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全世界仅剩的唯一一个,愿意无条件相信我的人。}
在与白以南重逢的那一瞬间,这三年来我为他铸造起的铜墙铁壁彻底崩塌。他紧抿的双唇、目光冷峻的瞳孔,像是暗夜鬼魅一样萦绕在我的梦魇里,挥之不去。
白以南,这三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杳无音信?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独自离开?这些积压在我心里良久的问题,我曾想,有一天如果能找到白以南,我一定要亲口听到他的回答,可他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些一度被我摒弃的胆怯与畏惧再一次侵袭了我的神经,我开始害怕这样一个未知的答案。
白以南就像是曾经沸腾在我身体里的血液,当他抽离,我一度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已,但抽离体外的鲜血再注入血管的时候,我开始抗拒那样陌生而又冰冷的温度。
我抱着身子蜷缩在被窝里,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黑暗。
明明是白以南放弃了我,为什么他却这样理直气壮地怨恨我?我想不明白。
我唯独知道,他口中的那个“恨”字,是真的戳到了我的心脏里,疼到无法喘息。
但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必须从名为白以南的泥潭中走出来。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裴兮了,我可以独当一面,就算那道伤疤永远无法愈合,我也不会再让它肆无忌惮地溃烂。
事实就是白以南抛弃了我,他对我的感情如何都好,这些与我无关。
我早就该把他忘记了。
忘了自己躺了多久,依稀听到一阵嘈杂声,宿舍的门似乎被人从外面踢开,我来不及反应,身上的被子已被人掀开,猝不及防,一股巨大的拉力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裴兮!”
蒙眬中我被人横抱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难受,我斜过脸,不去理会。
“裴兮,你怎么了!说话!”
那人的声音让我觉得熟悉,我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眸子。
是他。
陆泽安本来蹙着眉,见我睁开眼,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我转了转眼珠,才发现身在他的车上。我顿时清醒了大半,赶忙坐起来,他给我系了安全带,车速快得有点吓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
“医院。”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他:“去医院干吗?”
“我以为你昏迷了刚才。”
“……”我无语地扶着头,让他停车,“好了,你知道我现在没事行了吧?快把我送回宿舍,不然宿管等会儿要拿扫把来打我了。”
“宿管啊,刚才已经打过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差点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刚才我抱着你从女生宿舍下来的时候,宿管就已经拿着扫把在后面追了。”
我尴尬地咽了咽口水。陆泽安竟然大胆到公然闯进女生宿舍把我抱出来?一想到明天早上要面对的口水战,脊背一僵,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他猛地一踩刹车,将车停在马路边。
我的脑袋霎时间向前撞去,他伸手捂住了我的额头。
“裴兮,你到底怎么了?”
我佯装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我挺好的啊,陆泽安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我打你手机关机。”
“哦,手机,没电了,忘记充了。”我望着他幽深的眼眸,笑吟吟地说,“你不用担心,我好得很呢。”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哀伤。
“可是裴兮,你哭了。”
闻言,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我仓皇地伸出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是湿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胡乱地抹了抹眼眶,更多的泪水则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奔涌而出。手心手背都濡湿了,我索性捂住眼睛,不让他看我。
我在哭吗?可是为什么我连哭泣都感觉不到了呢?
