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彼时我因体内毒发频繁,功夫退了半数,然屏气调息却仍然不在话下,连苏灼灼都丝毫未有察觉。然曲徽此人武功之高心思之诡,不可以常理判夺,发现我实也没什么稀奇。
我心知此番不好糊弄过去,便磨磨蹭蹭从床畔走到门边,两眼盯着地上,挠着头讪笑道:“这个……我是来找百万的。”
此时罪魁祸首正围着曲徽,一脸陶醉地蹭着人家的衣衫下摆,连我对它目露凶光都装作没看见,十分的威武不屈。
曲徽瞧了我一眼,轻轻一挥云袖:“姑娘请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连忙摆手,心中警铃大作,揪了百万便想往门外跑,哪知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觉身后一股内力袭至,从我身侧掠向门边,那半扇门“咣当”一声便合上了,关得很是严实。
“一日之内两次相逢,倒也有缘,何必急着走。”曲徽慢条斯理地坐下,伸手倒了两杯水置于桌上,自己端了一杯轻轻啜饮,目光沉沉向我望来。
我被他瞧得两手都不知往哪儿摆,只好上前拿了另一杯,小心翼翼地坐在离他最远的凳子上,登时闻到一股酒香,原来这杯子里倒的竟然是酒。
“在下唐突,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脑中有个画面一闪而过,我怔了怔。那年他一袭儒衫站在街上,手中持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侧目对我微笑道:“瑾瑜唐突,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时光仿佛从未飞逝,当真是很久远的画面了,只是不知为甚仍然如此清晰。我深吸了一口气,平稳道:“我姓曲。”
“果真是有缘。”曲徽淡然道,“在下也姓曲。”
“啊?真巧。”我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状,然后便是一通干笑。曲徽却不曾弯起嘴角,只瞧着我缓缓道:“只是不知以姑娘这般的身手,何故蛰伏于这穷乡僻壤?”
我登时一口酒水喷出,抚着前胸咳了数下。他娘亲的,这货果然在石桥上就看出我不对劲儿,难道眼下亦是个设好的陷阱?这般让他追问下去,可迟早要露出马脚。
“自然有缘故。”我淡定地道,“那么,似曲公子这般的人物,又怎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将问题丢还给他,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便见曲徽将酒杯放下,转而抱起了一直在他脚下转悠的百万,这货瞬间一副“洒家这辈子值了”的熊样老实地窝着,头都舍不得抬。
……
他再美也是个男人啊,你这破狗上辈子一定是妹子吧!
“百……万……”他垂下眼睫毛,修长的手在它颈后温柔地轻抚。
眼下这副情状,我总觉得他是在叫我,只觉得浑身难受。然我尴尬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正准备说些什么,便见曲徽将百万放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么,在下与姑娘不问来去归处,只论杯中酒如何?”
“其实我还有事……”
“区某先干为敬。”
……
喂喂,听我说话好么!
我别无他法,只好干笑着喝了一杯,心中又有些不安。过去的曲徽儒雅斯文,几乎从不碰酒,他这般主动要求喝可不太对劲儿。
“我来与姑娘说个故事吧。”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淡然道,“一个女子为救她的夫君失了性命,而那夫君却失去了有关她的一切记忆,姑娘,你说这女子可好笑么?”
曲徽面色如常,睫毛低垂投下一段好看的剪影,似乎当真只是在说毫不相干的身外之事。我心中有种细碎的疼痛扩散开来,顿了顿端起一杯酒,认真地摇头道:“一点都不。”
“愿闻姑娘高见。”
“她这样做,便是要夫君好好活下去吧。”我望着他极尽隽美的眉眼道,“既然她心愿已达成,人也死了,忘记反而更好。”
“可历经这所有,他当真会好好活下去么?”曲徽淡然道,“忘记一切,痛失所爱,有时候,死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急道:“失去一个已经忘记的人,又怎会难过——”
“是啊……”曲徽垂下眼睫毛,轻轻端起酒杯,“明明已经忘了。”
那一瞬,我的心几乎拧成了一团,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色,只是哈哈一笑道:“曲公子说笑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已。”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言语之中二人已经喝了不少,我怕他又提起方才那茬,便一通东拉西扯,曲徽从善如流地对答,竟也由着我扯皮,没有半分不悦之意。
不知不觉,夜已渐深,酒已空了三坛,我再也扯不出更多的废话,眼见曲徽渐渐伏到了桌子上,自己也有些头重脚轻,便琢磨着想趁机拎了百万偷偷开溜。
我缓缓站起来,找了半天才瞧见那只破狗缩在里屋的床边,似是睡着了,只好踮起脚尖,做贼般地溜了过去。
路过曲徽身畔的时候,我忍不住向他瞧了一眼,却渐渐顿住了脚步。
烛光昏黄,将曲徽伏在桌上的乌发染了一层微弱的光。他似是清减了些,下颚愈发尖细,阖着双目极是沉静,却衬得眉眼更为秀雅。我的目光肆无忌惮起来,近乎着魔般地望着他,在离他近些,再看他久些,似是只有这样,才可慰藉这一年以来刻骨的相思。
曲徽轻轻一动,我微微向后缩了一下,他却没有睁眼,只是眉间轻蹙,溢出一句淡淡的呓语:“百万……谁……是……百万……”
我鼻尖一酸,眼泪忽然便汹涌起来,几乎便要夺眶而出。苏灼灼的那番话仍然在我脑中回荡,她说:便算金百万死了,便算公子吃了忘情草,可你从不曾有一天忘了她。
原来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你还是会……念着我的名字吗?
