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荣时躺在床上望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七点钟的时候荣母曾上来过一次叫他吃饭,但被他以没胃口的理由搪塞了回去。

现下分针悠悠转转,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手机躺在床褥上,屏幕偶尔会亮起一下。不过在多次的失望过后,他大抵知道无外乎是洛寻、墨寒几人发来的调侃短信,问他生日约会的进度如何。

荣时闭了闭眼,内心如一潭死水,拔凉拔凉。他泄气地拉起被子蒙住脑袋,默默发誓无论傅糖糖怎么跟他道歉,他都不要原谅她了。

就在他痛下毒誓的瞬间,床上的手机响起了欢愉的经典铃声。

这年头已经没有几个人会用电话联系人了,更何况这铃声是他给某人的专属。

荣少爷虎躯一颤,心中默念自己方才立下的誓言,刚硬地窝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十秒,十一秒,十二秒……

在铃声中断的最后一秒,荣某风驰电掣地掀开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手机,并划开了接听键。

“喂。”

平淡无痕的声音完全想象不出来方才声音的主人是多么慌乱。

电话那端的某人似乎丝毫没有自己已经晾了他四个小时的自知之明,脆生生道:“荣时?你在家吗,快到古道桥第九个路灯下,我在那边等你。”

没等他应上一句,傅臻身旁似乎有人对她说了句什么,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荣少爷望着已经中断对话的手机屏幕,哑然无言。怎么会有人提出“夜会”这么没有诚意,他荣时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嘛!

在床上呆坐了五分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默默起床……

出门刚好撞上给他端夜宵上来的荣母。“我给你做了点宵夜,心情不好也吃点吧。”

“不了,有事出去一趟。”荣时径直穿过母亲,往楼梯口走去。

荣母望着他的背影急急叫道:“那你多穿一件外套呀,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雪。”

荣时不甚在意,“没事,我很快就回来。”说着人已经在楼梯口没了踪影。

荣母纳闷地耸了耸肩,这么晚是要跑哪去啊……不过也没做多想,秉着不浪费的原则,端了夜宵去隔壁书房给丈夫。

荣时只穿了一件毛衣出门,寒风凛冽,瞬间把他从屋里带出的暖气吹得消散开来,不过大脑也随之清明了许多。

傍晚时的天空还是月朗星疏,一片乌蓝,此刻却像是一块浓稠的沉墨,漆黑且化不开。

许是突然降温的关系,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熏光,时不时传出一阵哄笑声,想必是主人请了朋友一同度过这个欢乐的夜晚。

荣时沿着小道不急不缓地走着,偶尔路过的汽车在他身上打下一束光,柔和俊逸,恍若天神。

像是有意惩罚某人感受一番他所历经过的煎熬,原本十来分钟的步程,荣时硬是走了二十分钟才姗姗来迟的来到。

然而,当荣少爷站在古道桥的第九根路灯下,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内心某种情绪再次崩溃开来。

敢情她自己人都没到,就先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在这吹冷风了?

古道桥上没有任何遮拦物,一身单薄的荣少爷结结实实地站在了风口,感受冬季的肆意鞭打与摧残。

荣时两手插在兜里,牙齿直打颤,委屈唧唧地想道:傅糖糖,本少爷最后再等你五分钟,你要再不来,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听你解释了。

二百九十一秒,二百九十二秒,二百九十二点一秒,二百九十二点二秒……

荣时望着空荡荡的桥下,一边冷得跺脚,一边口嫌体正直地把计时拉长了战线。

二百九十九点九秒,二百九十九点九九秒……

呼——

三百秒。

距离她给他打电话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确实被人放了两次鸽子。

荣时长叹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朦胧了视线,雪花不知何时起从空中纷纷扬扬的飘落,大地上流布着微微暖意。

他抬头凝望几秒天空,准备拾步离开。

桥西的方向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呼哧呼哧地赶来,头顶的路灯倾斜而下,在她身上笼了一层金色的灿烂光辉,身上散发的热气在灯光下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雾气,朦胧而虚幻。

荣时的脚步一顿。

只见傅臻背着股囊的大书包,一边骑车,一边抬起一只手冲他挥舞。车前的竹篮里盛着一束鲜红的玫瑰,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夺目。

他的嘴角轻扯,歪了歪脑袋,有流转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闷闷的,却甚是悦耳。

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似有星辰在熠熠闪烁。

呵,他的意中人比盖世英雄还厉害,踏着鲜花、风雪,披星戴月地向他奔来……

傅臻按下刹车,身子一歪,堪堪在荣时面前停下,一边把车停好,一边焦急地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到家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了,好不容易把她骗回房间才出来。”

好不容易把心心念念的人等到了,荣时却摆出一脸傲娇的表情站在那里,粉色的毛衣衬得他更加骄矜尊贵,面上装的一派严肃:“你下午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傅臻似是被他冷硬的样子吓到了,弱弱地扯他的衣摆,软绵绵道:“荣时你生气了?我……我只是想用自己挣来的钱给你买点礼物,沐秋家里有开餐馆,我下午跑去打工了……”

“对不起,我也是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都没提前跟你说……你别不开心好不好?”

