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将军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边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他研究了多少遍。
他往讲台上一站,自带消音功能,教室里那些在交头接耳抱怨分数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盯着他手里的成绩单,眼里又害怕又期待。
陆郁不禁挺直了腰杆,脖子朝前探了探,仿佛隔了那么远她能够瞧见分数似的。
黄将军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题。
“隔了一个多月,大家估计都忘了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了。”黄将军扫了眼教室,“大家都拿到卷子了,成绩也都知道了,考得好还是差,和你旁边的人比比就知道了。”
“其实说实话,这次成绩我不是非常满意,好几科的平均分都不够理想,所以卷面分数惨不忍睹的同学,你得好好反省一下!”
黄将军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苏彻听到那句“惨不忍睹”后,掀起眼皮在自己的卷子上看了看,几秒钟后,把试卷翻了个面。
眼不见为净。
黄将军开始了对成绩分析的长篇大论,苏彻没什么兴趣,趴在桌子上默默看着错题。
不知过了多久,黄将军话还没结束,他闲的无聊抬起头,面前的女孩坐姿认真,听得更认真,还时不时跟着黄将军的话点一下头。
漆黑的马尾轻轻晃着,发丝下是露出来的一截纤细瓷白的细颈,苏彻靠在椅子上,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孩的发顶。
直到黄将军忽然点了他的名。
苏彻这才略略坐直了些,收回目光,看向讲台上的黄将军。
他竟然在黄将军的脸上看到了欣慰!
“这次班里进步最大的是苏彻,他从刚来时的十几分,到第一次月考的一百五十多,再到现在的两百五十一,进步之大令人宽慰。”
黄将军顿了顿,看了苏彻一眼,继续说:“所以说,只要你肯学,就没有差学生!”
苏彻被突如其来表扬了一通,整个人略显懵逼,黄将军说完了他,开始讲起了别人。
就在苏彻心里喜忧参半时,前面倏然传来女孩轻快的声音,“恭喜。”
陆郁说话时没有回头,苏彻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在疑惑。
恭喜?恭喜什么?
难道恭喜我考了二百五十一?
他在心底暗骂了声黄将军多管闲事,他把分数藏着掖着到了现在,却被他无情地抖落了出来。
他不要面子的啊?!
班会还在继续,夸完了,也该到了批评的时候了。
但谁都没想到黄将军批评的第一个竟然是贺伟安。
“作为班长,说话做事一定要有原则和分寸,不能听风就是雨,也不能没有证据就随便说话,凡事都要讲证据。三人成虎这个成语你贺伟安肯定听过,我不希望你成为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班里其他同学都满脸疑惑,不懂得黄将军为什么突然那样说。
黄将军点到为止,转而说起了贺伟安这次的成绩,依旧是全班第一,每一科的分数都是全班学习的目标。
贺伟安坐在座位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慢慢握起了拳头,即使黄将军现在在夸他,可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眼神阴郁晦暗。
他不懂,不懂黄将军为什么突然批评起了他!
明明是陆郁和苏彻作弊抄袭,怎么自己反倒是被批评的那个!
不久前,班级所有人都在迫切算分时,他去了黄将军的办公室,把那天看到的事委婉地描述了一遍。
然后又说了几句自己的猜测,黄将军当时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分明是信了。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不然陆郁的成绩怎么可能突然涨了这么多?
而且连他都没完全做对的物理大题,凭什么就她和苏彻这两个毒瘤做出来了?
不是抄的还能是什么?!
如果再想的阴暗点,苏彻他家大业大,听说家里还有人和三中副校长关系莫逆,为了讨好校长,说不定还真有老师昧着良心给他泄题了!
苏彻塞给陆郁那几套卷子时,他明明亲眼所见,半点做不得假!
“老师。”贺伟安再也忍不住了,他喊了声,打断了黄将军的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觉得三人成虎这个成语并不适用于我。”他直勾勾地盯着黄将军,“我觉得您应该把这件事说明白,免得班里同学一头雾水。”
黄将军皱起了眉,他承认在刚听到贺伟安的猜测时,心情是气愤的。他甚至想好了在班会上一定要严厉地批评这两个人。
可到了教室后,他看到陆郁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的光,和坐在她身后拧起眉来回翻着卷子的苏彻,气顿时消了,慢慢恢复冷静。
这两个孩子,从他所认为的黑暗中走到了阳光下,好不容易从昔日暴虐的校霸变成今天这般明朗的少年少女。
如果他今天说出那番批评的话,再次把他们推进了黑暗,那该怎么办?