我泪眼朦胧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柔滑的乌发。
“曲徽,曲徽……”我小声哭道,“事到如今,你要待自己好些……我……我很好,有你如此待我,便再没什么好遗憾了……”
正难过间,忽听门外有脚步声轻微地停顿,有个声音迟疑道:“公子,那做银鱼汤的姑娘不见了,小的找了两个时辰……”
我心中咯噔一下,手刚刚撤回,还在半空便被什么紧紧攥住。
曲徽微微睁了眼,淡然道:“我知晓了。”
他修长的五指落在腕间,我闹钟轰地一声,登时不知如何自处。那家丁又问候了一声便自行离去,屋中霎时陷入了静静的沉寂。
我呆呆站着,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似是只有一瞬,曲徽抬起身来,手下一沉,我便猛地倒进他怀中。
“你是谁?”
三个字,呼出的气息拂在面上,带起一面红潮。曲徽似携了七分醉意,我慌乱到了极点,只望着他幽深的眼眸,四目相对,欲语还歇。
见我不回答,曲徽伸臂揽过我的身子,转身便向幔帐内走去。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天旋地转,霎时躺在了柔软的床铺间,曲徽欺身上前,面容被灯火映得炫目有绝艳,眼中溢出了暗沉的幽光。
“你……究竟是谁?”
他的气息中有股惑人的酒香,我似是迷醉了一般,只望着他如此之近的薄唇,刹那间想不起任何事情,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只是听从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伸出双臂环上曲徽的脖颈,然后狠狠亲了上去。
曲徽微微一颤。
他的唇冰凉而又柔软,携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我仿佛已经醉了一般,眼泪却从腮边滑下来,无声地落入被褥间。
只是动作愈发疯狂。
眼前幽暗的黑眸似是顿了顿,我闭上眼,霎时只觉他压了过来,左手托起我的下颚,种种辗转斯磨,携了几分迷乱的气息,不过是个回应的微小动作,却霎时将这个吻变得不单纯起来。
不知纠缠了多久,腰间却猛然一松,衣衫登时散乱开来,露出了颈间的肚兜细带。我心中一慌,伸手想拢住领襟,却只觉一只手从腰间探上前襟,利落地向后一拽,胸前霎时一片清凉。
我瞪大眼,瞧着肚兜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仍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
他娘亲啊,玩真的!
“曲……徽……”
我原本只是想唤停他,只是不知为甚声音变得柔软又沙哑,而此时此刻叫出他的名字,亦多了几分魅惑的意味。
曲徽的外衫不知何时已与我的肚兜散落一处,亵衣也敞开了大半。我满面通红,喘息着去遮挡这身体裸露的部分,奈何四肢软绵绵的,竟使不出一丝力气。
“你肯说你是谁了么?”他伏在我耳边沉沉道,细碎的吻顺着耳垂一路向下,撩起一阵战栗。
我的手无力地推在他胸前,却愈发显得是在欲拒还迎:“我……我是……”
言语只说了一半,我想编出什么,却根本无法思考。曲徽望着我,酒意未去目色迷离,动作间却又携着一丝化不开的温柔。他凑近我额间微微一吻,轻道:“百万……”
我一怔,随即身下一痛,登时无数言语都化作了细微的呻吟,朦胧间溢出唇畔。
与深爱之人毫无缝隙的嵌合,像是灵魂都融到了一处。抑制不住的喘息,律动间滑落的汗水,美妙深切似在天际,又恍恍惚惚如醉梦中。
这一瞬,再没什么可以阻挡在我与他之间。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那么真实,像是饱携了无尽的思念,如何辗转也不够,只是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
至此一刻方才明白。
在那些毒发时恨不得死过去的日子里,我都以为自己挺不过去这一次了,只是想在死前再见到他温柔的笑,再听到他醇澈的声音轻唤一声“百万”,想告诉他我没有死,求他不要忘了我。可是即便如此,却依然觉得能够遇见曲徽,实在是太好了。在我跌宕的一生中,因为有过一个为之奋不顾身的人,所以即使是在没有彼此的岁月中背道而驰,只靠着有他的回忆,也可以坚强起来。
我爱你,有多痛,就有多幸福。
(2)
阳光透过纸窗淡淡地洒下来,落在眼帘上有种朦胧的痒。
我动了动身子,只觉一阵酸痛,不由得哀叹今天还是偷个懒别去赶早集了,反正这个月的钱还够过上一阵,话说回来我昨晚做了甚居然这么累……
我咂咂嘴,隐约有些香艳的片段闪回脑海,顿时很是回味。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还会做春梦……居然还是跟曲徽……哦呵呵呵呵……
等等,昨晚……好像当真是跟他喝酒来着,然后……
我猛然睁了眼,霎时被阳光盲了一瞬,便伸出手来揉了揉,随即发现……曲徽正端坐于床前,白衣曳地眉目如画,被这光线映着,竟耀眼得犹如神祗。而我的胳膊光溜溜的,连肚兜也不见了,浑身上下不着寸缕。
……
他娘亲的,不是春梦啊!
