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过去,可是呢裴兮,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我从一个人的宿舍搬了出去,因为每次回去,我总会想到薛凝。而后薛凝跟我断了联系,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有见过她。
与之相反的便是我和陆泽安的碰面次数,从原来的一天一次,增长到一天两次,到现在低头不见抬头见。陆泽安不知哪来的本事,把我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在陆泽安的管教下,我再没有去酒吧,以至于偶然有一天在街上碰到阿九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我来。
那是因为陆泽安把我的头发染回了黑色,顺便把我长得遮眼睛的刘海撩了起来,我不满眉毛露出来,他却说这样清爽好看。
那行吧,好看就好看吧,听他的。
我收敛起了嚣张的气焰,活像个热恋中的小女人,尽管对陆泽安,我谈不上喜欢,但他确实比我那些个前男友好上无数倍。
所以A大的所有人都知道,人见人骂的裴兮又傍上了陆氏集团公子陆泽安,对这些流言,陆泽安向来是不在乎的。他那么自信,永远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就比如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温柔善良的小女生。
是啊,原来他喜欢了我那么那么久。
于是我决定痛改前非、重整山河!
但很明显,接踵而至的一系列变故不允许我这么做。
白以南是在一个月后转到A大的,金融系,和我一个班。
彼时我正跟陈柏杨讨论学校附近新开张的甜品店,丝毫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情况,直到白以南走到我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我才如梦初醒地愣住了。
他的眼睛并没有望向我这里,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站起身,这才意识到我的声音有些大,周遭的同学都鄙夷地看着我。
“裴兮认识新来的?”
“新来的那么帅,完全就是我的型啊,裴兮又要下手了?”
“贱人!她不是有陆泽安吗?”
“呵呵,贱人永远不嫌男人多。”
白以南从鼻子中冷哼一声,讥讽地抿唇道:“你的名声还不小。”
我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到底是为了谁变成了今天的模样!”话音刚落,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抬起头,冷冷地打量着我。
很难去描述他眼睛里蕴含的情愫,不仅仅是恨那么简单。
他似乎是在探究我话里的奥义。
“这么说,你变成今天这样是我的错?”他挑眉,不动声色地问。
我冷笑道:“这当然不是你的错,我有什么资格让你留下,你要走是你的事,不需要跟我汇报。”
白以南的离开,让我曾经的胆小和怯懦都变成了泡影,三年来,我一直恨着白以南,现如今我想通了,他没有义务留在我身边,他有变心的权利。怪只怪我对他动了情,把真心都给了他,他才有机会拿着刀在我的心上千刀万剐。
我幻想过无数次与白以南久别重逢的场景,或惊讶、或愤怒、或欢喜、或悲伤。可现实总是与幻想相悖,我构想过那么多次的场景,最终都变成了张口来不及说出的话。
之后我惊恐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我真的不爱白以南了。
原来再深的爱恋都可以变成废墟,再刻骨铭心的人都会死去,只有因为他而养成的习惯会时不时地提醒我自己,我曾这样深深地爱过一个人。
白以南漠然回应我:“所以我来这里,也不需要跟你汇报。”
“嗯,你说得没错。”我转向陈柏杨,“走吧,我们换个位置。”
陈柏杨点点头,没有说话。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白以南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力气很大,手中的书本“哗”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拉着我往外走。迎面撞上了来上课的老师,他连头都没动一下,大摇大摆地从老师身边走过。
“白以南!”我大叫着,试图摆脱他的束缚,可他抓得那样紧,我根本招架不住。
他的粗鲁,他给我的深刻触感,一如从前。
而后我猛地意识到,这是到大三教室的路……
他要去找陆泽安!
我当即疯狂地挣扎:“白以南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你可以继续叫。”他狠狠地把我往前拖,“你最好喊到整幢楼的人都能听见,反正你已经名声远扬了,不是吗?”
“白以南,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从来没有感觉这样累过。
“我想要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把我拽得更紧了,我挣脱不开,只能跌跌撞撞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沿路经过好几间教室,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我早就被一群八卦女生的眼神扫射成干尸了。
“白以南!”眼看就要走到陆泽安的教室,我慌了手脚,“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
“怎么,你怕了?”
