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些过得去的过不去的,全部忘掉,我要重新爱上你。}

我在家里宅了三天,在月假的最后一天,还是极不情愿地去了学校。薛凝不住在A市,放假也没有回家,她趴在寝室的床上刷微博,我把包一放,四脚朝天地躺床上,薛凝这才探出头,声音有气无力的。

“裴兮,你知道我喜欢陆泽安吧?”

我的心咯噔一震。

“你是在跟陆泽安谈吗?”她不像是在问我,似乎已经得到了确凿的证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叹口气,道:“商业联姻。”

“所以说你们大公司家的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意识到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走到她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僵了僵,随即坐起身扑进我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我柔声问:“怎么了?有事慢慢说。”

她哭得都快岔气了,搂住我的腰止不住地颤抖着:“裴兮,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家破产了,我爸得了癌症,现在住院每天都要好几千,手术费凑不齐,家里欠了一大堆债。裴兮,怎么办,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

我搂紧她,试图让她从我身上获得一丁点温暖。

“还差多少?”

她抽泣着说:“还要一……一百多万。”

“我帮你想办法。”

薛凝松开手,两眼汪汪地望着我,咬着唇念道:“裴兮……谢谢你……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把事情跟陈柏杨说了一遍,他拿着咖啡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了一桌。随即他阴沉着一张脸对我说:“你就这么答应人家了?一百万,去哪里弄。”

“要不我们去抢银行?”我双眼放光。

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喝了口咖啡,说道:“我去四处帮你打听打听,我爸妈那边估计行不通。”我点点头表示了然。

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陈柏杨给我打的电话:“喂,你小子上次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来着?关于陆泽安的。”

他想了想,目光微微闪烁,随即干咳了声喝了口咖啡,目光不自然地转向窗外:“哦,那个,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天我喝多了,胡乱说说的你别介意。”我真想扇他一巴掌!

我吸了吸柠檬汁,当即被酸得一阵抽搐。

“其实我也不想跟他结婚,但就现在的状况,我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陈柏杨沉默了。

街角的咖啡厅来来回回走了一群又一群客人,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印象中,那个神经大条、脑细胞总是不够用的陈柏杨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如果我足够强大就好了。”良久之后,他发出这样的慨叹,“因为不够强大,所以资助不了裴氏,无法改变陆氏在A市垄断经济的事实。”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是难得的忧伤,我伸手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他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欲哭无泪地瞪着我。

“陈柏杨请你别这么多愁善感好吗?又不是明天的太阳升不起来了。”

“还笑我。”他又白了我一眼。

“我以前总担心明天的太阳要是升不起来了该怎么办,现在想想,升不起来就升不起来吧,能活一天是一天。”有人说,一个人越担心什么,往往越会发生什么,想得太多,脑袋会炸。

他托着脸,一双清澈的眼眸凝视着我。

“裴兮。”

“啊?”我茫然。

“我就知道你安慰人从来都是把自己带进去。”

“……”

我又被陈柏杨嘲笑了一番,郁闷地回到宿舍。薛凝最近很少在宿舍,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的心情应该很糟吧。我考虑着从哪里给薛凝搞到一百万,却一筹莫展。

之后的第三天,陆泽安不知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开始轰炸我的手机,我懒得接听他的电话,索性一律掐掉,他这才消停了会儿,可没想到五分钟之后,陆泽安居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他那辆拉风的法拉利就停在不远处,车灯大开,我在窗口吓得差点摔下去,此时收到了陆泽安的短信。

“你是准备自己下来还是我喊你下来。”

我陡然一惊,赶忙回道:“我自己下来!”随手披了一件外套就跑下了楼。很明显陆泽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微蹙眉头让我上车。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看上去很是风骚,他坐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我不满他转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嫌弃地问:“这次是要去哪里?”