“裴兮。”他叫我的名字。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答话。
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哭,那么我又不得不再去撕扯那伤口。我屏息等待着他的下文,谁知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没有问出口,尽管我知道,他分明很想弄清楚缘由。
他知道我不想说,所以他不问。
顷刻间我有一种猜不到对错的直觉,陆泽安,其实是懂我的。
尽管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感情为什么会突然间从厌恶变成……嗯,喜欢,但也许,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一点半,我前脚刚进门,薛凝后脚就回来了,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忙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包里。
“裴兮,你还没睡啊?”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我。
“啊,是啊。你怎么才回来?”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现在薛凝家破产了,薛凝的父亲又住院,她最近总是打工到很晚才回来。答应好给她凑钱,最近因为一堆破事一直没得空,现在说这话,无疑是让她更难过。
意料之外,薛凝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不安,相反,她压抑了许久的郁闷似乎都不见了,她一面走向洗手间的方向,一面对我说:“出去有点事。”顿了顿,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对了,裴兮,那一百万,不用你帮忙了,还是谢谢你。”
我有些惊讶。才几天的时间,薛凝是怎么搞到一百万的?我还想开口,她却已经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隐隐的不安笼罩在我的心口,我总觉得今晚的薛凝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隔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上课,途经公告栏,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通知。
发起通知的人是宋莎莎。
请偷走我钻戒的人赶紧交还,否则我们警察局见。
我啧啧两声,这宋莎莎还真是会哗众取宠,精心挑选这种黄金地段刷存在感。对她的手段我习以为常,正准备潇洒地扬长而去,偏偏与宋莎莎来了个狭路相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如果不是她脚上那双十三厘米的高跟鞋,我怀疑穿平跟鞋的她会踩到裙子摔个狗啃泥顺便摔断门牙。彼时她趾高气昂地迎面走过来,其气质怎高冷二字可以涵盖,她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蹙了蹙眉,等我让路。
我懒得同她计较,侧了个身让她走,她经过我身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带着胜利者独有的腔调。
宋莎莎抱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在场的人,看样子是对观众的数量比较满意。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知道某个做贼心虚的人就混在人群里,很遗憾地告诉你,我的宿舍里装了摄像头,所以谁进过我的宿舍,翻过我的东西,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样吧,昨天晚上到我宿舍的小偷,我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数到三,把钻戒还给我,向我道歉,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其他人也不许再议论。但如果你不珍惜这个机会的话,我会把录像交给警察局,我们不妨看看,这一百万的钻戒,究竟能让你在里面待上几年。”
听到一百万的字眼,我的脑海里突然有片刻的留白。
薛凝?不,一定不会是她……
转念又想到薛凝昨天晚上鬼鬼祟祟的脸,还有那句不需要我帮她凑一百万的话,我还是有些不安。
“一。”宋莎莎开始数数,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没空看这场闹剧的发展,刚准备抬脚走人,目光一瞥,正瞅到不远处面色铁青的薛凝。她的手放在包里,似乎是握着什么东西。
“二。”
她从包里缓缓掏出某样东西,在东西还没全部露出来之前,我看见一阵刺眼的反光。
是钻戒!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于是在薛凝开口之前,我高喊道:“别找了,是我!”
话音未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有惊讶、有厌恶,我扫了眼薛凝,她的手愣在半空中,我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把东西收进去。
她先是愣住,随后乖乖地照做。
“是裴兮啊!”
“哟,果然是裴兮!我就说我们A大金融系哪有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要是裴兮的话,就说得过去了!”
“是啊,我就猜是她。那种人,什么不要脸的事做不出来啊!”
对这样的谩骂,我早已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免疫力,跟这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姑娘计较,无疑是折寿。
宋莎莎踩着高跟鞋直直地走到我面前,眉头一挑:“是你!”
“是啊,是我。”我大大咧咧地回应着,丝毫不在乎她快要抓狂的表情,“东西是我拿的,对不起了,我这就回宿舍把东西拿给你,行了吧。”
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准备走人。
忽然,宋莎莎尖厉的叫声划过上空:“裴兮!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了事了?”
看样子是想找事,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无奈道:“你自己说的,道个歉就当没这回事儿,怎么,你自己说的话不记得了?”
“那是别人,不是你。”走过来,目光好像要把我身上烧出好些洞,宋莎莎指着我的鼻子念道,“既然是你的话,那自然要另当别论了。”
我白了她一眼:“宋莎莎,这年头你还玩区别对待?”
“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这不是准备还给你吗?”我不想再跟她多啰唆,找到薛凝要来钻戒还给宋莎莎才是当务之急,“等我回宿舍拿给你啊,不急。”
宋莎莎忍不住骂起来:“裴兮,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我恍若未闻,迈开步子往前走,给一边不知所措的薛凝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跟过来,可我还没走几步,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欲哭无泪地捂住脑袋,我抬头一看,正对上陆泽安的视线。
我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想走却被宋莎莎一句“亲切”的问候给硬是拉了回来。
她一脸受欺负的小媳妇样,走到陆泽安面前撒娇道:“陆学长,你要为我做主啊,裴兮偷了我那枚一百多万的钻戒!这可是全球限量的啊!她居然还这么趾高气昂的,真是……”
陆泽安低下头静静地望着我,我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点信息,可我失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陆泽安会相信宋莎莎的话继而对我失望,我这才发现,倘若陆泽安对我感到失望,我心里也许并不会那么好受。
良久,他都注视着我的眼睛,看我的目光闪躲,他这才将视线转移到宋莎莎身上。
“不是她。”他言简意赅,三个字,吐词清晰,在场的人无疑都听到了他说的话,因此大家都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泽安。
他在为我辩解,用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
宋莎莎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她撇了撇嘴角,提醒道:“裴兮已经承认了,是她偷了我的钻戒。”
“但确实不是她。”
“你凭什么说不是她?”宋莎莎有些愤怒。
陆泽安脱口而出:“因为她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他想都没想这句话会引发的后果。
果不其然,我听到周遭的唏嘘声,夹杂着难以入耳的言论,我下意识地握住衣角,低声道:“陆泽安,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啊……”
这下好了,直接从钻戒小偷变换身份到夜不归宿的浪荡女大学生,况且昨天晚上我明明就回到宿舍了好吗?