没错,我怕。按照我对白以南的了解,上次的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真的会对陆泽安有所行动。
我没有承认,只是平淡地警告他:“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牵扯到别人。”
闻言,白以南夸张地笑起来:“裴兮,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我撒谎。”他的眼睛投射出锐利的光,像是将我看穿了一般。
我偏过头去,试图平息紊乱的声线:“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他漫不经心地说,“裴兮,离开陆泽安,做我的女朋友。”
我难以置信地瞪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当年白以南同我说过的话。那时他站在夕阳下的学校门口,冲我吹了声口哨,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他走向我,俯下身,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鼻而来,他笑着说:“裴兮,做我的女朋友。”
他那么骄傲,那么自信,他知道我绝对不会拒绝他那样的男孩子的。
而此刻的他,依旧那么骄傲自信,可这一次,我选择拒绝。
我以前总想,如果白以南回到我身边,我一定会加倍爱他,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一个让我伤痕累累的人,就算他再好,潜意识会这样跟我说:我怕疼。就像吃过一次过敏的东西不会再吃第二次,走过一次摔得鼻青脸肿的崎岖小道不会再走第二次,爱过一次深刻到让自己遍体鳞伤的那个人不会再爱第二次。
连动物都知道的本能反应,人类没理由做不到。
陈柏杨说,像白以南那种对谁都冷漠不已的人,因为在乎我,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有把他激怒的本事。当初因为我跟班上的一个男生关系比较好,让白以南觉得不高兴,于是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男生;以前白以南带我去酒吧玩,我什么都不懂害得他被朋友揶揄,我晚上一个人偷偷跑去酒吧学人家玩骰子,结果知道此事后怒不可遏的白以南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我红着眼圈觉得委屈,他这才微微缓了语气。
我还记得那时候白以南对我说:“以后这种地方一定要我陪你去,你这么蠢,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事实上,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我能激怒白以南的本事一点都没变。
于是此刻的白以南气势汹汹地拉住我的手把我往教室里拖。
我毫无反抗的余地,当众被拖进了陆泽安的教室。
国际金融的老师顿时傻眼,与此同时,陆泽安猛地站起身,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周遭充斥着同学们刺耳的议论声。
我慌了阵脚,下意识地想躲,无奈白以南把我抓得太紧。
陆泽安坐在教室的后面,从座位到门口他用了十秒钟,而这十秒钟,足够给白以南挑衅的机会。
他瞥了眼陆泽安,勾唇一笑,蓦地将我整个人压在教室门口的墙壁上。他的大掌按住我的头不容我动弹,俯下身粗鲁地吻住我。
我陡然瞪大眼睛,双手用力地在他的胸口敲打,拼命挣扎,可他纹丝不动,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我的头被他死死地按住,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泽安还在这里……我的心瞬间凉透了。
倏忽间,压在身上的重力消失不见,紧随着一声低吼,陆泽安疯了一般冲过来,扯住白以南的手臂,将他重重地推在地上。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余光瞥到一旁惊慌的同学和老师,再看陆泽安,他已经和白以南扭打在一起。
“陆泽安!”我大叫他的名字,意图阻止他。
白以南的身手我太熟悉了,陆泽安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但我更担心的是,再不停手的话,他们两人大概会被请到教务处“喝茶”。
“陆泽安,你快住手!”
他理都不理我,伸手又是一拳打在白以南的脸上。随着一阵剧烈的声响,白以南向后面的讲台倒去,嘴角染了猩红的血。
愣了好久的国际金融老师才慢悠悠地跑过来劝架,可惜哪有他插手的地方,还没站稳就被两人推到了一边。恼怒的国际金融老师简直要发飙,扯着他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子大叫:“快!快去找教务处!”
我拉住陆泽安的手臂:“别打了,主任要来了!”
陆泽安一愣,趁着这个空隙,白以南一拳打在他的腹部,陆泽安捂住腹部,额头直冒冷汗。那一拳的力道很足,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
“白以南,住手吧!”
我明知道,白以南根本不会听我的。
眼看他的拳头又要落下来,身体快我的大脑一步作出判断,我猛地抱住陆泽安,只觉身后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倒吸了一口气,陆泽安愣神地盯着我,焦灼地扶住我的身子:“裴兮,裴兮!你怎么样?”
“我没事。”转过脸,我看见白以南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能不打了吗?”
白以南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裴兮,跟我去医院。”陆泽安抓住我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外跑。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你是医生吗?”
“啊?”
“不是医生就给我闭嘴。”
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一时间所有的疼痛都被我抛诸脑后,我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捶地。
他哀怨地念道:“裴兮,你被打得脑子不正常了吧?”
“不啊,我只是觉得你很搞笑。”
陆泽安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现在还笑得出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乖乖地走在他身边,无辜地回答:“你紧张我的时候简直萌到爆表。没想到,桃花泛滥的陆先生也会紧张人啊?”
这句话成功地让陆泽安的表情窘迫了起来,他脸上挂了彩,加上两颊的红晕,活像个害羞的小兔子。我有一瞬间的错觉,对面前这个人,我迫切地想要去了解。
想了解他更深,了解他更多。
我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有些措手不及,冷不丁陆泽安扯过我的肩膀,凑在我耳边轻声道:“裴兮,你为什么要为我挡那一拳呢?”
