她狠狠地把我推在墙壁上,顿时脑后一阵翻江倒海的疼。

我倒吸了一口气,顾樱惊慌失措地松开手,看着墙上的血迹,眼看四下无人,她拿着包仓皇而逃。

巨大的疼痛感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我跪坐在地上,拼命地喘着气。

眼前看见的事物都是重影,我用力地摇头,爬了几步终于拿到了手机。

颤抖的手连续五次绘制了错误的解锁图案,我用手肘撑在地面上,打开紧急呼叫,拨下一段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他的号码……是他。

陆泽安……接电话……接电话……

快接电话……

手机轻轻一颤,电话接通。

我张开嘴,才发现说一个字都这么无比困难。

电话那端是良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陆泽安会直接挂断电话。

而后,他轻声道:“裴兮。”

我握住手机的手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裴兮?”

我大力地喘着粗气,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救……”

“裴兮!”

“救……救我……”

“你在哪里?裴兮,你在哪里?”我听到电话那头的陆泽安开始跑起来。

“我在……”

我“砰”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一点力气。

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我感觉心脏都要爆裂开来。

“裴兮……裴兮你说话!”

脑后的抽痛已然不允许我再动一下。

我要死了吗……

我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无力地闭上眼睛。

很快,我就可以去见陆泽宁了吗?告诉她,是因为你,我才有幸能和你哥哥相逢。

可我还不想死。

我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陈柏杨,舍不得薛凝,舍不得陆泽安。

我舍不得好不容易解开误会却没有机会去说的那段感情。

朦胧中有人托住我的身子,我蜷缩在那个人温暖的怀抱里,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了他的侧脸。

“陆泽安……”

他低下头,紧张地看着我,叫我不要说话。

我闭上眼,痛感一瞬间被抛诸脑后。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是什么声音?

是谁在说话?

小兮,醒醒,你别吓爸爸妈妈啊!小兮……

裴兮你这个蠢猪,睡得丑死了,什么时候起来啊!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去旧金山拿学位呢。对了,A大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好吃到爆表,起来一起去吃啊!

你一声不吭地就回了国,现在又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裴兮,给我醒过来!

是谁在叫我?

是谁……

明明这些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裴兮,对不起,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你,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你醒醒,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这是……陆泽安的声音。

后来陈柏杨告诉我,在我昏迷的三天时间里,陆泽安一直忙着医院和殡仪馆两边跑,他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泽安。

我醒来的那天,睁开眼看见的是白晃晃的窗帘,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的字样。

陈柏杨见我醒了,一个箭步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向我,激动得眼睛里都是泪水:“医生!医生!病人醒了!”

我抬起眼眸,正对上陈柏杨破涕为笑的脸。

我慢悠悠地举起手来,轮不到我说话,陈柏杨就握住我,柔声道:“叔叔阿姨在这里陪了你一天,刚出去吃早饭。”

“陆泽安呢?”

这是我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陈柏杨微怔,随后回道:“今天第二次开庭,他去法院了。”

我闻言就要起身,陈柏杨瞪了我一眼,我说:“我有证据证明陆氏是清白的,快带我去,快点!”

“你有证据?”陈柏杨眼睛一亮,“证据在哪里?我帮你送过去,你身体这个样子怎么去?”

我想起身,无奈扯到伤口疼得我直抽气:“陈柏杨你会照顾好我吗?”

“那当然啊。”

“带我去,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法庭的休息室里,白以南正悠闲地看着手头的资料,冷不丁被人打断,我敲开门走了进去。他似乎并不惊讶我会出现,倒有种他一直在等我的意味。

他抬头,理了理黑色西装。

“听说那天你听到了我和顾樱说的话。”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要我撤诉?”