宋莎莎面如土色,趁着她发愣的空隙,陆泽安拉住我的手,从人群自动为我们让出的道上离开。
我跟在他后面,三番四次地想要挣开他的束缚,可惜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力气很大,完全不给我反抗的余地。
末了,他把我带到金融系的小树林里,直接把我逼到一棵树前,不客气地质问道:“裴兮,你脑子还清醒吧?帮人家背黑锅,你是在作死吧?”
“我哪有帮人家背黑锅,就是我拿的戒指。”
“你再给我嘴硬,信不信我现在就吻了你。”
“……”
见我乖乖噤声,他总算是满意地叹了口气:“你担心薛凝被发现了她的日子不好过,你想过没有,要是你被冤枉了,照样会有人因为你而难过。”
我哼了声:“别把事情夸张化好吗?”
“我没夸张。”他认真地说,“我不想你被冤枉,我会心疼。”
我的心陡然间跳得飞快,也许是陆泽安离我太近,也许是他说的话着实让我感动了一把。有什么话在我的嗓子口堆积,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我不安地搓手指,垂着头闷闷地念道:“陆泽安,你为什么相信我呢?”
他笑吟吟地答道:“谁叫你是裴兮呢。”
大概我是真的被他感动到了,再张口的时候,竟心虚地不敢再看他:“那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凝被发现。她真的缺钱,她一定是一时脑子糊涂才会做这种蠢事。”
他看我为别人的事情上火,不禁觉得好笑,柔声道:“蠢姑娘,你以为你帮她背了黑锅就是为她好了?做了事就要承担起后果,我也相信薛凝是一时糊涂,但这并不能为她的行为脱罪,犯错就是犯错,必须负起责任。”
他的表情很严肃,显然是在怪我包庇薛凝。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去找薛凝说的。”
“说什么?”
“让她承担责任啊。”
陆泽安伸出手在我的脑门上狠狠一敲:“裴兮,你的智商简直太让人着急了。你想,本来宋莎莎料定了是你偷了戒指,我替你证明清白,她正在气头上,哪还有心思管谁才是那个真正拿走她的钻戒的人,你现在只要让薛凝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钻戒还回去就好了。”
“啊!陆泽安!”我不禁惊叫起来,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你太棒了!”
随后,我愣了愣,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些暧昧,赶忙松了手,谁知他突然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蜻蜓点水地一碰,得意地笑起来:“去吧,好好跟薛凝说。”
“嗯!”事情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案,我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忽地,我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战,我警觉地回过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奇怪,为什么会感觉到一抹视线,正在暗处冰冷地窥视着我?
是谁……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我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说好要忘记那个人的。
绝对不可以再记起来。
薛凝在小树林外的木亭子下等我,大概是追着陆泽安到了这里。她一见到我,整个人就扑进了我的怀里,她的眼眶通红得可怕,像是刚刚哭过,我莞尔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裴兮,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柔声道:“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的,但是薛凝,你应该相信我,这些事不应该你一个人去想办法。”
“对不起……”她嘤嘤地说,“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宋莎莎肯定是戴着戒指招摇过市,她那种高调的性格,也不怪薛凝看不爽。我淡然道:“我都知道,薛凝,现在悄悄地把东西还回去,这件事我们就让它翻篇吧。”
薛凝伸手擦了擦眼睛,晶亮的眼睛盯着我,念道:“谢谢你裴兮。”
她感谢我,因为我阻止她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小偷。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我被伤害被谩骂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相信我,安慰我。
我这辈子除了陈柏杨之外,只愿意为薛凝一个人两肋插刀,这大抵就是朋友,可以无条件奉献彼此的朋友。
薛凝在包里摸了摸,突然惊恐地睁大眼睛,随后失声尖叫起来:“裴兮!怎么办,戒指……戒指不见了!”
“什么?”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话,而且我更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钻戒不能无声无息地还回去,毫无疑问,到时候我就真成了百口莫辩的小偷了。
我一把抢过薛凝的包,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没有……没有!没有钻戒!
“薛凝,你把钻戒丢到哪里了吗?”