他的问题问得那样精妙,不给我避重就轻的空隙。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哪是这么容易就进圈套的人。我大手一挥,潇洒地回答:“我看你可怜,帮帮你。”
我迈开步子,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笑意。
他追过来,熟稔地钩住我的脖子:“裴兮,你承认吧,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你猜啊。”
“肯定是的。”
“陆泽安你怎么这么厚脸皮?被揍了也不怕疼,快点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不要。”
“喂……”
“你先回答我,喜欢不喜欢我?”
我无奈地抚额,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耍赖了,我叹了口气,含混不清地吐了句:“大概是吧。”
大概是吧,谁知道呢。
他扑哧笑出声来,眼底里揉碎的目光满是温柔。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巧妙地隐藏起笑意。
可惜还没走下楼,就差一点被迎面走来的教务主任的眼光杀死。她踩着漆皮的黑色小高跟,不忘扭一扭横向发展的臀部,她本是火冒三丈,无奈看到我身边的陆泽安,压了压怒气,阴沉着一张脸转向我,咬牙切齿道:“裴兮,你和……陆泽安,到教务处来一趟。”
我早知道这场暴风骤雨挡不住。
陆泽安虽说分量够足,但不管怎么说,在课堂上公然大打出手这种事影响太恶劣,学校就算是想包庇也瞒不过那么多双眼睛,更何况国际金融老师似乎真的被惹火了,主任总不至于放着老师不管来安慰陆泽安和白以南不是?
我突然意识到,陆泽安那么优秀的人,也许会因为我人生从此染上污点。
无暇去考虑心底突然冒出来的胆怯是什么,我开口企图把一切事端都往自己身上揽:“主任,我……”
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我的手,阻止我接下来的动作。
陆泽安站在我身前,挡住主任喷火的视线,而后淡淡地说道:“这件事跟裴兮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
他说得那样笃定,就像是在阐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轻描淡写地把我的罪名开脱得一干二净。
我悬着的心被他轻柔地托着,一时间,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时至此刻我终于了解到,能被陆泽安喜欢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被爱着,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那么一个人站在你身前,为你挡下所有风暴;而喜欢着一个人,大抵是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害怕,因为相信喜欢着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背叛你。
教务处主任自然不相信陆泽安的话,可无奈现在气氛实在尴尬,也不想再生事端,于是主任阴沉着脸干咳道:“陆泽安,你到教务处来一趟。”
我握紧陆泽安的手,他侧过脸来对我微微一笑:“乖乖等我。”
掌心的触感突然抽离,我愣愣地望着陆泽安的背影。反应过来之后我快步跑到陆泽安的教室,白以南不在,我下了楼跑到公开课教室,白以南不在这里,陈柏杨也不在。
我拨通陈柏杨的号码,等了好久,那端才按下了接听键。
我以为陈柏杨开口就会询问我的情况,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甚至,直到我开口问他第三遍他在哪里的时候,陈柏杨才如梦初醒地回道:“我在树林这边。”
“你等着我!”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金融学院小树林。陈柏杨站在很显眼的位置,我一眼便看见了他。
“陈柏杨,出事了!”我边跑边说,“陆泽安和白以南那边要出事!”
陈柏杨蒙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陈柏杨!”我急得在他眼前挥手,“你在听吗?怎么办,要出事了!”
他的主意一向很多,可现在,他闷闷地不说话,好似魂都丢了。
良久,他空洞的目光转向我,声音颤抖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说:“裴兮,我看见顾樱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猛地一颤。
这个名字,足够打开我回忆的闸门,足够将我和白以南之间的故事串联得滴水不漏。
这个名字,是我和陈柏杨之间绝口不提的禁忌。
她不是出国了吗?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会到A大?其实答案明明已经很明了,我还是不死心地想找到更好的解释,但后来我才明白,顾樱回来,不是为了白以南。
当然,更不是为了陈柏杨。
在这样的多事之秋里,接下来发生什么仿佛都不会令人惊讶,唯独顾樱的出现,颠覆了我所有的预想。
然而当务之急是陆泽安的问题,陈柏杨好不容易从回忆的枷锁中挣脱开来,呆呆地望着我:“你刚才被白以南拖出去,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找了好一阵子都没能找到你。”
那件事我实在是羞于提起,只好过滤掉其中一部分解释说:“白以南和陆泽安在课上打了一架,现在陆泽安被教务处叫了过去,我担心……”
“影响太恶劣了,不是劝退的话也是大处分。”
“劝退?大处分?”我瞠目结舌,“你是说……白以南和陆泽安?”