他没回话,加快了车速,我被他的飙车技术搞得提心吊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车停靠在马路边,我飞快地下了车,靠在电灯柱子上干呕。

他瞥了我一眼,冷哼道:“出息。”

我还没站稳就被他拎进了门,差点磕在墙上,我抬头一看,是家宾馆。双手下意识地护胸,我往后跳了一步,大吼道:“陆泽安,我不要跟你开房!”

“开房?你想得美。”他幽幽地说着,走向前台,“我找苏海。”

“喂!”我站在门口喊他,陆泽安转过头来,用眼神扼杀了我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过了会儿,那个叫苏海的人出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抹着浓浓的粉,穿着深蓝色的长裙。虽然我对脸上厚厚一层粉的女人向来有抵触情绪,但她的装扮并不让人讨厌。她和陆泽安好像很熟的样子,两人一直说话完全把站在一旁的我忽略了,我默默地想爬出他们的视线,谁知眼尖的陆泽安一个箭步走过来愣是把我拎上了楼。

我欲哭无泪,只好嗷嗷直叫表示投降。

“陆泽安你抓到我的肉了!痛死了!”

“都瘦成皮包骨了,哪儿还有肉。”

我睨了他一眼:“那你也得温柔点。”

“我对猴子从来就不会温柔。”

陆泽安,我跟你有熟到能随便开玩笑的程度吗?我挣扎未果,倒是一边的苏海自顾自地笑起来:“这就是你传说中的小女朋友?”

原来我还有传说了,传说中来者不拒唯独就拒绝了陆泽安的花心女?

“嗯,就是西游记传说中的那只猴子。”

我又在心里爆了粗,顺便把陆泽安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下。他把我丢在一间房间的门口,转而问苏海:“要多久?”

苏海打量了我一下:“两个小时。”

“喂,我说陆泽安,你把我带到这边来干吗?喂喂喂,你跑哪儿去!”我再一次被陆泽安用背影宣告了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人。苏海看着我,眼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推开门,是一间化妆室,正中央是一面化妆镜,桌上摆着杂七杂八的化妆品。房间的两边放着几排衣架,春夏秋冬各种款式样样齐全。

她解释说:“我只是一个偶尔化妆的宾馆老板。”后来我才知道,苏海是陆氏员工的女儿,当年苏海的父亲病逝,陆氏资助苏海开了一间宾馆,而苏海,是陆泽安除了他母亲以外最亲的女人。

我刚被苏海摁在化妆镜前,妈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你跟陆泽安在一起吗?”

“嗯。怎么了?”

“他跟你说了吧,今天晚上是陆氏的周年庆,你今天要隆重点出席。”

我心里不悦,还是答应了。

苏海见我挂上电话一副不爽的表情,笑吟吟地问道:“喜欢什么样的发型?”

我懒懒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像是枯草一样,还有深深的黑眼圈,面色土黄。我叹了口气,算是自暴自弃了:“唉,随意。”

苏海忙起来的时候话就变得特别多,但她的声音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想同她聊聊。她告诉了我不少关于陆泽安小时候的糗事,我差点笑得前仰后合。她看着镜子里的我,轻轻地笑说:“如果我还是你这个年纪,大概也会很喜欢陆泽安的。”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他的确还算是有那么一点吸引人的地方。”

苏海一愣,叫我起来换礼服,她比画着我的身材,挑了一件鹅黄色的小礼服,我突然想到,陆泽安今天穿的也是鹅黄色的。

苏海望着我的眼睛里波光潋滟,最后她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姑娘。”

如果被陆泽安选择当女伴算是幸运的话,那我宁愿天天不幸。

我下了楼才发现,陆泽安已经在车上等得快睡着了,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不满地低吼道:“你要不要这么没礼貌。”

他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目光在触及我的时候有一闪而过的惊喜。而后他靠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果然嘛,人一打扮整个档次都不一样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忍不住又瞥了我一眼,看了看我的礼服又看了看我的发型,像是确定了我今晚不会给他丢脸一样,他这才放心地踩下了油门。

