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醒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痛的,因为梦里的自己早就随着梦境的幻灭死去了。}

和陆泽安的故事开始得不清不楚,但故事的终结足够清晰明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天,陈柏杨到宿舍里帮我搬行李,他发现了我行李里面放着一沓复习资料,拿起来瞥了几眼:“划的题目基本上都考到了啊,裴兮啊,有这种好东西你居然一个人吞了?”

我慌忙抢过他手中的资料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都考完了,没用了。”

临出宿舍,我还是特没用地把垃圾桶里的资料捡了起来。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学校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拖着行李赶往车站。陈柏杨去南京过年,我们在学校门口作短暂告别。

白以南远远地站在教学楼下,朝我挥手。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他身边,阳光穿过教学楼前的杨树枝叶投洒在白以南身上,我差点就以为我们还是三年半以前的模样。

他替我拿行李,看我冷得发抖,堂而皇之地拉住我的手。

我先是抗拒,随后再没有反应。

“想吃什么?”他问我,语气自然得好似我们是新婚宴尔。

我摇头:“我还不饿。”

没再说话,我示意他赶快离开。

这个点金融系高年级的应该还没有走,我不想同他打照面。期末考的几天里,在金融系教学楼的走廊里,我偶遇过陆泽安一两次,他看到我,淡漠的眼神里突然一亮,随后又暗淡下去。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没有迟疑,没有滞留。

安静得像是陌生人。

他一定不知道,其实我曾在转角处无数次回头,却始终不曾看见他转头的动作。

后来学校里传出了我和陆泽安分手的消息,大部分人大肆嘲讽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见我和白以南出双入对,又转而抨击我的手段。

他们大概是觉得我为了更多金的白日集团抛弃了陆氏,我懒得解释,这样的传言版本很合我的口味。

白以南瞥了眼我手里捧着的大摞资料:“考完试怎么还留着?”

“哦,回去卖废品。”

他觉得好笑,也没再多问。

“泽安,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婚纱?”

“再说吧。”

我停下脚步,在距离面前两人不到五米的时候,我适时地搂住白以南的手臂。

这有点像是电视里四大天王碰面的场景,以至于周遭忙碌着准备回家的同学都喜闻乐见地等着看剧情发展。

我抓紧白以南的手,拉着他往右边拽了拽。

“真巧啊,陆公子。”白以南对我的小动作视若无睹,从容地向陆泽安打了个招呼,这不禁让我们之间的气氛尤为尴尬。

今天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呢子风衣,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这种干净的穿法不是他的习惯。印象里他总是喜欢穿明亮的颜色,看上去让人感觉轻佻不已。

他什么时候换了穿衣风格呢?又是为了谁换了风格呢?

我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一个学院见个面倒也没什么巧不巧的。”陆泽安淡淡地开口,目光稍纵即逝地在我身上流连。

“既然遇到了,不如等会儿一起去吃个饭?”提议的是顾樱。

我慌忙拒绝:“不了,东西太多,我要先回家。”

“那真是遗憾了呢。”顾樱说着,无奈地朝我微微一笑。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顾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口是心非,表里不一。我也喜欢口是心非,偏偏做不到她那样在大众面前无比讨喜,让知情者恨之入骨。

我皮笑肉不笑,勉强挤出一句话:“以后总归会有机会的。”

她莞尔,算是告别。

本来这场短暂会面在这里就应该落下帷幕的,谁知白以南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我知道他是做给陆泽安看的,可我没有办法做到不为所动,于是随着手的颤抖,原本抱得紧紧的复习资料飘落了一地。

陆泽安低头,明显一僵。

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资料。

视线里出现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陆泽安踩在我正要捡起来的一张纸上。

“你确定都要捡起来吗?”他的声音喑哑。

我飞快地“嗯”了一声。

他问:“捡起来做什么,都考过了。”

左手不自觉地握紧,我佯装不在意地答道:“回去卖废品。”

顾樱扑哧笑出声来。

陆泽安慢慢地将皮鞋移开,没再说话。

我假装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临要走,顾樱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好心提醒我:“过阵子我们就订婚了,到时候你会来的吧裴兮?”

我再也挤不出一点愉快的表情。

陆泽安启唇想说些什么,最终选择沉默。

要我去参加他和别人的订婚宴吗?

“到时候等陆公子通知。”白以南替我回答,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了眼白以南,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陆泽安又瞟了我一眼。

短短一秒钟,复杂得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等他们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我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白以南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前面,距离他不到三米。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仿佛还能嗅到冬日独有的香气。

这个世界这般美好,我还是我,还是那么快乐。

还是孑然一身。

除夕那天,我百年难得一次地跑去公司看爸爸。

爸爸在办公室里一筹莫展,看着报表上不容乐观的数字,眼角的皱纹都更加深了。好不容易闲下来,爸爸放下报表伸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宇,念道:“对了,今晚白公子要来我们家吃饭。”

“今天是除夕啊,他来我们家吃饭?”

“是啊。”爸爸点点头,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你没能和陆泽安结婚很遗憾,但如果是白日集团的继承人的话……”

我垂眸,目光暗淡。

我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陆泽安对我们家的评价。他说,连女儿都可以作为筹码,他很好奇裴氏能走多远。当初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满肚子都是想反驳的话,时至今日,却发现他说的似乎一点都没错。

爸爸喝了口茶,看上去白日集团的那笔资金确实解决了我们家的燃眉之急。

“爸爸。”我定了定,沉静地说道,“什么时候我们家才能不用靠别人的施舍活下去?什么时候……你们才会真正把我的婚姻建立在幸福的基础上?”