“我……我不知道……”
她明显被吓傻了,我沿路返回,低着头仔细检查地面。来来回回的脚步,无人问津我和薛凝的焦灼,在公告栏周围转了十几圈,我沮丧地靠在墙壁上,重重地舒了口气:“找不到。”
薛凝呆呆地望着我:“怎么办裴兮……我会不会被当作小偷抓走?宋莎莎说她宿舍里有摄像头……”
“摄像头肯定是没有,有的话就不必大费周章了。但是如果钻戒不见了,我们可能都会倒霉。”
她的眼泪“唰”地又开始往下掉,声音也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裴兮,怎么办……我会被当作小偷抓走的!”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找不到一点平静下来的办法。我张开嘴想安慰薛凝,才发现根本说不出话。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小树林,我又打了个寒战。那种感觉又来了!被一双阴森的瞳孔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与此同时,口袋里传来一阵酥麻的振动。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未知。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哑的呢喃,分辨出那个音色,我不安地直起身子,等待他的下文。
他说:“喂,裴兮,是我。”
我抓住手机的手沁出细密的汗丝。
“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哼。
“你想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他的声音很冷,音波穿过电流抵达我的耳膜,我本能地把手机拿开了些,“如果想要,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在‘皇后’,老位置。”
他没有等我的回应,径自挂断了电话。
薛凝闻声走到我面前,狐疑地盯着我木然的脸,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没……没谁。”我胡乱地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匆匆和薛凝告了个别转身离开。我在薛凝看不见的地方站定,回拨刚才的号码,过了许久,电话才被接通。
我吸了口气,道:“白以南,今晚十二点太晚了,能不能提……”
“裴兮,我最后告诉你一遍,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
我没有告诉陆泽安今天晚上十二点我要去“皇后”赴约。这种想法在我看来矛盾极了——我一点都不希望陆泽安知道白以南的存在。我不希望他去探究我的过往,不希望他撕开我冷酷的面具,更不希望他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放下的人。
我在晚上九点半就到了“皇后”,阿九正在调酒,许久未见,他有些激动地走过来,话题围绕着上一次,我和陆泽安在这里发生的事。大概是过了很久很久,我摇了摇头,不愿再提起。
沉默了半晌,我问阿九:“你知道吗?白以南回来了。”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你说小白回来了?”
“嗯,他回来了。”我没说我与白以南久别重逢的场面,阿九却已猜到了大半。他甩了甩有些长的深栗色刘海,在迷离的灯光里,说了一句我听不大懂的话。
他说:“裴兮,你总说以前的你已经彻底死了,但其实过去的你或许永远死不透。”
我愣了愣,阿九神秘地笑了笑:“要喝什么?”
“老规矩,血腥玛丽。”
后来我想起来,血腥玛丽是白以南最喜欢的味道。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习惯是延续在血液里的,无论白细胞制造出怎样新鲜的血液,陈旧的血液永远不会完全流失。
那些习惯如同毒瘾,到死都戒不掉。
阿九在吧台里忙着整合客人订的单子,我靠在吧台前,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问起陆泽安的时候,他回忆了一会儿,道:“陆先生很久没来了,上次跟你……之后就没再来过。”我“嗯”了一声,他八卦地凑过来,“你跟陆先生怎么回事?”
“哦,他是我男朋友。”
“跟你的那些个前任一样?”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和陆泽安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早就超过一个星期了。
“好像不太一样。”
阿九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停下手上的动作,难以置信地问:“裴兮,你认真了?”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是认真的吗?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继白以南之后,我有过无数任男朋友,我甚至连他们的脸都分不清,名字会搞混,这些个前任大多就是不走心地玩玩而已,是我告别过去的一种极端方法。可对陆泽安,似乎不是这样。
我不清楚自己对陆泽安的感情,但爱,是绝对算不上的。
我期待被他喜欢,期待站在他身边,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与不满。
“没心思再认真了。”我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皇后”的繁华是从夜晚十一点钟开始的,形形色色的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像是赶场子一样,卡在这样的时间点,尽情地随着音乐摇摆身体,享受酒精带来的快感。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喝醉酒被扛出去,烂醉如泥的男男女女靠在酒吧外面步履蹒跚,我很羡慕这样的人群,因为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喝醉了。无论喝多少、喝什么品种,都不会醉。
我突然渴望被灌醉,发一场酒疯,醒来什么也不记得。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的字样,我握住酒杯的手蓦地抓紧,指关节被捏得发白。“皇后”的门时不时被人从外面推开,我却始终没有见到白以南的身影。
十二点半,我重拨电话,无人接听。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是漆黑的夜色,难得有人路过。