“看来你对我今天来的意图了如指掌。”

“呵,裴兮,我对你的了解远远不止这些。”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知道吗?我真是厌烦透了你为了陆泽安跟我作对。”

我暗自握紧拳头,不动声色地拉开与他的距离。

“白以南,就算不是为了陆泽安,我也不会与你重修旧好。”

“别开玩笑了。如果没有陆泽安,你绝对会乖乖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不懂呢?”我情绪有些不稳,脑袋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我们走到今天不是因为陆泽安,也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时间这东西,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它都回不去了。”

“砰”一声,白以南一拳打在我身后的墙壁上。

他紧蹙着眉,俨然怒不可遏。

“裴兮,只要我把你爱的那个人除掉,你就会乖乖回到我身边了,我知道。”

“不会,永远不会了。”我摇着头说,“你的心已经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了……你非要把所有人害得家破人亡才满意吗?白以南,回头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大力地按住我的肩膀:“我不会回头!我永远不会回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你已经被陆泽安迷惑了,是你错了裴兮。”

任他把我的肩膀捏得生疼,我只能愣愣的毫无反应。

他早已经不是五年前的白以南了,他的心已经彻底走错了路。

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些,可我的冷静让白以南彻底怒了。

“你现在就回到我身边,我可以考虑撤诉。”

“白以南,你不应该跟我谈条件,我有你做过的那些事的证据。”

“呵,证据?”他冷笑一声,伸手攫住我的下颏,“就那点谈话内容,你觉得能威胁到我?我们白日集团请的律师,从来没有输过一场官司,就算你铁证如山。”

白日集团请的律师……我记得听陈柏杨说过,那个从来不会给人留下活路的王牌律师。无论处于多么不利的境地,其结果永远是赢得漂亮。

我有些慌,白以南这次是铁了心要扳倒陆氏了。

所以这些我拼了命都要保住的证据,一点用都没有?

是不是……无论怎么样,我都无法逆转现在的情况呢?

人生来就有很多事情不能逆转,就比如我和陆泽安、和白以南,阴差阳错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再想改变是不可能的了。

我知道白以南心里始终有一个结,但那个结不是我,不是陆泽安,是他太过于骄傲所以注定无法放下的仇恨。

我后来问白以南,怎么才能放下。他说,大概等他死了,就能放下了。

而他最后,的确放下了。

那天我和白以南开庭前的对峙,谁都没有赢。如果不是陆泽安突然出现,那么第二次开庭就不会被中止,那么我和陆泽安就不会知道,其实我们都没放下。

我和白以南对峙的时候,陆泽安闻声赶了过来,他将我从白以南手里拉了出来,说了他曾经为我说过的话。

“如果男人之间的较量非要扯到女人身上的话,那只能证明白先生对自己的实力不够自信。”一如当年在“皇后”,陆泽安为我解围。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眼泪早已喷涌而出。

陆泽安拉着我出了休息室,白以南在身后低吼:“裴兮,你再走一步,我就告到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停下脚步,陆泽安也停了下来。

“你可以继续。”我淡淡地开口,“这样,我永远不会回到一个杀人犯身边。”

出了休息室,我就急忙挣开了陆泽安的手,胡乱地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他站在一旁盯着我看了许久,随后默默地叹了口气:“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的心咯噔一震,怔怔的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这两年我无数次构想与陆泽安重逢的场景,酝酿了无数想说的话,可真到了这一刻,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像我同白以南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误会也好,真相也罢,我和陆泽安错过了这么多,早就回不去当初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道:“裴兮,即便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吗?”

我抬起头,阳光晒得我的眼睛直发酸,我吸了吸鼻子,嗫嚅道:“我有什么资格原谅你呢,是我没有相信你,是我害怕所以逃到国外去,是我……”说到最后,我止不住眼泪,话都说不出来。

陆泽安走到我身边,伸手揩去了我满脸的泪水。

“是我的错。”他说,“是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我没忍住,狠狠抱住他“哇”一声大哭起来。

他的大掌在我背后轻轻地拍打着:“裴兮,我当初差点就想,没有了你,我和顾樱结婚,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也无所谓了。我那时候气你一点都没有爱过我,可是我早该知道,你嘴硬,总是口是心非,我不该被气昏了的。

“那段时间我一直恨你不信我,但我并不值得你信任,不是吗?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和顾樱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现,答应和顾樱订婚,都是为了裴氏的那笔资金,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会错过了对不对?