“小兮,你不幸福吗?”爸爸的眼睛睁得极大。

幸福?嗯,我很幸福。

爸爸支支吾吾地说:“我以为无论是陆泽安还是白以南,和他们在一起你都是幸福的,对不起,爸爸没有考虑你内心的想法。”

“不,我很幸福,我真真正正觉得我很幸福。”我轻轻仰起头,吸了口气,闻到了办公室里的梅花香味,这无端让我觉得鼻子里一阵难受,“爸爸你忘了吗?我三年前那么那么喜欢白以南。能和他在一起,我又有什么不幸福的呢?”

这话是我说给爸爸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心理暗示。

是,我很幸福。

就算没有陆泽安,我还有白以南,我依旧很幸福。

晚上七点,白以南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换上围裙站在门口接驾,他拎了大包小包的新年礼物进来,那一大堆补品啊金的银的简直让我妈乐开了花,我以为只有陆泽安才会这么圆滑地做人,没想到白以南的功力也见长不少。

他从礼品袋里拿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不禁愣住了。

这是很久以前他送给我的项链,后来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就把项链丢掉了,因为这款项链是定做的,所以全世界独一无二。

可是我不是把它丢掉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白我的疑惑:“一开始我就做了两条项链。我想有一天,如果我一不小心失去你了,还能有挽回的机会。”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想起白以南回来时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大概会相信,现在他依旧是喜欢我的。

我盖上盒盖:“现如今我已经离开陆泽安了,你大抵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利用我来与他对抗。”

“你值得我去利用吗?”他微微眯起眼眸,“陆氏迟早是我们白日集团的手下败将,用不用什么手段,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抿唇不语。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除了爸爸妈妈和白以南的寒暄之外,基本上再没有别的话。这是白以南第一次到我们家吃饭,五年前我刚和白以南在一起的那会儿,还属于早恋的范畴,那时候的白以南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街头小混混,自然是不敢告诉爸爸妈妈的。

上一次,坐在我旁边的还是陆泽安,今天却变成了另外的人,想来实在觉得有些造物弄人。

妈妈问起白以南寒假的打算,他看了我一眼答道:“想带裴兮去国外旅游散散心。”

“也好。”妈妈点头表示应允,“这段时间小兮状态确实不好,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的伯母,您放心。”

我放下筷子,含混不清地说了声“我吃饱了”,便离席走到阳台。

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阳台上的冷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抱着身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不远处灯火依旧。

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面对坐在我身边的人不再是陆泽安时依旧表露得那般开心自然,他们甚至不过问我和陆泽安之间发生的事。

无论他们如何处变不惊,我却做不到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冷吗?”

阳台门被白以南推开,我点点头:“有点,我准备进去了。”

我刚想转身,冷不丁被他从后面抱住。

我陡然一惊。

他怀抱的温度让我一瞬间错以为那是陆泽安,我慌忙中屏息遏制住混乱的思绪。

白以南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深深舒了一口气。

我不得动弹,索性放弃了挣扎。反正我是以白以南的女朋友的身份暂居的,这样的行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我需要白日集团的资金,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为了这笔钱哪怕是不得不和猥琐大叔共度一生,我可能也会这样做。

应该庆幸才对,是白以南而不是猥琐大叔。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出的气体轻柔地在我耳边萦绕,七个字在我的脑海里翻滚不休。

重新开始?我和白以南?

这竟然是白以南说出口的话?

没等我说话,他又道:“哼,你别想多,我只是想好好发挥那笔资金的作用。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地折磨你。”

他还是恨着我对他的“背叛”,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那些本该过去的过往,我没放下,白以南也不曾放下?

“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

“我要你的心也属于我。”

我默默地垂下眼帘,盯着脚下的瓷砖纹路。一条条淡色的线错综复杂,把我的心搅得更乱了。

“时间不早了,除夕夜你还是快点回去吧。”我绕开话题,猛地一抬头,视线触及楼下不远处站在篱笆前的身影,下意识地想挣开白以南的怀抱,随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那抹身影穿着浅灰色的厚风衣,借着路灯,我能看见他呼出的白色气体。他的双手插在风衣袋子里,鼻子冻得通红,而他的眼神,更是比室外的温度还要冷上几分。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良久,没有言语。

最后还是我先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为什么陆泽安会在这里出现,他那双老鹰一般锐利的双眼盯着我,毫无情感,毫不温柔。我挣开白以南,赶忙转过身:“我们进去吧。”我飞快地说着,前脚已经迈进了客厅。

后脚迟迟没有跨进去。

我回过头,朝着刚才的位置瞥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陆泽安不见了。

我的呼吸蓦地一紧,原来是我的错觉。

白以南问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关上阳台的门,再次确认了一下刚才的位置,还是没有看见他。

我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今天是除夕夜,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况且……

况且他根本就不会惦念我。

是因为太过于想念才会出现幻觉吗?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晚些陈柏杨打来一通视频电话,和着呜呜的风声,视频那边的光线很弱,只能依稀辨别出陈柏杨的轮廓,他对着屏幕,大声叫我的名字。

我忍俊不禁,回道:“新年快乐!陈柏杨小二货。”

他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又加大了几分:“裴兮,你看这是什么?”

接着画面晃动,好不容易等他抓稳,我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玫瑰花。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大年三十的又不是情人节,你拿着玫瑰花作甚?”