被耍了吗?我有些懊恼。
我拉开门准备离开,冷不丁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我回眸一看,暗淡的灯光下,我看见白以南阴沉着脸,冷冷地打量着我。
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他阻止了我的动作。
“你迟到了。”我提醒他。
“不。”他答道,“我八点就到了。”
“那你为什么……”
“我不过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勾引男人的。”
他不觉得这话有任何不妥,或者在白以南心里,这种低俗得不堪入耳的词用来形容我一点也不为过。三年真的是一段残忍的时间,足够将我们彼此记忆里留下的最好的对方都擦拭得一干二净。
我不明白白以南三年前的不辞而别是为了什么,更解释不了他对我的恨意。
那个把我变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堂而皇之地宣泄着愤怒的情绪。明明我才是受害者,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只要我闭上眼睛,他的脸就会在我眼前出现,我重复着有关他的噩梦,好不容易陆泽安的出现让我渐渐忘记了他的存在,可他回来了。
带着我所不了解的仇恨回来了,他说不会让我好过。
但他大概不会猜到,他的名字,是我曾经的软肋,可绝不是现在。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现在看到了。”
“你果然变得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他凑近我,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唇齿间有浓浓的烟草味,“和我这三年在美国听到的传闻一样。”
我的心咯噔一震,好不容易戴上的伪装面具又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果然面对那个人,我始终做不到冷血无情。
不过让我惊讶的是,难道他这三年在美国,一直在关注着我的消息?
我转移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你调查我?”
“我只是找一些茶余饭后的乐子罢了。还好,你的那些故事没让我失望。”
他口中的那些事说的自然是我这三年来每周必换男朋友的光辉事迹。
是,他说的没错,我的故事很精彩。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评头论足呢?
当初是他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是他背叛了我!
“是你先放弃我的,白以南!”我不去看他的眼睛,“是你一声不吭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你没有资格指责我的背叛!”
“呵。”他从鼻子里冷哼出声来,伸出手狠狠地攫住了我的下颏,逼迫我的视线与他交会,他在告诉我,我惹怒他了,我知道惹怒他的下场有多可怕,他的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张扬而讽刺,“你说得对,裴兮,是我先离开你的。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此时此刻我有多庆幸当初是我离开了你!”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我的下颏快要脱臼,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样的场景太过于熟悉,让我不得不去回想我和白以南的初次邂逅。
那时的他是学校里的痞子,染着嚣张的宝石蓝色头发,嘴里不是嚼着口香糖就是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天他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教训一个男孩子,火大得正愁不够发泄,而我,偏偏撞在了枪口上,偏偏又得寸进尺地进入了白以南的世界。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穿着浅褐色的运动校服,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子里,嘴里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看见我的时候,他眉头一挑,走过来,冷声警告:“小妹妹,你最好不要管我的事。”
“我也不想管,可是我怕……”
他“啐”了一声,觉得好笑:“我又没打你,你怕什么?”
“我怕我不阻止你我会后悔。”
他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和我周旋的工夫,那个倒霉的男孩子屁滚尿流地逃走了,他为此有些恼怒:“你怕不阻止我会后悔。嗯,理由不错。”随即,他缓步往前走,把我逼到墙角,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笑道,“那你现在阻止了我,后悔吗?”
我老实巴交地答道:“后悔。”
没有像他意料中那样逞能,他惊讶之余还带了一丝玩味。他把口香糖吐在地上,在我耳边吹气,语气暧昧不已:“小妹妹,我好像现在对你有点兴趣了。”
他说得毫不走心,我却已是乱了。
往事如潮水般漫过我的思绪,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对上他阴冷的双眸。
庆幸当初是他离开了我吗?
“嗯,我也觉得庆幸。”我淡淡地吐气,“幸好现在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
“呵,陆泽安。”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似乎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不置可否。
白以南松开手,漠然瞥了我一眼,转过身:“我们现在应该谈一谈钻戒的事了。”
差点忘了正事。
我跟着白以南走到酒吧大厅最角落的卡座,他面无表情地坐下,伸手示意我坐在他对面。我留意了一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清楚我刚才在吧台的一举一动,我却很难发现他。
桌上摆着大大小小二十杯左右的酒,目测每一杯都是烈酒。
白以南靠在紫红色磨砂皮沙发椅背上,指了指桌上的酒:“先喝完,我们再继续我们的话题。”
我错愕地盯着他:“全部?”