我在大厅门口望见了陈柏杨,他不知在和谁说话,神色有些异样。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念叨:“陈柏杨小二货,你最近在我的生命里出镜率太高了。”

他扑哧笑出声来,摊手道:“那完蛋了,下个礼拜开始你就要天天在学校里见到我了。”

我又和他说了几句话,等到陆泽安停好了车,他走过来,支起胳膊,朝我努努嘴。我装作没看见,他干咳两声,指了指站在门里的我的父母。我没办法,只好乖乖地挽上他的手。

我分明看到,陈柏杨欲言又止。

今天会场很是奢华,金色的天花板上吊着一排水晶吊灯,四周是希腊风格的壁画,墙壁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宝石,我准备去看看这些宝石是真还是假,是真的我就扒下来拿去卖钱给薛凝。

妈妈一看到我和陆泽安就迎了过来,她拉着我走到一边,凑到我耳畔小声说:“陆泽安的爸爸说,今天可能要公布你们的关系。”

“这么急?”我有些不敢置信,妈妈的目光微微一闪,想必其中端倪也不用我多想。

陆泽安在一边招待客人,我粗粗打量了一下今天的宾客,基本上A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陆氏的号召力果然不同凡响,无论是谁都得卖他一个面子。所以在见到宋莎莎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吃惊。

她踩着细到不忍直视的红色高跟鞋,抱胸站在我面前,我啧啧两声,实在不想去搭理她嚣张的嘴脸。

“我听说了,你和陆泽安的关系。”

我真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吃大蒜:“多谢你的关心。”

“哼,裴兮,你少得意。”她居高临下,手中晃着红酒杯,“我看你还是没法摆正自己的地位。你觉得裴氏和宋氏,陆家老爷那么聪明,会选择哪一个?”

我取来一杯红酒,装模作样地晃了晃,反唇相讥:“关键,陆老爷子现在选了我,裴兮,而不是你,宋莎莎,所以你想说,陆家老爷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看宋莎莎那张脸越发扭曲,我心中快意得很。

怕那句话的力度不够,我又添油加醋地作总结词:“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抢也抢不到。胜利者,是从来不需要向别人炫耀的。”说着,我优雅地走到陆泽安身侧,转过脸赐给宋莎莎一个胜利的微笑,缓缓地勾住陆泽安的臂弯。

他偏过头,微微蹙眉,随即把我手中的酒杯拿走,给我换了一杯柠檬汁。

“喂。”我不满地叫嚣着,“好歹我也是成年人,用这种东西忽悠我?”

“我是怕某人等会儿喝得烂醉如泥,听不到我爸讲的话。”

我一愣,他也知道陆伯父要宣布我们之间关系的事?

我别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陆泽安,你不是讨厌我吗?”

“是又如何?”

“和一个你讨厌的人结婚,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他突然冷笑一声:“不过是逢场作戏,裴兮。我想我们应该走不到结婚那一步。”

闻言,我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则又换上了另外一张脸同其他客人寒暄。他是什么意思?走不到结婚那一步?难道……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我明白了陆泽安的企图。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家联姻,他这么做,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给裴家致命一击。没错……他讨厌我。

陆伯父站在台上说话,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的声响在一瞬间都静默了。我的目光捕捉到正缓缓走上台的陆泽安。

“下面,让犬子泽安,为大家公布。”

不!不要!我看向妈妈,她期待的心情溢于言表。她不知道陆泽安打的什么主意,他要把我抬到制高点,然后让我摔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试图阻止陆泽安,高跟鞋踩在桌布上,重心不稳,“啪”的一声,一桌的葡萄酒悉数倾倒砸在我身上。

“小兮!”

“裴兮!”