“裴兮,爱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他说着不禁严肃起来,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他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顾樱说,她想看到我的诚意。”

我默然,原来是为了顾樱。想着我又觉得无奈,是啊,陈柏杨从来没有放弃过顾樱啊,即便知道顾樱现在是陆泽安的女朋友,他依旧没有放弃。

我知道,他这是最后一次争取。

“有些事不做,我们也许会后悔一辈子。”他把镜头转向自己,“无论是对我和顾樱,还是你和陆泽安。”

他留下一句富有深意的话,就挂了电话,留我一人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本以为过年的日子会风平浪静一阵子,没想到隔天大年初一传来了南京那边陈柏杨出事的噩耗。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顾不上吃午饭,我套上羽绒服头也不回地往车站跑。

脑部受伤……为什么陈柏杨会脑部受伤?我们才刚刚分别几天而已……

从小到大,我从未担心过的事情发生了,陈柏杨……

五个小时的路程中我没有一分钟能停止焦虑,穿过南京的人山人海,终于在晚上之前赶到了市中心医院。我抓住负责登记的护士,话都快说不清楚:“陈柏杨……叫陈柏杨的病人在哪里?”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翻开登记本查名字。

我受不了她的速度,一把抢过本子,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字怒火中烧,吼道:“陈柏杨在哪里?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女士您先冷静一下,我帮您找。”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一想到陈柏杨危在旦夕,我整个人就像被狠狠捅了一刀,我不明白在这样的处境究竟该如何冷静。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陈柏杨……你不能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

护士找到名字后把我带到了重症监护病房门口并告诉我说陈柏杨刚做完手术,目前情况并不乐观。

在重症监护病房门口,我发现了顾樱。我气喘吁吁地赶来,陈柏杨的爸爸妈妈满面愁容,没有多余的心思跟我说话,陈叔叔微微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

我大力地鞠了一躬,顺势抹去了眼角快要滚落的泪珠。

“陈柏杨他……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得到一点不好的回答。

陈叔叔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商场上的意气风发:“情况不大好,我已经联系好了美国那边,去做二次手术。”

情况不大好……要去美国做二次手术吗?

我的心一颤,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隔着玻璃层,我只能远远地看着陈柏杨。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紧闭双眸,脸上毫无血色。如果不是心电图上跳动的影像,我甚至以为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陈柏杨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我这辈子没有什么朋友,他是我排在第一位的知交,我苦恼、兴奋、疑惑的事都可以同他说。

再没有人能像陈柏杨那样分担我内心的一切心绪。

可是此时此刻,他正躺在病床上,生死一线。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这种让人窒息的害怕勒紧我的颈脖,让我无从反抗。

裴兮,我们这边缺个老二。但是你知道老二这个名字挺猥琐的,要不然你就凑合着当个老二吧,我的两个兄弟听你调遣,给你个便宜,你觉得呢?

裴兮,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没对哪个女的上过心,除了顾樱,你就是老子这辈子拿命珍惜的好兄弟!

谁要是敢动老二,看老大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

那些和陈柏杨一起度过的或颓废、或张狂的青春在眼前来回放映,放到最后变成他昨天晚上在视频里跟我说的话。

他说,有些事不做,也许我们会后悔一辈子。

但有些事做了,也许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吗?

我的双手按在玻璃层上,在心里暗暗叫他的名字。蠢蛋陈柏杨!睡够了就起来啊!老大怎么能撇下老二呢?真过分!

陈柏杨,浑蛋……你醒醒!

趁我陷入深不见底的回忆之中,顾樱关切地问:“陈叔叔,您什么时候送陈柏杨过去?我为您安排陆氏的专机。”

说到陆氏的时候,她的目光瞥向我,前后不到一秒的工夫,我明显从她眼里看出了得意。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此时此刻也不忘宣告她的地位。

陆氏的儿媳妇吗?又不是人人都稀罕。

“不用麻烦你了顾樱,要不是当时你及时发现柏杨,他现在说不定……总之很谢谢你,柏杨真的多亏你了……”

“陈叔叔快别这么说,我和陈柏杨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沉寂,挂上电话,阿姨神情凝重地说:“家里打来电话说,妈知道柏杨出事晕过去了,刚送去医院。”

陈叔叔焦虑地唉声叹气。

我刚想开口,便听顾樱柔柔地安慰道:“叔叔阿姨你们先过去吧,我在这里看着陈柏杨,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真是谢谢你了顾樱。”

陈叔叔叹了口气,迅速离开了医院。

等叔叔阿姨走后,顾樱即刻换了一张脸,她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慵懒地拿出手机刷动态,似乎她刚才还很记挂的陈柏杨现在的死活与她毫无干系。

我站在角落里适时地鼓起了掌,顾樱转过头,我讥讽地说道:“除了我,还有谁有幸能见到你这样多变的脸?”

“很荣幸,除了陈柏杨和于晴,也就只有你了。”

我阴沉着说,想必脸色并不好看:“陈柏杨出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话刚出口我就发现自己简直是多此一举——至于陈柏杨会出事的原因不用去深究都能猜出大概。

陈柏杨昨天晚上是去找顾樱的,虽说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但绝不可能是顾樱凑巧发现了陈柏杨出事。

是她……陈柏杨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这样的!

顾樱把手机塞进包里,懒得回答我,站起身准备走人。

在病房里憋着的怒气早就忍不下去的我,冲上前去抓住她的外套领口,怒吼道:“顾樱你真该去死!他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你还不满足?你非要陈柏杨真的为你丧了命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喜欢你吗?”

“你冷静一点行吗?”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动声色地挣开我的手,继而道,“我可从来没让陈柏杨为我去死。”

“真可笑。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还想说这一切跟你毫无关系?”