荣时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有些恍然,瞥到她抓着自己衣摆、有些发皱发白的小手,眉峰轻蹙,捧起她的手闷闷道:“打的什么工,手都成这个样子了……”

傅臻将手缩回身后,不好意思地仰头对他笑了笑,“沐秋家的餐馆端菜只有20元一个小时,但洗碗的话是30元一个小时,是我主动要洗碗的。”

荣时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千言万语却只能化做一句:“你是笨蛋吗?”

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手在嘴边呵气,眉宇间写满了心疼。

傅臻傻乎乎地笑着,“你晚上是不是和墨寒哥他们一起去吃饭了,怎么样,生日过得开心吗?哎,我本来也能和你一起去的……”

她见他不说话,只得自己一个劲的暖场道:“大家是不是给你送了很多礼物,不过我一个晚上就赚了一百块钱,你等会儿可别嫌弃我给你买的不好哈。”

白痴,他为她推掉了所有的聚会。

荣时垂眸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别扭道:“不嫌弃。”

因为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傅臻一说到礼物,就有些手痒的跃跃欲试,将手从他掌心抽回,将身后的书包挂到胸前,开始翻找东西。

“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可清楚了呢!”那神气的小表情好似在说“你快夸我棒不棒”。

傅臻从包里掏出一根白蜡烛,塞到荣时左手,“喏,这是你要的烛光。”

接着又往他右手放了一盒寿司,“这是晚餐。”

将车上竹篮里的鲜花抱下,塞到他怀里,“你喜欢的鲜花。”

“还有……”她的书包就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冷不丁地从中抽出一块德芙巧克力,在空气中晃了晃,俏皮道,“铛铛,你要的巧克力也有了!”

“怎么样,开不开心,惊不惊喜,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把你最喜欢的烛光、晚餐、鲜花、巧克力全准备齐了?”

荣时挑了挑眉头,望着满怀的东西,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句戏言,真被她记在了心里。

不过……

烛光?晚餐?白蜡?寿司?

原来词语还可以这么拆开理解?真是长见识了。

还有——

向来收礼只收过盒装、精包装巧克力的荣少爷,望那块巴掌大的条状德芙深深地陷入自我怀疑中。

傅臻没注意到荣时脸上流露出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只当他是被自己感动了。

从书包里掏出了最后的一个礼盒。

这是她自己后来亲手包装的,里面装着的是她给他买的眼镜和动漫周边……咳,是动漫扑克。

将手一伸,“喏,前面的都是我用今天赚的钱给你买的,玫瑰花因为是别人挑剩下的,所以店长姐姐半价卖给了我,你别嫌弃花瓣有点枯萎……最后这个是我好早之前就给你准备了的,不过刷的是爸爸给我的钱……如,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要装作很喜欢!”傅臻说到后半句话时,虽然心里没什么底气,但面上还是一副很强硬地威逼利诱道。

荣时却像是没听见她在讲什么似的,眸光深深地望了一眼停在她身后的自行车,风牛马不相及地问道:

“傅糖糖,你是为我学的自行车吗?”

“是,是啊。”

傅臻错开眼,因为被人蓦地拆穿,没什么气势地回道。

不是从洛城回来时他说的嘛……想要和她一起骑自行车上学……虽然晚了点,但她还是做到了。

荣时突然倾身,与她平视。

眼眸里像是有一个无底的漩涡,深情款款,要将天地万物都吸食进去。

“糖糖。”

他叫她。

“嗯?”因为突然逼仄的空间,傅臻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讷讷应道。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他沉沉地开口,天上的初雪仍在纷纷扬扬的落着,有一片落在他的眼睫上,恍若清润了时光。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傅臻的瞳孔骤然缩小,眼前是某人放大后的隽容。

唇间似有什么冰冰凉凉似雪花的东西触上,尽管一触即离,却深入肌理。

夹在两人之间的玫瑰,虽然花瓣有些残败破碎,却在这样的夜晚绽放的妖冶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