“全部。”见我没有行动,他又说,“你可以拒绝我,那这样东西,你也别想拿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钻戒丢在桌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望着桌上的钻戒,变幻的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想到此刻的薛凝正坐立不安,我端起其中一杯酒,潇洒地一饮而尽。酒下肚,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血管末梢,酒精的气味呛得我差点昏厥过去。我佯装镇定地放下酒杯,继而端起第二杯酒。
在此过程中,白以南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他点了酒吧里最烈的四种酒,每一种五杯,正常人在喝到第二种酒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了,而我,在喝完第十杯的时候才辗转有些醉意。
奇怪,我不是不会醉吗?一瓶极烈的白酒灌下去顶多视线模糊,这才喝了不过十小杯,就已经站不稳。而白以南看我的眼神,由最初的兴味,到后来的诧异,以及到现在的恼怒,不过才一分多钟的工夫。
终于,在我拿起第三种酒的时候,他站起身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酒杯。
“你干什么?”我抬眸瞪他。
“你醉了。”
“关你屁事!酒给我!”
“裴兮!”
我作势要过去抢,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栽在桌子上,只听见“砰”一声,满桌的酒杯倒了下去,液体洒了一地。
我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指着白以南的鼻子怒吼道:“你做什么!”
“够了!”他说着把酒杯摔在地上,“啪”一声,玻璃碎了一地,液体溅到我的脚踝上,又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死死地盯着我,低吼道,“别喝了!”
我喘着气,依稀看见他脸色铁青。
他怒了,眉头拧得很深。
又是这样的表情。
他每次生气到极点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以往我总会害怕地保持沉默,这样的他让我畏惧又害怕失去。
“这东西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他拿起手边的钻戒,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半分钟。
我点头:“是。”
“这件事,你没必要蹚浑水。”
“是。”我依旧点头,“可我要帮我的朋友。”
他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爱多管闲事。”
这句极容易唤起回忆的对白,让我们之间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有短暂的柔情,就像当年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喜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同我说话。
一定是灯光太暗,一定是我的错觉。
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们,回不去了。
视线里的人影开始分开再重叠,如此来回多次,可始终聚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而后,白以南将那枚钻戒丢在地上,我惊呼一声赶忙蹲下身去捡。他的脚停在我面前,此时他一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漠且不屑。我无暇去理睬他对我的态度,抓住那枚钻戒,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他决然从我身侧走过之前,说道:“裴兮,我告诉你,这只是开端。”
这只是他报复我的开端。
我闭上眼,任凭世界一片漆黑,耳边所有的嘈杂都变成了无声的嗤笑,笑我还对面前的人有所期待。我想如果只是想拿回那一枚钻戒的话,我不会提前那么早来到这里,其中缘由我不愿再去猜,这样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来这里,与白以南无关。
趴在地上如同一个人人嗤笑的小丑,我抑制住发达的泪腺,仰起头,看见酒吧里迷离的灯光,我的眼睛酸疼起来。
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被拥挤的人群推推搡搡到吧台边,我掏出钱包放在阿九面前,酒精麻痹了舌头,连话都说不利索。
“阿九……九,埋单!”
阿九看我烂醉如泥,赶忙上来扶住我:“裴兮,你怎么醉成这样了!”
“放手!开什么玩笑,我没醉!”我张牙舞爪地拒绝阿九,谁知刚脱离了他的支撑,整个人就“砰”一声摔倒在地上。
我一定狼狈极了。
可是灯红酒绿里,没有人注意到我狼狈的模样。
阿九急忙跑过来扶起我,扛着我出了门。
室外的空气让一度快要窒息的我略微清醒了一些。还没走几步,我就猛地挣开阿九,撑在电线杆上狂吐不止。胃里好似有千百只虫子在作怪,只觉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额头沁出汗珠,在阿九的嘘寒问暖中,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没事。
然后阿九开始打电话,我抱着电线杆特没用地盘坐在地上,跟个猴子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靠在电线杆上都快睡着了,忽然有人把我拦腰抱起塞进了车里。我闻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的香气,瞬间就安了心。
我知道是谁,可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叫他的名字。
依稀记得陆泽安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我身上,记得他把我带到了宾馆。
宾馆?宾馆!
我虽是醉了,意识有些模糊,但最起码身在宾馆这点警觉我还是有的。于是在陆泽安把我扔在床上的同时,我笨拙地把被子裹在身上,含含混混地怒斥道:“陆……陆泽安,你别想占我便宜!”
“占你便宜?”他轻笑出声来,“你想得美。”
“老娘让你占我便……便宜……你还不知足?”我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无意间拍到他的脑袋,随后只听见陆泽安杀猪般的号叫,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你……你凑过来干什么?”
他无辜地答道:“不是你让我占你的便宜吗?”