陈柏杨冲过来扶起我,台上,接过麦克风的陆泽安也是一愣。我狼狈地站起身,身上全是葡萄酒,四周的窃笑声不绝于耳,宋莎莎更是得意得不得了。我心底的懦弱像是扎了根的藤蔓,很快将我整个人都缠绕起来。

我拼命地想逃。

陈柏杨拉住我的手,正色道:“裴兮,我带你去换衣服。”

我木然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可还没走几步,陆泽安突然从台上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顾陈柏杨和身后其他人的呼喊,硬是把我扯出了会场。

四月的晚风往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里灌,冻疼了我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直到陆泽安把我拽上车我才如梦初醒,他踩下油门,不给我惊叫的工夫,车飞驰在马路上。我抓住裙角,隐忍住想哭的冲动,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陆泽安,你讨厌我可以,不要连带去伤害我的家人。”

他一个急转弯,我的心吓得差点跳出来。

“你太抬举自己了,一个裴兮,不值得我这样。”

“如果今天你公布了我们的关系,那么主导权就永远在你们陆家手里。”

他突然踩下刹车,我没系安全带,头狠狠地撞在前面。陆泽安紧张地抓住我:“怎么样?”

我一把甩开他,按住剧痛的额头,冷声说:“陆泽安,这里没别人,你大可以不用假惺惺。只是我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策划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我痛苦,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侧过身,狠狠攫住我的下颏,暴怒的眸子快要烧出火来。

“裴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让人厌恶?总是顶着这样一张无辜的脸,把你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让别人痛苦。裴兮,这才是真正的你吗?”

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让别人痛苦?

他的力道极大,捏得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对上他的视线:“陆泽安,你把话说清楚,我做什么事忘得一干二净,让你痛苦?”

“我是陆泽安。”他提醒道,“我是陆氏集团的陆泽安。”

陆氏集团……陆泽安……我不记得我曾经得罪过跟陆氏有关的人。

“你把话说清楚。”

“呵。”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松开束缚,沉声道,“下车。”

“这里是郊区……”

“我让你滚!”他一拳打在方向盘上,怒吼。

我拉开车门,他连一眼都吝啬给予我,开着车飞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抱着胳膊走在死一般寂静的公路上,没有月光,夜色黑得吓人。我掏出手机,拨通陈柏杨的号码。

“裴兮,裴兮你怎么样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往下掉:“陈柏杨,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裴兮,先别哭。陆泽安呢?”

提到那个名字,我简直无法遏制心里想要杀掉他的冲动。

“陆泽安走了。”我说,“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你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我这就开车去接你。”我听到电话那端狂奔的脚步声、陈柏杨的喘息声,他的话越来越模糊,“你不……怕……保……通话……在……”

我慌了神:“陈柏杨?陈柏杨?”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看,登时崩溃,手机没电了。

一时间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绝望地拖着步子往前走。

曾经,我在这样无处遁形的黑夜里,有过类似的际遇。那时,白以南一声不吭地消失,我固执地离开家,心想就算是踏平全世界也要找到白以南的踪迹。可是世界那么大,最终我还是灰头土脸地回来。我开始明白,缘分是一件来之不易的事。

两个人,从陌生,到相识、相知,再到相爱,几乎花完了毕生的运气。因此相爱之后的故事,与运气无关,能不能相守,靠的是相互的情感与包容。我和白以南的爱情不到火候,最终无疾而终怨不得旁人。

三年了,我已经学会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起那个人,再无所谓地中断他的话题。

我只是可惜,大抵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像年少那般模样,掏心掏肺去喜欢一个少年,再没有少年值得我那样付出真心。

其实在我第一次见到陆泽安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将他和白以南重叠,他们那么相像,却又差得那么远。我能接受所有人,唯独陆泽安不行,因为他有着和白以南相同的让我着迷的特质,又有让人畏惧、不敢靠近的疏离感。

我害怕我这一生要和这样的人紧紧缠绕,可又无端对那样的生活充满好奇和憧憬。

可是陆泽安,没有给我过上那种生活的机会。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完全放下白以南,以一个不爱陆泽安又不被陆泽安深爱的身份站在他身侧,想来,是陆泽安放弃了我。