他犹豫了几秒钟,随后叹道:“可能,只有陆泽安。”
“怎么可能,事情是白以南挑起来的,他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陈柏杨欲言又止。
我总觉得,陈柏杨似乎早就知道些什么,包括白以南,包括陆泽安。
他迟迟没有回答我,许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影被我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否则我不会知道,其实陈柏杨对我,也是有所隐瞒的。
“裴兮,你相信我,非但白以南不会有事,而且陆泽安可能……”
“可能怎样?”我一下子就失了冷静。
“他可能会朝你设想的最坏的方面发展。”
我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摇头道:“打架不是一个人的错,凭什么白以南没事!凭什么陆泽安要……被劝退……”
陈柏杨躲避着我的目光:“因为白以南是……”
“因为我爸是这所学校的校董。”白以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里跳跃的都是胜利的光,“我要让陆泽安滚出A大。”
“是你!”我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一切都是白以南的阴谋。故意在课堂上激怒陆泽安,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酿成大错,都是白以南算计好的!
“卑鄙!”
“我卑鄙?”他冷冷地抬眸看向我,伸出手按住我的后脑勺逼迫我与他对视,“是啊,我就是卑鄙,我就是不想让你和陆泽安好过。陆泽安早知道如果他动手会有这样的结果,可他还是照做了不是吗?”
陆泽安早就知道白以南的身份?
那他为什么……
呼之欲出的答案一瞬间充塞了我的脑际,是因为我,是因为我他才会动手的。他明明可以不动手的,可是他为了我……
我吸了口气,哽咽道:“白以南,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是我的错,不该对面前这个人还有一丝期待,期待他并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坏,他还是以前的白以南,他没变。可事实上,我很清醒地知道,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白以南变成了怎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我不该对他抱有期待,更不该放松警惕。
“裴兮,你现在没有资格来跟我谈条件了。”他笑了笑放开手,眯起眼得意地打量着我狼狈的表情,“早在刚才进门之前,我就给过你机会了。”
他冷哼一声,留下一句“是你自己没有好好珍惜”。
是我自己没有好好珍惜他施舍给我的机会。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就快要站不稳,那一刻冲上来的陈柏杨扶住了我,我垂着头,先是丧家犬一样地紧盯着地面,灰色的投影映出我蹒跚的步伐,走了几步我还是抑制不住地跑了起来。
陈柏杨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没跑几步就被他抓住。
我拼命地摇着头让他放开我,陈柏杨却突然吼出了声。
他吼我了,距离他上一次吼我,是三年前。
那时我满世界地找白以南,从A市一直找了大半个中国,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走在陌生的大街小巷里,拿着我们的合照像疯子般询问他的踪迹,可是,我找不到他。
最后我灰头土脸地回到A市,陈柏杨在机场等我,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走都走不起来,而后,他在人头攒动的机场,大吼着我的名字。
“裴兮!”他在我身后喊着,“到现在还没有清醒吗?”
他走到我面前把我的脑袋按在怀里,他在等我用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和这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告别,可我没有哭。
眼泪早在我上飞机之前就流干了。
我咬住下唇,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陈柏杨,我放下了。”
我放下了一个曾经我那样爱着、曾经那样爱我的人。
我不知道现在的陈柏杨为什么吼我,直到他把我的名字吼出来的那一刻,身体里那颗浮躁的心才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说:“你别闹了。陆泽安帮你挡下了这件事,你现在去教务处,你觉得他能全身而退?裴兮,你还不懂吗?”
我懂,我都懂。
“陆泽安他在乎你,他喜欢你,所以他要保护你。你以为你把什么事都往身上一揽就行了?你这样正中白以南下怀,一箭双雕。裴兮,你理智点!”
“我要怎么办……陈柏杨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现在,立刻去找陆泽安的父母,不要说前因,就说陆泽安打架,知道了吗?”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打电话!”
无论什么时候,陈柏杨总能帮我找到最正确的解决方案,我信任他、依赖他。
我以为我的动作够快,可惜早有人快我一步,将我一军。
等了两个小时,陆泽安才从教务处出来,我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紧张兮兮地盯着教务处的大门。跟着陆泽安一起出来的,还有白以南。
“别以为你的那件事我不知道。”说话的是白以南,我刚准备迈开步子的脚顿了下来,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我屏息等待白以南的下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裴兮身边,其实我们根本就是一路人,不是吗?”
陆泽安答得很快:“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走一样的路,以后也不会。”
“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裴兮。”
“这与你没有关系。”
“陆泽安!”白以南的声音高了起来,“是我放了你一马,你不要不识好歹!”
陆泽安不怒反笑:“要不是陆氏一通电话打到白日集团,怕是我们都没机会在这里说话吧?”