我立时卷了被子坐起身来,哆嗦着手指对他道:“你你你我我我……”
曲徽端了杯茶,气定神闲地低头啜饮。他穿戴得十分整齐,便愈发把我对比得狼狈不堪。我涨红了脸,眼睛四处乱扫搜寻自己的衣衫,偏偏连个衣角也瞧不见。然到了最后,终于在曲徽的手中,看见了自己的……肚兜。
轰!
我脑中理智的那根弦儿登时崩断,裹着被子就冲过去想夺过来,甚至用上了擒拿手。可惜我显然忘记了曲徽是什么段数,他连身子都未抬,轻飘飘避过数招,最后稳稳地将我固定在怀中。
“吃干抹净,便想一走了之么?”他淡然道,“百万果真无情。”
曲徽的手环在我光溜溜的腰间,虽上面还覆着被褥,但我亦觉得脸都快烧起来了,只是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先、先让我把把把衣服穿、穿上……”
“穿上了便又要走。”他伏在我耳边道,“还是光着老实些。”
我愤怒地回头:“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你再不给我衣衫我可要叫了啊!”
“叫吧。”曲徽慢条斯理道,“你我拜过天地明媒正娶,叫一叫倒颇有乐趣。”
……
这言语乍一听很是流氓,然从曲徽嘴里说出来,便另有一番浩然正气。我挣扎了半晌,忽然回过味儿来,迟疑道:“你……你不是忘了么?”
曲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我。
他的目光淡淡,却极尽温柔缱绻,像是携了千言万语。我怔怔地瞧着他,心中有什么在不断膨胀,却又因那东西太过美好而不敢深想。
半晌曲徽垂下眼睫毛,将我身上的被褥紧了紧,静静拥进怀中。
“当真是我的百万。”他轻叹一声,似是怕我会忽然消失不见,手臂愈发用力。
我被他这般抱着,只觉浑身轻飘飘麻酥酥,四肢都不似自己的了。然心中猛然掠过一个念头,我急忙推开曲徽,伸手在他身上回来摸索:“那药丸怎会……你……你可还好么?心口疼不疼?”
曲徽任我对他上下摸索,忽道:“自然是疼的。”
我心中一紧,急道:“撑着点,我去杏林破——”
“百万。”他轻唤道,又将我拉回怀中,修长的手指掠过我颊边的碎发,“从今日起,你休想再离开我眼前片刻。”
话是好话,只是不免多了几分威胁之意,我背后炸起一片毛,忍不住便想要反驳:“那沐浴如厕你也要——”
“都要。”曲徽言简意赅地道,随即抱着我站起身来便向门口走去。
我瞧着他这个势头是要出门,立时便涨红了脸:“我还裸着呢,出去干甚!”
“这样你才老实。”他将被褥裹紧,轻道,“你不是想知道么?我这便带你去瞧。”
于是这一路被人围观得很彻底。
若是穿着衣衫,这般被拦腰抱着从回廊中走过,倒也颇神仙眷侣。可惜我被棉褥裹得活似条大肉虫,自然就少了许多美感,只好努力地缩着脑袋,只盼没有熟人认出。
然路过花园的时候,昨晚后院那几个家丁一溜儿地站在那愣住了,其中一个瞧了半晌,双手一叠道:“是做馄饨的曲氏!”