顾樱靠在墙上,她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说不出的高冷。我风尘仆仆地赶来,自然又被她比了下去,不过此时我大抵没心思再去关注这些,如果可以,我真想一把掐死她。

我一直珍惜着的少年,为面前这个女人付出了他所可以付出的一切。

我觉得不值。

顾樱冷笑了一声:“我说让陈柏杨表示一下真心,谁知道他会从二楼跳下去?”

“你说什么?”我看着她讥讽的笑容,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是你让他跳下去的?”

“不过一句玩笑话。”

“玩笑话?你说得轻巧,玩笑话?”我忍受不住巨大的冲击,胸口猛烈地起伏着,我喘着气吼道,“你不知道陈柏杨对你的心思吗?你的玩笑话对他而言就是圣旨!顾樱,你怎么可以这样玩弄他!”

她冷静地看向我,像是在嘲笑一个声嘶力竭的疯子。

“你心疼他,你怎么不和陈柏杨在一起?”她冷冷地发问,全然没有人前那股温柔、善解人意的姿态。

我突然间为陈柏杨感到心凉。

此时的陈柏杨还在重症监护病房,究竟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在这里说着不堪入耳的风凉话。

她把话题从陈柏杨身上转移开来:“还是说,你想和陆泽安在一起呢?”

我紧紧地握住拳头。

走廊里很安静,顾樱说出口的话不断在我耳际盘旋。

还是说,你想和陆泽安在一起呢?

我咬牙,道:“陈柏杨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人。”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残忍的人,对别人的付出视而不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陈柏杨从未奢求过顾樱能喜欢自己,甚至,他只要能默默地喜欢着顾樱就觉得满足。

偏偏,他喜欢上了这种人。

这种连感动都没有的铁石心肠的女人。

“我告诉你顾樱,如果陈柏杨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哦?不放过我?我倒是很想看看,你究竟怎么不放过我?”她踩着高跟鞋缓缓走到我面前,勾唇一笑,“我的身后是顾家、陆氏、陈家,你区区一个靠白日集团支援而苟延残喘生存的裴氏,拿什么跟我抗争?”

我被她的讥讽打败,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哦对了。”她走近我,伸手在我衣服领口拍了拍,“忘了告诉你,就连白日集团,都是我们顾家的靠山。”

她以为这些小伎俩就能唬住我,可顾樱忘了一件事,我是出了名的“什么都不顾”。

我讨厌别人想在气势上压倒我,于是我用更尖酸的口吻回敬她:“是啊,我身后不过就是个苟延残喘的裴氏,可你身后关系着陆氏、顾家、陈家,还有你所谓的白日集团,我拼死不过就是一条不值钱的命,可你呢,你输不起。”

她面色一僵。

“要我提醒你所做的一切吗?无论是从前对白以南、对我,还是现在对陈柏杨、对陆泽安,只要其中任意一件事被抖出来,就足以让你们顾家身败名裂。当然,你不会那么轻易露出马脚,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我想找,不可能找不到。到时候,别说是陆氏的儿媳妇,就连以一个平常人的身份活着,我看你都困难。”

“裴兮!我告诉你,你少得意,无论是陈柏杨、白以南还是陆泽安,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是吗?你就这么有自信?”我抬眸静静地与她对视,她明显慌了阵脚,“三年前白以南跟你在一起了吗?还是陆泽安死心塌地地爱上你了?你值得炫耀的,不过是陈柏杨对你的喜欢。但是顾樱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是,假如陈柏杨知道了你所做的这一切,会不会依旧这样爱你?包括,你曾经为了勾引白以南而用的那些手段,嗯?”

顾樱的脸顷刻间苍白无比。

她指着我的鼻子:“你……”

“我就一条不值钱的命,你想跟我斗,随时奉陪。”担忧与怒气统统化作此时手握的一腔孤勇,我面无表情地看她近乎发狂的模样,“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比死更痛苦的代价。”

她惊恐地望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趁我来不及反应的空隙,她整个人重重地往墙上倒去,只听见“砰”一声巨响,顾樱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到墙壁,她大力地叫了一声,而此时此刻,我的手因为她刚才的动作还悬在半空中。

“顾樱!”

一个身影飞快地扶起摔倒在地的顾樱,与此同时,一双强有力的手狠狠地擒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差点掉眼泪。

我定睛一看,竟是陆泽安。

“裴兮你做什么?”他怒不可遏地盯着我,眸子里快要喷出火来。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一边的顾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弧度,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她算计了。

我懒得解释:“放手。”

他手上加大了力度,吼道:“向顾樱道歉。”

“陆泽安,放手!”我不满地顶撞他,“趁我没有发火之前,带着她从我眼前滚!”

没有人知道我在看见陆泽安的那一秒心头闪过的狂喜。

但只有一瞬间,这样的狂喜就被狠狠浇熄。

“裴兮!”他约莫是怒了,声音的分贝上升了好几倍,吼得我的耳膜几乎要报废。

他在吼我。

他以前从未吼过我。

我冷笑一声,好不容易挣开,深吸了口气,念道:“行啊,你不滚,我滚!”