白以南不吭声,面色阴冷得瘆人。
陆泽安又说:“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裴兮是我的女人,你动她一下,我不会让你好过。”
我承认当时陆泽安那句充满霸王之气的话把我震慑到了,以至于等他走过走廊拐了弯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愣愣地傻站在原地。
他看见我有片刻的不自然,随后勾起嘴角,装出一副释然的模样:“等久了吧?走吧。”
我缄默不语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过道,斑驳的光影倾泻在他身上,遥远又迷离。快到门口,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凉,陆泽安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温柔的神色。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牵他的手。
而后我才发现这样的动作似乎太过于亲密,正犹豫着要不要缩回去,他却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大力地握紧我。
他偏过头去,放慢步子拉着我往前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的声音柔柔的,“听到了多少?”
我老实巴交地回:“都听到了。”
“怪我有事瞒着你?”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记得有人说,我是他的女人。”
他扑哧笑出声来,变脸之快仿佛刚才被领进教务处的不是他。
“不想知道吗?”
“不想。”我说着,听见他的笑声更大了,他问我原因,我歪着头想了想,“我允许你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也有自己的过去。”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呢,每个人都会有过去。”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过去,“可是裴兮,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我不曾说出口,对陆泽安的过去,我一点都不想追究,与他一样,我只在乎他的现在和未来。至于原因,大抵也同他的一样。
我以为我不会再去喜欢一个人了,原来我以为,真的只是以为而已。
后来,陆泽安和白以南在课上公然打架那件事就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国际金融的老师在隔天递交了辞职信。
周末的时候陆泽安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我以各种借口拒绝了。主要每次和陆泽安约会都要花费我大量的脑细胞去想穿什么衣服、鞋子,擦什么香水,这样的单项选择题简直比大学英语等级考试还难。
所以我抵抗住陆泽安的威逼利诱,抱着枕头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上放的无非就是最近火得要命的狗血言情剧,实在无趣得很,关上电视躺在沙发上,我又开始想起陆泽安来。
他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闯进我的脑海里,让我吃不好睡不好。
大概是想陆泽安想得入魔了,竟然连门铃声都没听见。门外的人转而开始敲门,用力之猛让我在三秒钟之内迅速回想了一下我是不是欠了别人一大笔钱。
最后得出结论,原来我是个穷人,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准备去开门。
我懒洋洋地问了句:“谁啊?”
“是我,陆泽安。”
我陡然一惊,刚想去洗把脸,无奈门已经打开,我就这样素面朝天地和陆泽安打了个照面。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大概是在想,原来我没洗脸没扎头发竟然是这么一副德行。
如果陆泽安敢骂我丑,我就跟他分手!
而后他笑吟吟地走进来,凑近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害得我差点就想凿个地洞钻进去。他戏谑地说:“裴兮啊裴兮,我真的是没想到……”
“好了我知道我很丑,你不要再说了!”
我气得扭头就想走,他跟着我进了客厅,看到那满地狼藉的零食袋,啧啧道:“我本来还想说,原来你一个人在家不修边幅也这么好看。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赶忙蹲下身把零食袋子捡起来,胡乱找借口:“我一个人在家又没人帮我打扫卫生,脏乱差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就你借口最多。”他笑着从厨房里拿来拖把,来来回回把客厅的地板拖了七八遍。我盘腿坐在沙发上使唤他做事,陆泽安飞过来一记卫生眼,我假装没看到,指着角落里让他打扫。
末了,他还是不满意,出门去楼下超市买了瓶地板蜡,等把地板擦得锃光瓦亮,他才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真的是陆氏的大少爷?”
他把地板蜡放进阳台的橱里,答道:“绝无仅有,如假包换。”
“那你为什么会打扫卫生?为什么还做得这么好?老实交代,陆泽安,你开挂了吧!”
他一脸无辜,说得在情在理:“我要是不开挂,以后你跟我结婚了那怎么办?”
脸上烧得厉害,我隐忍住笑意,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谁要嫁给你一样。”
“可不是吗?我们美丽的裴兮小姐要嫁给陆泽安先生了。”
“喂,你跑我家来还这么厚脸皮!”
他恬不知耻地贼笑,眼睛眯成好看的弧度。
他双手撑在我身后的沙发上,俯下身,轻轻地在我嘴边吹气。我下意识地抿嘴,还是被他蜻蜓点水来了个偷袭。陆泽安似笑非笑地念道:“你当真不嫁给我?”
他呼出的气体喷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我却不想挠。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我哑口无言。
“这个,看你表现吧。”我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右手抓住沙发垫,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那一秒,我庆幸,陆氏选中的未婚妻,不是别人,是我。
我多么幸运,在这场商业联姻中遇见了一个有那么一点喜欢的人。
就那么一点,也许以后会有很多,谁知道呢。
“那我一定好好表现。”他在我身侧坐下,打开电视,屏幕上放的正好是狗血偶像剧的激吻桥段。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我装作没看见地站起来,不让他看见我红得像是虾子一样的脸颊。
“你要喝点什么?”