“是我的错,没有坦诚相待,我以为只要我能帮到你,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错了。”

我呜咽着,紧紧地搂住他。

“那天在麦当劳里,你发疯似的,我当时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订婚宴的时候,于晴告诉我你的情况,我去找你却没有找到,还被白以南算计了,搞得我妈当场就气晕过去了。我当时就想,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坏的女孩儿,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然后我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了。

“我真的以为,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回头了。

“可是你现在伤痕累累地出现在我面前,你叫我怎么放下你不管?

“你要我怎么去骗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你?你要我怎么相信我和你之间发生的这么多故事都是因为泽宁?你要我怎么去面对,接下来没有你的人生?

“裴兮,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背景,我妈死了,我爸也老了,我现在几乎是一无所有。就是这样的我,愿意为你回头,你呢?愿意为我回头吗?”

我猛地想起在美国的时候,陈柏杨问我,确定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头了吗?

我说是,不会再回头了。

那时候陈柏杨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我口是心非,他大概是猜中了,总有一天,裴兮会回头的。

“泽安。”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抛弃我,谢谢你回了头,谢谢你还爱我。

“裴兮……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们还回得去吗?只要我回头,这两年错过的时光我们就可以弥补吗?那些发生的事我们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吗?

我们可以回去,可陆氏不可以,裴家不可以,王阿姨不可以。

“对不起。”我呢喃,“我不知道。”

即使逾越了如此深的鸿沟,我们依旧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我在往前走,他也在往前走。

我和陆泽安分别之后坐着陈柏杨的车回了家,他说白以南撤诉了,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把我带到了医院,免不了被我爸妈和医院的医生护士一顿臭骂,陈柏杨看上去内疚极了,等我爸妈都走了,他又换上一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脸。

之后的半个月我一直在医院做检查,陆泽安间或来过几次,每一次都给我带些新鲜的水果和我爱吃的零食。

据说陆氏那边脱离了危机,所有和陆氏扯上关系的集团都放了心。没有了王阿姨对陆氏的监管,陆泽安整天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他每次在医院一待久,助理就“陆总”“陆总”地催着他走。

我望着白晃晃的窗帘和干净的天花板,闭上眼感受着夏末的凉意。

时间过得这样快,我们都长大了。

陈柏杨怕我一个人在医院里闷得慌,每天过来带我出去散散步。他扶着我生怕我出点事,我笑嘻嘻地揶揄他:“二货,上次你妈来看我的时候,意有所指地说我和你这些年的事儿,估计是你妈看你对我那么好,想撮合我俩。”

他啧啧两声,点点头:“我觉得我妈想得很有道理。”

“去你的!”我象征性地踹了他一脚,自己差点摔了一跤,“陈柏杨,我有的时候在想啊,你说我们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你几乎看遍了,每次我伤心啊难过啊都是你安慰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担心害怕,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给予过我一丁点伤害的人,要是当初我爱的是你该有多好,也不至于搞成今天的样子。”

陈柏杨把我扶到长椅上休息,盯着我脑袋上的纱布,笑道:“裴兮,你是不是脑袋撞坏掉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我跟陆泽安的误会解开了,他爱我,我爱他,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互相了解却爱不上对方吗?”见我摇摇头,陈柏杨说,“友情以上,恋人未满。不,准确地说,我们的感情超越了恋人,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爱情是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把你爱的那个人了解透彻,而我和你太过于了解,所以注定无法共度一生。”

他言之有理,我表示同意。

“其实以前我也想过,怎么到死都放不下顾樱,要是我当初喜欢的是你裴兮,我们的青春就不至于散场得这么难看。”

我吸了吸鼻子,隐约有想哭的错觉。

“如果我当初没有爱上白以南,就不会在他离开我之后疯狂地找他,陆泽宁出事后陆泽安也就不会因恨而接近我,我也不会爱上他。如果高中的时候,放学后没有路过那个小巷遇见有人被白以南欺负,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不会有后面那些故事了。”我捂住脸突然止不住地开始哭,“要是这些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陈柏杨轻轻地抱住我,一如既往地把胸膛贡献出来。

“如果没有这么多如果,就不叫青春了。”他的声音很近,却又感觉很远,“我们总会走很多弯路,但最后一定会到终点的。”

“可是人生没有办法重来一遍,我注定要带着这么多的遗憾到终点吗?”