我就是这样期待又厌恶他的出现,就是这样深刻地讨厌着他站在顾樱那边,与我为敌。

我就是不能说服自己,陆泽安喜欢的是别人,不是我。

我就是不能接受陆泽安身边站着的女人是一个他根本就不了解的顾樱。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背叛和伤害。

他根本就不曾信我。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头也不回地跑进电梯,好不容易平心静气,按下一楼的按钮,没等电梯门关上,一只白皙的手夹在门缝中间,随后陆泽安迈着步子走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里,他沉默地盯着我,而后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疾步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你放手!”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死命地挣扎反抗,他却不为所动,又走了没几步,推开左侧等候室的大门,直接把我丢了进去。

随着门“啪”一声关上,他转向我,脸色简直怒到了极致。

他不由分说把我逼到沙发前,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我站不稳顺势倒在沙发上。陆泽安双手撑在我身侧,俯身逼近。

他离我那样近,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他的脸。

而此时此刻,他幽深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意图把我的想法全部窥视透彻。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十秒钟,而后我冷冷地质问他:“你发什么神经?”

“你就这样讨厌我?连一眼都不愿意看我?”他的声音极低,听上去无比哀伤。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直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指着门嗤之以鼻,“外面站着的是你的未婚妻,是你要结婚了,陆泽安!你还想我说些什么?还想我多么愿意见到你?”

他的喉头滚动,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还在乎我吗?”

“陆泽安!”我忍无可忍地推开他,“现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是我的好朋友!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风花雪月!”

为什么要说这些,让我心猿意马?

我拉开门要走,他伸出手狠狠地关上了门,把我逼在门背后,不允许我逃避他的问题。

“裴兮,下面这句话我只问你一遍。”

“你到底还想说什么?”我极不耐烦地瞪他,这才发现他的目光都变了。

变得那样不安、那样无助。

“真的就只是玩玩而已吗?”陆泽安凑近我问,“你真的不曾爱过我吗?”

我点头,答得极快:“嗯。”

“一点都没有?”

“没有。”

完全没有走心的回答,自然也不会对他造成所谓的什么伤害。我说,我一点都不曾爱过陆泽安,我自己都不信,他却信了。

我说了那么多真话,他不信;唯独这一句假话,他深信不疑。

他终于没有再纠缠我,打开门,轻声说:“你走吧。”

我在南京待了几天,陈叔叔让我暂时在他家住下,我想了想现在陈家的情况,最终婉拒。

白以南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就跑来南京,我在医院待到几点,他就待到几点。

陈柏杨被转到美国的那天,我从送陈家人上飞机一直到回A市,其间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白以南坐在我旁边的座位,像是想安慰我,却被我的泪水逼退了回去。

白以南虽然恨我,但同时也懂我。

他递给我一份便当,说道:“吃点。”

我满心想的都是陈柏杨,完全没有胃口吃东西,对白以南的好意,我只是勉强地摇了摇头回了句“我不饿”。

他把便当塞在我手里,顿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侵入我的鼻子。

我难以置信地垂下头看着他递来的便当。

迫不及待地拆开筷子尝了一口,我的眼泪当即掉了下来,我抓住白以南的手臂,语速快到舌头都在打结:“你这便当从哪里来的?”

我不会认错的!这是薛凝的手艺!

一定是她!

我慌忙咽下口中的饭菜,颤颤巍巍地就想下火车。

白以南拉住了我的手,硬是把我按在座位上。他乜了我一眼,淡然道:“是在南京的一家快餐店买的,这家开了好几年了,手艺相当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的痕迹。

我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如果真的是薛凝的话,白以南肯定也是认识的。他当初把薛凝从我身边逼走,又怎么可能给我线索发现她呢。

打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大半,我风卷残云地解决了剩下的便当。

他看我吃饱喝足,像是放了心。

之后的一个寒假,我都没有再笑过。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陈柏杨的意外而郁郁不得,的确,陈柏杨的事给了我极大的打击,但没有人知道,午夜梦回间我睁开眼直冒冷汗,不是因为我梦到了陈柏杨满身是血的模样,而是我看见顾樱和陆泽安幸福地走进了婚礼殿堂,耳边萦绕着四下传来的祝福声,可我分明听到了陈柏杨的声音。

他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环绕,像是在提醒我,他是为了顾樱出事的。

是顾樱害了他!

害得陈柏杨如此不幸的顾樱,有什么资格幸福!

我不甘心!

那段时间,我经常按下跨国电话的号码,却始终不敢拨通。唯一一次我无意间拨通号码,电话那端的陈叔叔疲惫不已,我问了句陈柏杨的情况就匆匆挂了电话。

陈柏杨进行二次手术,尽管医生说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但他始终没有醒来。

他就这样睡了一天又一天,从冬日睡到了春天。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换上薄薄的外套,在大三教室的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头走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大家都成熟了的缘故,对我有敌意的女生少了,大家都东奔西走,都在忙着实习工作。说是实习工作其实就是该回去继承公司的回去继承公司,该商业联姻的赶紧商业联姻。

而第一个在学校爆炸开来的联姻新闻,便是陆泽安和顾樱。

说是准备下个月订婚,妈妈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去参加陆泽安的订婚宴,我想了想说:“去,一定要去的。”

我要代替陈柏杨去。

白以南基本上已经接手了白日集团的事务。一来,他爸爸的身体不大好,经常住院,公司内部时而混乱,二来他掌握了白家大权,才能掌管经济。

后来我知道,白以南这么拼命还有一个理由,与我有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忙着自我疗伤。我一直秉承的观念是,无论是多么苦不堪言的经历,笑一笑,终归会过去。既然当初我能从白以南的离开里重获新生,这一次没理由不从陆泽安和顾樱的联姻中重获新生。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陆泽安的联系方式,把他的QQ和微信彻底拉黑。

我的生活开始变得了无生趣,没有女生来找我的麻烦,也没有男生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获得了长久以来一直向往的自由生活,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快乐。