路的尽头是黑夜,黑夜的尽头是未知的恐惧。

我在黑夜中行走了多久,久到我差点就要忘记,原来一个人即便在那样的绝望中,也是可以走到光影中去的。

走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高跟鞋把我的脚后跟磨出了血,我垂着头,刚欲上楼,一双被灰尘沾染的黑色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向上望去,陆泽安正站在我面前,一双深陷的眼窝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他的力道那么大,我闻见了他身上好闻的香气。

“裴兮,为什么要瞎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一开口就是责骂,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生气,他吼道,“你为什么要乱跑……你知不知道,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疯了,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你出事。”

“如果你出事,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我自己。”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就靠一会儿吧,我安慰自己说。

在这场我和陆泽安的游戏里,我输得体无完肤,末了,我连自尊心都不想要了,只因为陆泽安给我的肩膀太温暖,我根本拒绝不了那样的温柔。

“陆泽安。”我启唇,“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打断我的话,“裴兮,我只问你一次,不管你是不是骗我,我都相信。”

我无力地点点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当年的事吗?”

我依旧点头。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从现在开始,你听我说。”陆泽安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道,“裴兮,我不想再装了,那样好累,即便是让你难过,我也得不到丝毫快感。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恨你的,可笑的是,我恨你的时间远比我喜欢你的时间要少得多得多。你一定不知道,十二年前,我参加你的生日宴会,就已经记住你了。”

“我想靠近你,想喜欢你,想被你喜欢。”

我毫无预兆地战栗起来,他的话像是狂风暴雨一般,无疑在我的心头卷起轩然大波。

他松开拥抱,低着头,忽地,他捧着我的脸,一个绵长的吻就这样落在了我的唇上。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似乎要停止了,耳朵嗡嗡作响。他的鼻息很热,让我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他的唇紧紧地贴着我,辗转厮磨,由温柔逐渐变得狂暴。

我一定是累坏了,才会没有拒绝那个明明可以逃开的吻。

闭上眼,我生涩地回应着他的探进,唇齿交缠,他嘴里有好闻的薄荷香。

“裴兮,我决定了,那些过得去的过不去的,全部忘掉,我要重新爱上你。”

我别开视线,不作回答。

他又在我的唇上蜻蜓点水:“就算你有喜欢的人也没关系。”

“我追你,因为我喜欢你。”

“以后那件事你记起来也罢,记不起来最好。”

“裴兮,我想喜欢你。”

他打量着我疲惫不堪的身躯和脚后跟的血迹,而后,横抱起我,将我丢在车上。我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他跳进车里,柔声道:“累的话就睡吧,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无暇顾及宿管阿姨那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我靠在陆泽安的车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我是个八岁的孩童,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站在人群之中,我看到一个男生,他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微微上扬的眼角。

他说:“我叫陆泽安,我喜欢你,裴兮。”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房间里那串淡蓝色的风铃。

脚后跟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消毒包扎,绑了一层奇丑无比的棉布。

穿上拖鞋下了楼,妈妈正和陆泽安闲聊。见我下来,陆泽安赶忙站起身走过来扶着我。我摇摇头示意没事,他却不肯放手。我在妈妈的目光下有些尴尬,想缩手偏偏陆泽安握得很紧。

“阿姨您别担心,我让医生看过了,伤口没有感染。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我摇摇头:“学校那边我旷课太多了,我可不想这学期成绩不及格。”

陆泽安遂了我的意:“那我等会儿送你去学校,如果不舒服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电话!说到电话!

陆泽安看我紧张的模样,笑吟吟地说:“陈柏杨已经来过了,确认了你没事他才走。”

“哦。”我心虚地应着,终究是不敢抬头看陆泽安。

一路上,我都没敢开口说话,一想到昨晚那个意乱情迷的吻,我简直要疯掉了。现在陆泽安会怎么想我?外表矜持内心淫荡的色女?还是吻技垃圾的万人迷?