后悔是没用的。
黄将军看向贺伟安,“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我给你解释。”
贺伟安估计是气急了,连一向严厉刻板的班主任的话都不听了,反而声音大了起来。
“黄老师,我不需要解释,是全班同学需要解释。”
黄将军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意识到了自己今天犯了一个很大错误。
他大概是气昏了头脑,竟然忽视了贺伟安的自尊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了他。
这件事本该在私下跟他说的,现在被贺伟安拎到了台面,如果处理得不好,很有可能会同时伤害三个人。
这是黄将军绝对不想看到的。
但贺伟安并没有给他想出处理办法的时间,他扫了一圈教室,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其实这件事并不复杂,我也不是红眼病,看不惯别人考得好,可每次考试前,老师都会再三强调公平和诚信,作为一个学生,如果连考试都要作弊的话,那他的人生就已经满是污点了。”
说到这里,贺伟安看向了陆郁,然后又看了眼苏彻。
教室里轰然炸开了锅,相比起两大校园毒瘤,他们肯定更愿意相信贺伟安,他说出那番话,基本上他们就已经信了七八分。
原来这两人成绩升得这么快,全靠作弊啊!
陆郁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自己,一时愣住了,她的身边充斥着别人的猜疑和讽笑,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头脑一片空白,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渐渐转凉。
怀疑和冷漠,像两条冰冷的蛇牢牢地缠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短暂的怔忡后,是铺天盖地的的难过。
旁边孔薇薇握住了她的指尖,想要安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彼时的她们尚不清楚这件事的缘由来自那几套试卷。
议论声越来越大。
苏彻脸上汇聚了越来越多看戏的玩味目光,和陆郁不同,他对此好像毫不在意。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眼尾略略扬着,看着像是在笑,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离他近的人,才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气场倏然变冷。
他其实生气了。
眼看场面快控制不住了,黄将军重重地拍了几下讲台,怒吼了声:“吵什么吵!再吵给我全部滚出去!”
黄将军怒了,娃娃脸涨得通红,瞪大眼睛看着贺伟安,深深吸了口气,竭力保持语气的平静。
“你说的没错,一个学生要是不讲诚信不讲公平,那他就不配做学生,确实是人生的污点,但要是没有证据胡乱指摘别人,这难道不是人生的污点了吗?”
贺伟安说:“老师,我有证据,那天……”
话没说完,黄将军摆摆手打断了他,嗓音有些疲惫,“那不是证据,只是猜测。”
贺伟安没说出口的话梗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不死心地说:“可谁能解释为什么他们能做出来物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连我和姚偲都没办法全部答对。”
他的话没错,这的确是个很大的疑点,物理最后一题难度很大,出卷老师不知是从哪里摘下来的,整个年级做对的人寥寥无几。
而六班居然就占了两个。
黄将军一时语塞,他确实无法给贺伟安一个满意的解释。
而这时,教室后排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又轻挑的笑。
苏彻踢开椅子走了出来。
“哦……原来你说的是那题啊?”
苏彻一边往讲台上走,一边看向贺伟安。
“你不会就早说嘛,我免费教你咯。”
然后在全班同学惊诧的目光下,苏彻从讲台上捻起一根白色粉笔,拧断前面的一小截,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在黑板上开始写写画画。
他落笔很重,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他面无表情地写出解题过程,每一笔都行云流水。
因为祈盼的押题,这题他真的会做。
随着他最后一笔的落下,班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惊诧转变为里难以置信,隐隐还有着钦佩。
他写题时的感觉并非是死记硬背了答案,而是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就连脸上表情也是随意和自信。
苏彻把粉笔头丢在讲台上,掀起眼皮扫向贺伟安,“贺大班长,会了吗?”
贺伟安的表情犹如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到扭曲。
苏彻拍干净手上的粉笔灰,走下讲台,没走几步,他忽然恍然大悟地补充了一句。
“不好意思忘了说了,这题还是陆郁同学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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