闲暇的时候我开始刷微博、逛贴吧,在同城的贴吧里,我认识了一个妹子。我这个人说话一向嘴贱,没想到却能和她聊得熟络,于是我们约定在A大附近的一家麦当劳碰面。

老实说我并不是特别喜欢麦当劳这类油炸食品,之所以会去那里,是因为以前薛凝总喜欢买麦当劳的麦旋风,吃了两年还是不腻烦。

我点了一份麦旋风,用勺子挖了一口尝了尝,觉得并没有薛凝描述的那么好吃,我一向不喜欢吃甜食,太甜的东西总让我觉得不真实。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今天没什么课,我便早早地来了。

如果早知道提前来会在这里遇见那两个人的话,我一定会在学校赖到迟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以至于在见到陆泽安的时候,我愣了愣神,发觉他距离我印象中的样子差了千万里。

正在取餐的陆泽安转过身,毫无预兆地同我打了个照面,这并不让人感到满意的场面着实让我们彼此之间的气氛变得尤为尴尬,我瞥了眼他点的东西,是双份的。

大概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在等着他取餐的人是谁。

我本想走的,但一想到等他的那个人是顾樱,就完全没有走的想法。

一想到顾樱,我便想到在床上至今未醒的陈柏杨。

一想到陈柏杨,我的情绪就再也无法稳定。

陆泽安旁若无人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咬着勺子,一路跟着他到了麦当劳偏里面的座位。顾樱正低着头玩手机,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抬起头准备向陆泽安讲述一番,她还没把陆泽安的名字念完整,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裴……裴兮。”她站起身来,面部表情有些慌乱,“这么巧,你也在啊。”

她在人前人后永远不是一种模样,这点我早就领教过,从现在开始的戏码想必就是她炉火纯青的装无辜。

我实在厌烦了她这副嘴脸,于是我从容地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没等陆泽安入座,我就堂而皇之地抢了他的位置。

他没做反应,转而坐在了顾樱的同侧。

“我坐在这里,你们该不会不欢迎吧。”

顾樱的表情简直僵硬到了极点,实在好笑。

“不介意。”她指了指盘子里的东西,“你想吃什么就吃吧。”

“我不想吃。”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假惺惺的好意,把目光转向陆泽安,“我只是要回我的学生证和钱包。”我们在A市的第一次碰面,他顺了我的钱包,虽然后来为了让我能坐火车什么的把身份证还给我了,钱包却一直在他那里。

想来我现在要钱包确实有些不妥当,但这只是个前奏。

是的,前奏。

他没有料到我会说这个,先是一怔,随后淡然地答道:“我明天送给你。”

“不行,我现在就要。”我摊开手,一副死皮赖脸的架势。

“我没带在身边。”

我当然知道他没带在身边,他要是带在身边了我哪有机会惹事。

于是我不客气地将麦旋风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陆泽安面前,不等他站起来,直接拉开了他外套的拉链,手顺势塞进了他的衣服内袋里。

我当然会掏个遍,这样我才能继续接下来的小题大做。

可我没有料到的是,我竟会在他的衣服内袋里发现我的钱包。

我错愕地盯着手上的钱包,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陆泽安新买的衣服,我从没见他穿过,因此绝对不可能是以前放进去忘记拿出来的,那么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我的钱包?

为什么……

同样一脸错愕的还有顾樱,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和陆泽安,一副委屈到家的神情。

我本是故意找碴,以此作为借口顺便把陆泽安和顾樱从里到外骂一遍,就从“偷东西”的陆泽安开始骂起。

其实我想骂的是,他这样一个技术娴熟的小偷,不仅偷走了我的钱包,连我的心都偷走了。

可他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但我明摆着是来找碴的,所以信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开始这场骂战,我说:“哟,还把我的钱包留着,该不会陆泽安你还深深迷恋着我吧?”

我带着极其得意的表情,向顾樱炫耀了一番我手中的钱包。

陆泽安的表情冷冷的,他开口反驳我:“我忘记还带在身上了。”

“是啊,你陆泽安陆大公子贵人多忘事,别说是忘记把钱包带身上了,就连答应给裴氏的资金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讽刺他当初突然抽出裴氏的资金,不管是出于他妈妈的意思还是他的本意。

他明显没打算解释,这正好给了我变本加厉的契机。

我把钱包摔在桌上,盘子里的饮料倾倒,泼了顾樱一身,她淡粉色的连衣裙上瞬间都是可乐。我啧啧两声,笑道:“顾小姐也是贵人多忘事,前脚把陈柏杨送进了医院,后脚就忘记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当然你忘记的哪止这些,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都记得的话,现在的你,大概已经因为内疚死过千百次了!”

我终于找到了最佳的爆发口:“顾樱我告诉过你,要是陈柏杨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你!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忘,也请你记住我的话!”

陆泽安拿着纸巾给顾樱擦拭衣服,那轻柔的动作刺痛了我的眼。

明明很想哭,却抑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结果顾樱先哭了。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陆泽安的手背上,他直起身,漠然道:“裴兮,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我拿起桌上的可乐,直接朝顾樱的脸上泼过去,“你不是喜欢装无辜吗?你继续装啊!这年头真是做婊子都喜欢立牌坊,呵呵,你瞧我在说什么,你这种挨千刀的东西,做婊子都嫌脏!”