“我要喝酒。”
“……”
“逗你的,来杯柠檬汁。”
等我端来柠檬汁的时候,陆泽安正跷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叹了口气,吐槽道:“这男主真蠢,换成我的话早按床上了。”
“一点情调都没有。”我挖苦他,端着柠檬汁递给他,可惜刚走到目的地,地板蜡成功地让我再主动了一次,伴随着一声惊呼,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还顽强地滚到了沙发下面,而我整个人都扑到了陆泽安身上。
近得就快碰到他的鼻尖,额前的发丝拂过他的耳际,我错愕地愣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的手撑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比以往要快上一倍的心跳频率。
怎么会突然不知所措?想来我也是横扫A大的花心女,面对男生竟还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就像……就像当年我面对白以南的告白,就像我曾被白以南拥在怀里的心情。
有一个事实埋在我心里,是我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的,关于面前这个人。
他微微挑眉,柔声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一个主动的女人。”
“……”我又哑口无言,右手撑在沙发上,笨手笨脚地想要起身。
可他的动作那样快,抓住我的手,害得我一个重心不稳又倒了下去,这下索性磕在他的肩膀上。我龇牙咧嘴地抬起头,他又一脸无辜地盯着我。
我刚开口,才发现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谁……谁主动了?”
“你啊。”他眼睛里满含笑意,“嘴硬。”
“……”
我沮丧地发现,貌似我和陆泽安的对决我从来没赢过。
我正咬牙切齿想着怎么反将他一军,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我一个激灵从陆泽安身上爬起来,拍了拍凌乱的睡衣,毕恭毕敬地站在墙边,陆泽安明显也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女人,赶忙收敛起嘴边的笑意。
他理了理衣服,正色道:“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裴兮。”
距离上一次见到陆泽安的母亲还是在那次舞会上,舞会不欢而散,之后的事情我也没再多想,隐隐约约记得陈柏杨说陆家二老很生气,也不知陆泽安用了什么借口总算把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情仇瞒天过海,不至于见面的时候陆家二老直接把我轰走。
这次陆泽安的母亲来找我,必然是有事的。
而且我有预感,这个事,绝对不是好事。
我冷汗直流,刚才让王阿姨看了这么个笑话,我的淑女形象一朝崩塌。我暗暗睨了陆泽安一眼,怪他进来忘了关门。
做了坏事被抓包,我和陆泽安都闷着头不说话。
末了王阿姨把陆泽安赶出了客厅:“我和裴兮有些话要说。”
其实我早该预料到的,上次陆泽安打架的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想来前因后果陆家二老也了解得差不多了,除了承认错误没别的路走,与其被点破,还不如主动一些。
等王阿姨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干咳了两声,诚恳地鞠躬道:“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错。”
“别说了,你要是早觉得是你的错,当初打电话来的时候也不会有所隐瞒,也不会到现在才道歉。”很明显她今天来找我谈话的重点并不在这件事上,倒有点像是我不打自招了,我扁了扁嘴,等王阿姨的下文。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不客气地摔在茶几上。
她指着纸袋对我说:“希望你看完这些东西之后还能冷静地和我说话。”
什么东西?公司文件?还是……
我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翻开第一张,我蓦地收紧了呼吸,飞快地浏览了一下后面的内容。王阿姨端坐在沙发上,脸色并不好看,她冷若冰霜的眼神盯着我,我吸了口气,将照片放在茶几上。
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进行接下来的交谈。
然而事实上,她并没有跟我说太多。时光荏苒,多少年过去了,我依旧记得那一天,那个近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冷冷的目光里投射出的鄙夷与不满。
我很清楚地记得陆泽安的母亲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们陆家宁可失去一个生意场上的合作对象,也绝不允许失掉一点颜面。”末了,她拉开门要走,不忘补充一句,“不干不净的女人是绝对不可能踏进我陆家大门,成为我陆家的儿媳妇的。”
陆泽安在客厅外等,见王阿姨出去,他赶忙跑进来问我情况。我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侧过脸去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呢,阿姨就是问问我最近的情况。”
我想陆泽安一定知道我说谎了,可他并没有拆穿,甚至,他很配合地点点头说:“有我在,你怎么可能不好呢。”
我当即转过脸,想要抑制住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水。
陆泽安被王阿姨带走,临走的时候不忘提醒我给他打电话。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照片散落了一地,我蜷缩在茶几旁,突然觉得冷得可怕。
比王阿姨说的话更难听的言语我早就习以为常,大概是无关痛痒的话,我也不曾记挂在心上。如今,我就如同一只小丑在陆泽安的母亲面前原形毕露,她用几句警告就点明了一件事实——我根本配不上陆泽安。
放弃裴家,陆家还有千千万万种选择;失去陆家,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活动资金来源,徒有一座空城的裴氏无异于等死。
我怎么会不明白呢?裴氏之于陆家是一个拖油瓶,丢掉这个拖油瓶,陆泽安、陆氏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这样巨大的身份悬殊,我根本无力反抗。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不配。
我抱住身子,找不到取暖的方法,只好任由冰冷的空气吞噬掉仅剩的意识,然后我做了一场太过于残忍的梦。
梦境里,挥之不去的那句话“我希望你主动离开他,而不是要我动手”,清晰、真实,而可怕。
陆泽安,我要怎么放弃你呢?