“我让你占你就占啊!快让开……”
他无语地抚额,实在是不想再跟我纠缠,最终叹了口气:“你衣服上都是酒怎么睡觉?真是服了你了。”
我誓死不让他碰我的衣服,闭着眼蹙眉把他轰走:“你……你快走……不然……不然我……我报警了!”
接下来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宿醉的结果就是睡到下午四点钟才醒,准确来说,是被一通电话唤醒的。慢悠悠地按下接听键,电话刚接通,我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薛凝,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的心猛地一提。
有很不好的预感。
“裴兮,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没事吧?”她紧张兮兮地问着,我如实交代了一下我现在的大概情况,她这才平缓了呼吸,说道,“你没事就好。”
电话那端很嘈杂,不像是在学校。
“薛凝你人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没。我还有点事,先挂了。”我应了声,她却迟迟没有挂电话,末了,她说,“谢谢你裴兮,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
隐隐嗅到了异常的气味,这让我感到不安。
我正对着手机发呆,苏海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汤。她笑吟吟地看向我,红唇抿成好看的弧度:“醒了,来,喝点汤。”她说着将汤递给我。
汤有些药味,我微微皱了皱鼻子。
环顾四周,并没发现陆泽安的影子,我放下汤碗,假装不在乎地问:“陆泽安跑到哪里去了?”
“他照顾了你一夜,刚回去。”她并没有收拾汤碗,想来并不打算立刻就离开,苏海坐在床边,淡淡地笑着。
“我有什么好照顾的,不过就是喝多了点……”我心虚地垂下头,说到最后变成了嗫嚅。
苏海似乎早就看透了我的小心思,顺着我的话茬往下说:“哈哈,你家陆公子觉得你喝点酒就天塌下来了。昨天晚上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就赶了出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狡黠地一笑:“昨天陆泽安和你在一起?”
“嗯,他啊,最近有好多事情要忙。”
“什么事?”
“没多久你就知道了。”
闷在宾馆里闲来无事,陆泽安也不来,我百无聊赖,同苏海告了别,悻悻地回了学校。而我所没有料到的是,真正的风暴从此刻开始才拉开序幕。
我没有在宿舍找到薛凝,准确来说,我没有在宿舍发现薛凝的任何东西。她的书本、背包、换洗衣服乃至洗漱用具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慌忙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薛凝,得到的却是关机的回应。
“谢谢你裴兮,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要好好照顾自己。”
该死,那个时候明明就觉得不对劲的,是我太大意了!
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薛凝不是本地人,身上又没钱,她能去哪里?
我跑着出了女生宿舍区,不安与担忧充斥着我的心,一路上都没有薛凝的影子。几个女生结伴回宿舍,我走上前去准备向她们询问是否见过薛凝,没等我开口,从她们的谈话声中,我听见了薛凝的名字。
“你听说了吗?金融系那个薛凝,就是跟裴兮一个宿舍的那个,说是偷了宋莎莎的钻戒……”
“果然啊,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跟裴兮在一起的人,能高尚到哪儿去?”
“就是说啊,她要是不自己滚,我们就要轰她滚了!”
我目瞪口呆。她们怎么会知道……不,没有人有证据,他们怎么会把矛头指向薛凝?
等等,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陆泽安和……白以南。不会是陆泽安,是白以南!
白以南放出了消息,逼走了薛凝?
是他……一定是他!
我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了两分钟,陈柏杨穿着露趾拖鞋吊儿郎当地下了楼,他嗅了嗅鼻子,不满地埋怨道:“裴兮,我这才刚刚搬到宿舍,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会儿?罢了罢了,知道了,哥哥等会儿请你吃饭。”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开门见山地问他:“白以南现在在哪里?”