无论是哪一个,我一点都不觉得荣幸。

意识到我总是闪避他的目光,陆泽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你还真的是被我吓到了。”

“嗯……”我点点头算是赞同了他的说法,想想我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习惯了你讨厌我,你突然说……咳咳,喜欢我,我还真的有点不能适应……”

“你还真是受虐狂。”他送我下了车,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不过没关系,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

“……”

“进宿舍吧。”

“嗯。”

“裴兮!”我走了两步,他突然叫住我,“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哦,好。”

我转过身,叹了口气,以后要怎么跟陆泽安相处变成了我现在最想解决的问题。我们之间的关系由一种尴尬转变成另一种尴尬,真让人操心,我想得脑袋都要炸了。进了宿舍楼,刚想上楼梯,过道里忽地闪过一片黑影,再然后,我的脖子被人掐住。

是谁?

那人躲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我看不清楚。

这样的力度应该是个男生,想必宿管阿姨值班的时候又睡着了。

我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拨通电话,咽了咽口水,倒吸一口气。

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地在头上敲了一记,顷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烟草味。

白以南的指缝里总是会有这样的味道。以前我不许他抽烟,他便喜欢把烟夹在两指之间,不点燃。我笑他耍酷,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习惯了这样的动作,只是我不想让你不喜欢。”白以南戒烟的时候,身上总会带一包烟,虽是不抽,却忍不住用手指夹住烟,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所以他的指缝会有淡淡的烟草味。

是他,是白以南。

我太熟悉他的味道,从来不会分辨错。

一时间所有的情绪笼罩在我的世界里,悲的、喜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关他的。尘封在记忆里最不愿想起的回忆铺天盖地地袭来,让我措手不及。

我曾千百次构想我和白以南久别重逢的情景,唯独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

“白以南……”我张口,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答得很快:“嗯,裴兮。”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伸出手想触碰他的眉眼,他却加重了手上的动作,我的脖子被他掐得生疼,被迫收回手。

“疼……”

“疼?”他往前走了一步,光线打在他身上,我这才看见他的样子。他的眉眼依旧是那般深邃好看,却像是经历了数不尽的风霜。他的头发长了许多,看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了,鼻子上冒出了几颗痘,薄薄的双唇是干裂的,整张脸憔悴了许多。

最后,我惊讶地发现,他依旧穿着三年前我买给他的那件T恤。

他觉得可笑:“你还会觉得疼?裴兮,你有什么资格说疼。”

“白以南……”

“别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冰冷。

我吸了口气:“你出狱了。”

“哈哈……是啊!我出狱了!我为谁才进了监狱呢?现如今我出来了。哦,我都忘了,你巴不得我一辈子在监狱里待着永世不出来呢,裴兮。”他把我的名字咬得很重。

“白以南,你在说什么?”

他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裴兮,别装无辜了,你这副嘴脸我真是看够了!呵,才三年而已,我等了你三年,你呢?”

我哑口无言。

“我在美国过着那样的生活,可是我等了你三年。裴兮,你回报了我什么?除了和别的男人接吻上床,你说,你回报了我什么?”

“我没有……”我无力地辩解着。

他的指甲嵌入我的皮肉里,我一度以为,白以南要掐死我。

“还装!”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嫖客在看一个廉价的女人,讥讽又不屑,“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

我无力地颤抖着双手:“你……什么时候……”

“从昨天晚上,我一直等到现在。”他松开手,闭着眼露出一抹凛冽的笑容,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剧烈地咳嗽着,“我真傻,居然会相信你这种女人。才不过三年而已。”

才不过三年而已。

多么残忍的对白。

我难以自已地蹲下身,捂住脸大哭起来。

他说:“裴兮,除了恨,我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对你的感情了。”

我重复着他名字中的三个字节,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我只能看着他从我眼前渐渐走远,最后消失。

白以南……我的白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