陈柏杨是在隔天上午过来的,手里还拎着早餐,一碗馄饨和一杯豆腐脑,很简单的搭配。我坐在餐厅的桌子前发呆,陈柏杨把早餐推到我面前:“吃点吧,你已经发呆很长时间了。”
勺子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馄饨,还没举到嘴边,又让它灰溜溜地逃走了。重复着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数次,陈柏杨终于忍不住了,他抢过我的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到我嘴边。
我张不开嘴,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他隐隐有些生气,却狠不下心来骂我,“被陆泽安他妈骂了一下你就成这样了?”
我闻言一愣,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陆泽安打电话叫我过来的,说他今天抽不开身,怕你心里不舒服。”这么说陆泽安大概猜到了他妈妈会说些让我难受的话,我暗暗想着他的贴心,“虽然这次事情解决了,但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陆氏和白日集团也算是结下了梁子,陆家二老生气也是应该的,骂骂你,你别往心里去。”
原来如此。
他们都以为陆泽安的母亲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我的。
王阿姨提都没提那件事,她想强调的,只是那一沓照片,是我和白以南接吻的照片。
我叹了口气:“陈柏杨,你们都理解错了。”
他问:“什么错了?难道陆泽安他妈没骂你?”
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陈柏杨了,索性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包括那沓照片。
“你是说陆泽安他妈是拿着那沓照片来找你的?”
“嗯,她提都没提陆泽安打架的事,她只说……”后面的话我没办法再说下去。
他放下勺子,认真地说:“那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裴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白以南把你带到陆泽安的教室里做出那样的行为只是一个前奏。”
“前奏?什么意思?”
“他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陈柏杨有些不确定,“当然我只是猜测。你想,白以南强吻你,前后不到十秒钟,大部分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谁能这么敏捷地拿出手机拍照片?而且还是这么好的位置。”
我如梦初醒,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些!
原来白以南真正的计划不是把陆泽安和我逼出学校,他是要……是要让裴家和陆家两败俱伤!
真卑鄙的手段。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会有一个女人取代你的位置,这是白以南想要的最终结果。不仅如此,你们家会因为一大部分流动资金被抽离面临倒闭的危机,假使那个女人是白以南安排的话,很有可能,陆家也会……”
“别说了。”我抓住桌角,右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王阿姨已经明确让我主动离开陆泽安了,我没办法……”
“听着裴兮,你现在离开陆泽安就等于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陈柏杨冷静地分析,“白以南那边不可能公然和陆氏作对,但对你们家这种孤立无援的小公司,白日集团想要打垮你们,动一动小手指就能办到。如果你现在离开陆泽安,等不到陆泽安他妈来对付你,你们家就先被白日集团吞并了。”
是,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越是这个时候,我就越不能慌。
如果我先认输,那我有什么资格要求陆泽安坚定?
不怕万千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
周一早上的俄语课,我和陈柏杨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上网看附近的美食。白以南没有来上课,校董的儿子想怎样就怎样,任课老师才没心思去管他。
上课的时候,陆泽安偷偷给我发了条短信。
“下课去吃饭?”
我忍着笑意,飞快地回:“哎呀,真不凑巧,我跟陈柏杨约好了。”
“带他去啊,我请客。”
我冲陈柏杨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地点我选,钱你付。”
“OK。”
陈柏杨为了好好讹诈陆泽安一次,愣是唆使我选了一家贵到没朋友的餐厅。好吧,这间餐厅就是塞纳。一想到我和陆泽安在塞纳的不解之缘,我故意绕开了那一次坐的位置,选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四人座。
如果我早知道会有某个不速之客的话,我就算是找个儿童椅过来也绝对不会找个四人座。
陈柏杨拿着菜单看了半天,选了一堆肉,我无奈地撇了撇嘴角,陆泽安将菜单递给我:“想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点吧。”
“那就点上次的?”
“……”他一定要提醒我上次的事情吗?
陈柏杨狐疑地看着我们两个,我眨了眨眼睛:“好吧,就上次的。”
“嗯,你放心,这次一定是我付钱。”
“……”浑蛋!