陈柏杨陡然一僵。
“你知道他在哪里,我明白。”陈家和白家的交际很密切,陈柏杨绝对会先于所有人知道白以南的行踪,“你告诉我,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他紧张地望着我,我大抵想得出他在担忧什么。
于是我叹了口气,认真地告诉他:“你不用担心,以前那个裴兮已经彻底死了。我找白以南有点事而已。”
他沉默了半晌,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陈柏杨永远想得比我要多,他在阻挡一切可能会伤害到我的利器,当然,这些利器中,白以南排首位。
他斟酌再三,末了,还是妥协。
“他应该在‘皇后’,你去看看吧。”
“好。”
我转过身刚准备走,陈柏杨叫住了我。
“喂,裴兮。”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应了一声,他又道,“你……早点回来。”
“我知道了。”
其实他想说的应当不是这些,但陈柏杨从来不会问那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尽管他的确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今天阿九没有上班,整个“皇后”的气氛让我觉得陌生。少了熟悉的血腥玛丽,头脑太过于清晰,我开始厌恶这乌烟瘴气的环境。
白以南坐在角落的卡座,是上次的位置。他似乎早就料到我要来,已经空好了他面前的位置,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是于晴。
我和于晴几乎没有过接触,以前跟着白以南见过几次面,真正对于晴的了解,还是从陈柏杨口中得知的。没错,于晴就是陈柏杨在旧金山给我打电话时说的“白以南的女人”。想来于家也并不是多大的门户,但要说为什么于晴能站在白以南身边,那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于晴喜欢白以南,无论被拒绝还是被羞辱,她依旧死心塌地地爱着白以南。
换作三年前,我能骄傲地拍着胸脯对于晴说:“你的喜欢,根本就不值一提。”而现在,我连同于晴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三年前,白以南爱着我,这一点,足以给她下马威。
三年过去了,白以南还是白以南,裴兮却不是裴兮,白以南爱着的裴兮,已经死了。没有了他的喜欢,我再没了骄傲的资本。
彼时于晴乖乖地坐在白以南的旁边,劝他少喝酒,明明说得有道理,却不敢大声说话。如果说当年我对白以南的爱是惊天动地,那于晴对白以南,就是卑微到骨子里的单恋。她很清楚地知道白以南不喜欢她,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她,可她并不觉得这可以阻挡她喜欢白以南的心。
当然,我也阻止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没等他抬头,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啤酒,从他的头上淋下去。于晴惊恐地睁大眼睛,站起身制止我疯狂的行径。
我不理她,直视着白以南:“把我唯一的朋友逼走了,白以南,你很得意吗?”
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低声说了句:“是。”
我怒得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尽管早就知道他做出这种龌龊的事,但我还是抱有那么一丝期待,这件事和白以南没关系。果然,对白以南,我是连期待都不该有。
我看过那么多伤情的电视剧、电影,听过那么多残忍薄情的对白,却没有一句话抵得上白以南的一个“是”字。
唯有恨之入骨,才能直截了当地承认。
昔日爱我如命的男人,如今恨我入骨。
见我没了反应,白以南抬起头来,一双冷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他才开口:“裴兮,你不知道我报复你的时候这里有多舒服。”他指着心口的位置,“我早跟你说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白以南,你觉得我背叛了你,你大可以恨我。那我是不是也有足够的理由恨你?三年前不辞而别,留下我一个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
于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白以南拦住了。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你的感受?呵,怎么办呢裴兮,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的感受。”
我是生也好,是死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罢,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不稀罕。
“你恨我,大可以朝我来,请你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他的眉头明显一挑,冷静失了大半:“不。我就是享受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的快感。薛凝、陈柏杨、陆泽安,我会一个一个问候过去的。”
“白以南,你……”
话音未落,我猛地被人扯进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陆泽安的声音冷不丁在我的脑袋上空响起:“我不觉得向一个女人发狠的男人有多么值得尊重,白先生。我们陆氏,非常期待商场上与白日集团交锋的场面。”
白以南握住酒杯的手捏得发白。
“好久不见,陆先生。”他站起身,丝毫不甘示弱。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我想说话却被陆泽安按住了肩膀。他没有理会白以南的问候,径自说:“白先生,请你以后离我的女朋友远一点。如果男人之间的较量非要扯到女人身上的话,那只能证明白先生对自己的实力不够自信。”
十足的挑衅语气,我暗地里掐了陆泽安一把。
白以南是最受不得挑衅的人,他性格极端、做事冲动不计后果,我不确定听到这些话,白以南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我有些后怕,陆泽安搂住我的腰,示意我不要担心。
我猛然意识到,我好像是在担心陆泽安。
天哪,我为什么会担心他?难道……
甩掉脑子里全部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一言不发地被陆泽安拉出了“皇后”。
夜风灌进我的衣领,冷得我顿时打了个寒战。陆泽安偏头看见我一副囧到家的样子,脱下外套给我披上。他的余温接触到我的皮肤,我的脸特没用地发烧起来。
他一脸无奈地望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都化成了一句叹息:“以后有事,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哦”了一声,闷闷地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看你去找陈柏杨,我问了下他,还好我问了下。”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里满是宠溺的意味,“那个就是你的前男友?”
“我的前男友好像是叫王梓来着。”
他被我逗乐了,搂住我的肩膀往前走。
过了良久,他突然念道:“其实是谁都没有关系,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我转过头看向他,陆泽安的目光平视前方,他的侧脸温柔到爆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的出现让我觉得心安,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真好,夜路有人陪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