“裴兮,有些遗憾是可以弥补的,只是你自己不愿意去面对。”

我的遗憾……我和陆泽安之间,真的可以不留遗憾吗?

陈柏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人不能因为害怕死亡就不活着,不能因为畏惧考试就不学习,不能因为受过伤就不去爱。”

我隐隐有些懂了:“陈柏杨……你什么时候变成情圣了?”

“怎么样?是不是帮你分析得很透彻?是不是特别崇拜哥?”

我扬手在他脑袋上来了一拳,简直没个正经。他看我破涕为笑算是放下了心,把我拉起来督促我继续运动:“真是,这才在床上几天啊,整个人就胖了一圈。等你出院了,有些事呢还是要说清楚,要是你说不清楚,哥哥我可以帮你代劳啊!”

他又在动歪脑筋了!

“出院了我要去浴室好好洗个澡,你也帮我代劳啊?”

“裴兮你最近越来越坏了。”

“呸,看姑奶奶我不踹死你!”

陈柏杨信誓旦旦地说要帮我弥补遗憾,出院那天连个人影都没出现,我跟爸爸妈妈说了陈柏杨来接我,结果直接放了我鸽子,打电话也不接。等我找到他,看我不把那个小兔崽子打死!

爸妈在工作,大下雨天的就省得他们跑了。我提着行李准备去打出租车,刚走出病房,冷不丁被人塞了一朵玫瑰花。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是照顾我的护士……

女护士给我送玫瑰花?难道我的魅力已经大到男女通吃了?

我咽了咽口水,意识到这个想法太疯狂,估计是庆祝我出院吧?结果没走几步,一朵玫瑰花又猛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愣愣地看着都快四十岁的男医生,指着他手中的玫瑰花:“送……送给我的?”

医生意味不明地一笑,当即我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接过玫瑰花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张峰!你你你在干什么?我难得来医院探班一次,你你你居然给人家小姑娘送玫瑰花!说!你是不是有外遇了?是不是在外面有野种了?你说!你说不说啊你!”

回头一看,刚才那男医生被一巴掌糊在脸上说不出的窘迫,我悻悻地快步走掉。

于是接下来,我一共收到了二十三朵玫瑰花,送花的队伍一直从病房门口排到医院传达室,这下着大暴雨还轮着给我送花……医院特大福利?

我正低头想着,“唰”一声,一辆拉风的法拉利停在我的脚边,溅了我一脚的水,我刚想发飙,突然噤声了。

那辆车……

是他?

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踩在泥水里,我承认那天的陆泽安简直帅到没朋友,我就是被他的色相迷惑才会直接以身相许。

没给我惊讶的空隙,他手捧一束玫瑰花走到我面前,单膝下跪。

我吓得连伞都丢了。

这是要求婚的节奏?

我咽了咽口水,使劲在大腿上捏了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实在是有够难看。他没打伞,整个人暴露在雨中,不一会儿吹得英姿飒爽的头发就耷拉在额头上了。

刚才给我送过玫瑰花的男人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在他身后,个个欢呼雀跃。

陆泽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钻戒,他仰起头,望着我的眼里满是柔情似水的笑意。

他把钻戒举至头顶,大声说:“Nothing's gonna stop us! Marry me!”

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嫁给我吧!

他勾起嘴角,笑得无比灿烂。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一波又一波的声浪在我耳边回响,我低下头,与他的目光交会。

明明就是感动得想哭,偏偏笑得比他还要灿烂。

“Sorry, Mr. Lu, I can't understand English.”我说我不懂英语,明摆着要他再求婚一次。

他依旧笑得无懈可击。

“裴小姐,我爱你,嫁给我吧!”