我一直尽力去忘记前天王阿姨对我说的那些话,然而,我还没有神经大条到那种程度。看见陆泽安的时候,胸口间隐隐作痛,我明明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可我知道,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开始学会去忍耐一些事,把秘密放在心里,不让别人窥视。我猜不透如果陆泽安知道他妈妈对我的警告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不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明明是很好吃的食物,吃到嘴里,怎么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觉。
陈柏杨坐在我对面,津津有味地吃着盘子里的牛排,他含混不清地说:“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我腹诽陈柏杨的贪吃本质,而后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娇柔的问候,我看见陈柏杨的手蓦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没有转头去看。
所谓狭路相逢,大概说的就是现在的情况。
顾樱穿着一件碎花长裙,看见我们,眼里满是惊喜:“陆泽安,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我咽了咽口水,握住刀的手有些不稳。与此同时,陈柏杨的叉子“啪”地掉在地上,声音无比尖锐,我登时被吓了一跳。
是顾樱,是她。
陆泽安站起身来,友好地打招呼:“顾樱,你从美国回来了?”
“嗯,前几天刚回来,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她温婉地笑着,指着陈柏杨旁边的位置问道,“这里没人的话,不介意我坐下吧?”
“当然不介意,坐吧。”
本来就索然无味的食物,此时此刻看来,根本无从下口。
意识到我和陈柏杨的缄默不语,陆泽安不解地揶揄我:“你们俩怎么了?该不会见到美女都不好意思吃东西了吧。”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我和陈柏杨几乎是异口同声。
即使过去了三年,即使陪在我身边的已经不是白以南,对顾樱,我始终没有办法放下。我相信,陈柏杨也放不下。
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无比温柔的女人,串联起了我和陈柏杨这些年所有的噩梦。
顾樱偏过头来,目光正对上我,柔柔地开口问:“好久不见了。裴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陆泽安有些惊讶:“你们两个认识?”
我没有理睬陆泽安的问题,只是僵硬地动了动嘴角,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托你的福,死不了。”
她继而转向陈柏杨:“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陈柏杨没有说话,握住水杯的手捏得发白,他抿着唇,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只有不知情的陆泽安与顾樱寒暄了几句。我怎么会忘了呢?顾家和陆家在生意上有密切的往来,这两个人怎么说也会有些交集。
在我二十年的青春岁月里,遇到过三个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男人,一个白以南,一个陈柏杨,一个陆泽安,真巧,这些人统统和面前的女人有些关联。
不,还不仅仅是有些关联那么简单。
如果当年不是顾樱的出现,我大抵永远也不会相信,白以南会留下我一个人远走高飞。他消失的那段时间,顾樱来找过我一次,她说白以南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她说她知道白以南离开我的真正原因。
之后顾樱去了美国,陈柏杨也去了美国。
没错,顾樱就是陈柏杨选择去美国留学的最直接原因。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把手里的饮料泼在她脸上,一滴不剩!但我没有办法不考虑陈柏杨的感受。
我站起身,椅子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佯装无所谓地放下纸巾:“我去一趟洗手间。”
“我也去一下。”说话的是陈柏杨。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向洗手间的位置,又都默契地在水池面前停了下来。陈柏杨打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看似冷静实则波涛暗涌。
我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胸口闷得难受,快要呼吸不过来。
陈柏杨一拳打在镜子上,低吼道:“妈的,还是放不下。”
“我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跟她在一起吃饭。”
“那就走吧。”陈柏杨关了水龙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别勉强自己。”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到饭桌的时候,陆泽安正和顾樱聊得开心,我下意识地抓住外套衣角,再也平复不了心情。当年,顾樱也是以这样的方式横空在我和白以南之间插上一脚,动作快而让人无从反应。
“我想回去了。”我说。
陆泽安有些不解,陈柏杨走过来,淡然道:“裴兮身体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泽安紧张地站起来望着我。我抿着唇没有说话,他抱歉地转向顾樱,“不好意思了,我先走一步。”
离开的路上,陆泽安执意要带我去医院,我不耐烦地摇头拒绝,心情怎么也稳不下来。
白以南回来了,于晴回来了,就连顾樱,也回来了。我来不及考虑他们三个人的接连出现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无形之中酝酿成熟。
陆泽安猛地抓住我的手,斑马线上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我回过头看见陆泽安怒得直吼我:“红灯啊,你不要命了!”
他抓住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在担心我。
我抱歉地吐了吐舌头:“我……只是没注意看。”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他把我扯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大庭广众的,我的脸“唰”地红起来。
我小声地提醒他:“陆泽安……别这样,好丢人。”
可不得不承认,我眷恋那样的怀抱,甚至是依赖、不能自拔。
路上他接了一通电话,是王阿姨打来的,周末是她五十岁生日,邀请我去参加。我不禁疑惑,邀请我?她不是让我赶快跟陆家撇清关系吗?为什么突然……
或许陆泽安的母亲邀请我去的原因早就在我心里浮现出来,可惜我早不再是怯懦的小姑娘,我一腔孤勇,只想为值得的人去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