我把这几个月积压在心里的恼怒一口气宣泄了出来,以陈柏杨为借口,以那只钱包为导火索。

但其实想来我的整个说辞简直狗屁不通,我骂顾樱的那些话都是酝酿了好久的,尽管狗屁不通,意思总还是到位的。

我就是见不得顾樱幸福,见不得她把陈柏杨害到那般境地还可以笑着和陆泽安双宿双飞。

凭什么坏人永远活得这么幸福,凭什么善良的人要承担巨大的苦痛?

这都是凭什么!

顾樱那表情简直委屈得要死要活,我的言论自然吸引了周遭不少围观者,他们看我的眼神无异于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精神病人,带着看好戏的态度,没有人出来劝架。

陆泽安的脸绷得很紧,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裴兮,你嘴巴能不能干净一点?”

让我的嘴巴干净点?

是啊,他只看见我的嘴巴不干净,却永远看不见顾樱心里不干净。

他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少在这儿给我假惺惺地说教,你当初定下这么大个局想报复我的时候你就干净了?”他怔住,明显不承想我会知道这件事,我懒得跟他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继而嘲讽地厉声道,“我嘴巴就是不干净了怎么了?你算老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就凭你骂的是我的女朋友。”

就凭你骂的是我的女朋友。

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谓的为了陈柏杨讨回公道,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短短一句话的回应,就已经让我输得抬不起头。

我还在妄想什么?妄想陆泽安还是无条件地站在我身边,为我遮风挡雨?

哈哈,是我太傻,没有看清现实。

前任和现任不过一字之差,但究其根本,简直千差万别。

我觉得脚就要站不稳了,几欲摔倒,可我还是嘴硬地说道:“哈哈哈,你的女朋友?”我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哟,我差点忘了,过几天你们可是要订婚了,我在这儿预祝你们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我把所能想到的最狠毒的话都拿出来诅咒面前的两个人,诅咒他们永远得不到幸福,不得好死。

笑过之后,我死死地攥住外套的衣角,吼道:“是你害得陈柏杨变成今天的样子的!你有什么资格幸福!你凭什么幸福!”

哗——

陆泽安拿起桌上的半杯可乐,毫不客气地泼在我的脸上。

液体顺着我的发丝往下落,掉进我的脖子里,冷得我直打冷战。

我的心也随之彻底凉透了。

之后的十秒钟,除了周遭人发出的唏嘘,我们三个都是缄默不语。

良久,陆泽安淡淡地开口:“你冷静下来了吗?”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可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浪费了这可乐。”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是拿看疯子的目光在看我。

“没有人想陈柏杨变成今天的样子,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过,更别借着所谓的伤口疼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在他眼里,我是只疯狗。

我再也笑不出来,鼻子一酸,眼泪顺势掉了下来。

多庆幸那个时候我的脸上都是可乐,才不至于让他们看出来我哭得那样难受。

他扶着顾樱往前走,走到我身后的时候停下来,我以为他又要骂我是疯子,可他没有,甚至,他只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真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瞎了眼喜欢上你这样的女生。”

最后一句话,我和陆泽安之间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在我胸口上插了一刀,致命一击。

我捂住绞痛的胸口,等不到他们走出麦当劳,就蹲下身来号啕大哭。

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女生吗?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我甚至搞不清我大哭的真正原因,就捂住眼止不住地难过。

我承认一开始我找碴是为了替陈柏杨讨回公道,但吵到最后我的矛头变成了陆泽安,所有在身体里叫嚣的不甘与怨恨,其实都是冲着陆泽安来的。

为什么会转向陆泽安呢?

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周遭围观者差不多散了,有好心人送上一张纸巾,我愣愣地看着纸巾发呆。

曾几何时,我因为薛凝的离开痛哭流涕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一张纸巾,是陆泽安递过来的。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猛地站起身,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顾不上红肿的眼睛疼得难受,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冲出麦当劳。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对陆泽安恶语相向的时候脑海里划过的不是陈柏杨躺在床上的模样,而是他牵着顾樱的手走向婚礼殿堂的场景。

说白了,我嫉妒。

发狂地嫉妒。

我嫉妒顾樱这样的女人会有这么多人去喜欢,我嫉妒我爱着的陆泽安也喜欢着顾樱。

他是喜欢顾樱的吧?不然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和顾樱在一起呢?

我跑出麦当劳,下意识地挡住了刺目的光线,街上车来车往,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麦当劳门口左顾右盼。

找到陆泽安,追上他,告诉他……

告诉他……

我撒谎了,我喜欢他,像陈柏杨喜欢顾樱那样深刻地喜欢着陆泽安。

可我是那么胆小的人,害怕被欺骗,害怕被伤害,我害怕我告诉陆泽安真相他会用戏弄的目光看着我说:“裴兮,我只是玩玩你的。”

付出了真心所以害怕失去,宁愿用无人理解的冷漠外衣包裹住自己,也绝不暴露真心,给别人伤害的机会。

可是我嘴硬了那么久,又得到了什么呢?

我以为用冷漠做外衣就可以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但我的身体内部已经开始慢慢腐烂。

陆泽安就像是一颗毒瘤,长在我心里,我越是封闭自己,毒瘤越是猖獗。

陈柏杨说,有些事我们不做,也许会后悔一辈子。

是的,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即便是躺在床上生死未卜,陈柏杨也不曾后悔过,他争取了哪怕得不到,也不会遗憾。

可是我连争取都没有就选择放弃。

至少我应该告诉陆泽安,至少我应该去争取一次,就算拼尽全力,就算丢掉自尊,我也应该去做那些不做也许会后悔一辈子的事,不是吗?

“陆泽安……”我迈开步子,随后奔跑起来,“陆泽安!”