眼泪哗地喷涌而出,我捂住脸,生怕他看到我痛哭的丑态。明明是怕他看到我哭的丑态,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站起身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周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生日快乐,裴兮。这样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我扑哧笑出声来:“这么烂俗的求婚桥段,亏你想得出来。”

“喜欢吗?”

“不喜欢。”

“那这样呢?”他捧住我的脸,在我来不及看清他眼里闪着的光的空隙,俯下身吻住了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全身上下的毛孔猛地收缩,我紧张地抓住衣角,任凭脸烧红得厉害。

他凑在我耳边轻声念道:“裴兮,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泽安,我也不会再放手了。”

事后陈柏杨那个蠢货功成身退,跑来跟我叙述他到底有多霸气地给陆泽安上了一课。我妈看到陈柏杨来了欢喜得不得了,张罗了一桌饭菜。

那天我淋湿了被陆泽安送到家,我妈见到陆泽安差点气到吐血。然后他足足跪了两个小时才让我妈回心转意。末了,陆泽安一走,我妈一面抡起扫把打我,一面怒骂:“真的长大了管不了你了啊!你还嫌陆家害我们不够惨?”

打累了、说够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喘气,用手抹抹眼泪:“我是舍不得你难过啊,陆泽安当初让你……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真的管不了了。”

妈妈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以前她希望我在上流社会过好日子,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几遭,妈妈终于明白,并不是看上去好的就一定适合。

结果我又和陆泽安好上了……

饭后陈柏杨赖在我家看电视,我妈拿出几百年不用的卡拉OK要和陈柏杨K歌,我脑袋疼,给陆泽安发短信。

很快他就回:“要听陈柏杨唱完一首歌……还是需要点功力的。”

我欲哭无泪:“是啊,我要不要把陈柏杨轰走?”

他没回,我气得把手机扔一边。

我妈和陈柏杨唱到激动的时候两人跑到电视面前跳舞,陈柏杨扭着他那水蛇腰声情并茂地喊歌词:“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啊!千年等一回……”

他俩唱得正尽兴,冷不丁有人敲门,我自然被指派去开门,于是就这样满脸怨气地跟陆泽安打了个照面。

他拎着好几袋水果,鸟都不鸟我,直奔我妈那儿。我这种被男朋友遗忘到外太空去的孤家寡人,闷闷地把门关上,偷听他们说话的内容。

陆泽安还没逗留几分钟,又穿上衣服准备走了,顺便带走了一脸茫然的我。

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他看我穿着短袖就出来了,赶忙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我侧过脸偷偷看他,突然笑出声来。

“你从公司赶过来的?”

“嗯。”他点点头,“听你呼救就过来了。”

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问他:“公司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刚谈了个大项目。”

我心想白以南这次大概是真的想通了,不会再找陆氏的麻烦了。

“我今天刚接到一家公司的电话,要我下周去面试。”

陆泽安瞥了我一眼,淡然道:“不用你去工作,我养得起你。”

“大家都去工作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里闲着也不是办法,况且我妈一直骂我没出息来着,我想着以后要是继承裴氏的话,总不能一点本事都没有吧。”

他停下脚步,低下头来静静地凝视着我。

“你觉得PL好听还是LP好些?”

我一头雾水,突然跟我说英文干吗?

“我在想以后你嫁给我公司名字改什么好。”

原来如此……裴兮、陆泽安……PL。

我乜了他一眼:“一个漂亮一个老婆,都难听死了,你就不能有点创意?”

他哭笑不得:“这个问题还是留给我们的孩子去想吧。”

我羞红了脸,嗫嚅道:“谁要跟你结婚……谁要跟你生孩子……”尽管嘴上这么说,最后肯定还是要乖乖就范的……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掌心里焐暖。

“我知道你怕黑,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他晶亮的眸子温柔地包裹住我所有的不安,“从今往后,夜路让我陪着你走,好吗?”

我笑着钻进他怀里:“我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他搂紧我,路灯下两个影子重叠,曾保持着永恒距离的平行线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裴兮,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