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陆泽安!”我喊他的名字,嗓子撕扯得厉害,来来往往的行人陌生的脸在我眼前浮动,没有……没有陆泽安……

“陆泽安!你在哪里?”我的脚步轻得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每一步路都像是走在云端里,找不到可以支撑的地方。

刺啦——

车里的司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要死啊!看不看路!”

我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地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走路……”司机又说了我几句,我一边道歉,一边向后退到马路边上。

再找不到陆泽安的影子。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终于懂了。

回到学校旁边租的小公寓,刚一开手机就收到了短信。看到短信内容,我才猛地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回:“对不起,突然有点事,不能跟你见面了。”

贴吧那妹子说:“没事儿,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吧。哈哈,我刚才买了个麦旋风呢,真心是好吃到爆啊。”

我愣了愣回:“你挺像我一个朋友的,她也是超喜欢吃麦旋风的。”

她问:“什么朋友?”

我笑着打下一行字:“我最好的朋友。”

对方没有再回应。

我心想她约莫是有事,也就没再理睬。

之后的第三天,当我快要把在麦当劳的那场闹剧忘了的时候,妈妈一通电话打过来,让我去参加陆泽安的订婚宴。

我握住手机,回道:“你觉得陆家会欢迎我们家吗?”

电话那端的妈妈沉默了半晌,随后说:“生意场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就算陆家再看不起我们,我们也要厚脸皮地过去。”

我说:“我会替陈柏杨去的。”

对着镜子鼓捣了半天,发现自己实在是不会化妆,准备出去找人设计造型。再怎么说也是陆泽安的订婚宴不是吗?我一定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过去。

走着走着不禁走到苏海那边,我愣了足足有三十秒,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还像是和陆泽安在一起的样子呢?

好巧不巧,我正准备打道回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苏海叫住了我。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就当是见一见老朋友吧。”我回头一看,苏海站在宾馆门口对我笑得灿烂。

在整个做造型的过程中,苏海没有了以前的聒噪,她对着镜子里的我始终保持着笑容,我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先开口了。

“你也要去参加陆泽安的订婚宴吧?”

她摇摇头:“不,我不去。”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不去?”

“不是他和你的订婚宴,我去做什么。”她无奈地说着,在床边坐下来,柔柔地看着我,眼里泛着笑意,“我一直以为你才是能俘虏他的唯一人选。”

我默默垂下眼帘:“是呢,我以前也是这样觉得。”

也许是自我感觉太过于良好,才会蠢到连虚情假意和真情实意都分不清楚。

末了,她站起身把我推出去:“去争取吧。”

“什么?”

“争取把他追回来。”

把他追回来吗?我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夕阳。大抵我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追到太阳吧?

他是太阳,而我只不过是个路人。

我一个人坐着计程车到了会场,隔着一条马路,我眺望着对面的来宾。大多是眼熟的,在上次陆泽安母亲的生日宴会上碰过面,想来见面必然是尴尬。

要去吗?我问自己。

一路过来的时候笃定地想着要见证他和顾樱的幸福,可终究还是做不到那般洒脱。

我害怕自己会被当成小丑一样嘲笑,我害怕见到那样的场面会忍不住做出自己都料想不到的事情。

没有告诉白以南我也会出席今天的宴席,说白了,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究竟要不要走进去,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明白自己会做一个临阵脱逃的小人物。

“你在等白以南吗?”闻言我偏过脸一看,是于晴。

距离上次见到于晴已经过去很久,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我支支吾吾地念道:“没……没有。”

“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进去?”于晴没看我,目光转向会场门口,“我劝你还是去吧,该面对的事终究要面对。”

该面对的事终究要面对。

她迈开步子想走,被我叫住。

“关于白以南……我没有想跟你抢。”

她一僵,自顾自地笑了声:“属于我的东西你想拿走才是抢,他从未属于我,你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我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她过了马路走到会场门口。

犹豫了半晌,我缓缓地往前走。

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面对,创伤越是闷在里面,就越是溃烂得厉害。

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面部微笑,我仰起头站得笔直。

门口的迎宾小姐问我:“您好,请问您的姓名是?”

“裴兮。”

旁边负责清点人数的小姐把记录本翻了个遍,随即抬起头抱歉地笑道:“对不起,您不在邀请之列,不能进去。”

“你可能搞错了,我是裴氏集团的。”

“对不起,裴氏不在邀请之列。”

“是这样吗……”

我明显看到迎宾小姐脸上的不耐烦。

裴氏没有在邀请之列吗?那为什么爸妈还让我来参加陆泽安的订婚宴?

似乎这样的拒绝给了我一个可以远离这里的绝佳理由,我转过身刚准备走,冷不丁撞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大掌按住我的肩膀,白以南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她是我的女伴。”

“白公子,请进,快请进。”

白以南拉着我进了会场,我看向他的侧脸,冷漠中带有一丝轻微的怒气。

我咽了咽口水,小声地说:“我……不想去了。”

“不想去也得去。”他的决定不容忤逆,“我不允许你的脑子里还有陆泽安的影子。”

我缓了缓气息,念道:“没有,真的没有。”我想挣开他,无奈他将我禁锢得很紧。

“白公子,欢迎。”我闻言抬头一看,是顾樱。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她的幸福狠狠地刺痛了我。

我别开视线,没有找到陆泽安。

我拼命想逃避这样让人压抑的场合,幸运的是,老三突然打来电话,给了我暂时离场的借口。

但其实,那通电话改变了我之后的命运。

因为接到那通电话匆匆离场,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知道,那一天的订婚宴,陆泽安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