我嘴角抽了抽,曲徽步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是曲夫人。”
……
四个字顿时将那家丁后面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我仿佛听见了他们下巴掉落在地的声音。也难怪,一个做馄饨的失踪一晚就变成夫人了,他们此刻的心理活动定然精彩纷呈。
转过几个弯儿,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我缩着脑袋偷偷环顾了一番,庆幸没有遇了苏灼灼,这便省了好多麻烦。
曲徽没有多言,直接推门而入,将我放在了正中的方桌上。我努力将滑落的被褥卷得结实些,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墙上,看到了一幅画。
我怔住了。
这是一间书房,干净整洁,布置得很是雅致。而这房间的四壁,大大小小挂满了画卷,画上女子巧笑倩兮,清丽非常,或立或卧,若静若动,足有百余张。
甚至我坐的长桌上,都摆了一幅未完的画作。曲徽过去执了笔,细细勾勒了一番,画中女子的脸便鲜活起来,与我毫无二致。
“这……这些……”我结巴道,“那幅画……我明明……”
换血之术结束后,我怕曲徽睹物思人,特地将桃花簪与那幅画都拿走了,一年来一直贴身藏在身边,他怎会……
曲徽放下笔,温言道,“莫非百万以为,画便只有那一副么?”
……
居然当真以为只有一幅!我果真是个傻子吧!
见我一脸“完全没想到”的神色,曲徽淡淡一笑,复又道:“忘情草确然有效,初始对过去数月的事情全然记不起来,然听张歆唯将事情说过一遍,便自行推算出八九分,只是旁人都说你已死了,我虽不尽信,却也无可奈何。如此,即便知晓你我定下婚约的经过,但却怎样也会想不起……似我这般的人,当真会为一个女子不顾性命么?”
我心头一颤,却渐渐了然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被旁人告知自己曾与一人生生死相许,偏偏什么都记不起,尤其是曲徽那般冷酷无情的人,大约更是难以想象。
“直到我在瞿门发现了这些画像……”他走近了些,放缓了声音道,“当时打开了一幅,只瞧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我低呼一声,曲徽不禁莞尔:“这便是换血之术的反噬了,后来我用了《璞元真经》护体,总算能清醒些,渐渐地便可以多看这些画像,甚至能提笔画上几幅,日子长了……待我见了画不再那么难受时,便开始着手追查你的消息。不过百万当真是藏得太好,若不是跟了非弓和擎云,我亦不知你会来到这个镇子。”
“等等!”我打断道,“你怎知晓我未死?”
“自然是去了杏林坡一趟,张歆唯与我言明,她已极力做了挽救,加了数种续命的药草,只盼有你深厚的内力可以逃过一劫。她虽目送你下山,却没有寻到你的尸首,且靖边镇亦只有一个衣冠冢……”
“你去挖我的坟了?”我背后炸起一片毛,感觉颇有些怪异。
这货不伤春悲秋也就罢了,虽然是想寻我,但直接挖人家坟这种事……真是很有曲徽的风格。
“那……”我忍不住又道,“那在石桥上……你早知道……”
“石桥上倒真是偶遇罢了。”曲徽垂下眼睫毛,温言道,“我虽知道百万在此,亦清楚你的模样,听旁人说尽过去之事,但……”
但,那些曾刻骨铭心的种种,他根本不再记得。
我了然地点点头,心中一点一点寒凉下去。
大约是我的面色失落得太过明显,曲徽忍不住失笑:“莫非百万以为,我先下仍是想不起么?”
“啊?”我没反应过来,“可是……”
“你当知道我的记性是极好的。”他顿了顿道,“直到昨晚……”
我忍不住涨红了脸,“昨晚可以略过不说。”
“好吧……”曲徽弯起嘴角,“我彻夜未眠,只在一旁瞧着你,心中觉得……我大约当真这般爱过一个姑娘。不然怎么会记起那些旁枝末节,她喜欢做的菜,她说话的声音,她执念的种种,她笑起来的模样……”
我怔住了。
“否则……怎么会只想起那些过往,便会觉得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语气是一贯的温淡,目光亦是幽深乌暗,一如我过去最熟悉的模样,温润,孤傲,聪明且强大。
这便是我奋不顾身倾心恋慕的人,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活着,他亦好端端的,且没有忘了我。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这感觉似欢喜,似委屈,涌上心头却不知如何发泄。我张了张口,半晌只说出一句:“可还疼么?”
“与百万代我所受的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曲徽执了我的手,指间掠过我掌心的伤口,放到唇畔轻轻一吻。我鼻间一酸,泪眼朦胧地唤了一声“曲徽”便扑到他怀里,只觉人生此刻方得圆满,却又幸福得不似真实。
曲徽一手揽住我,另一手向后拂去,房门便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两只光溜溜的胳膊环着他的脖颈,仍未觉得有甚不对,只是哽咽道:“我好想你。”
他弯起嘴角却未回答,又将我抱回桌旁。我对他这副不声不响的态度甚不满意,只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凑上前明知故问道:“你都不想我么?”
曲徽微微撤开身子,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慢条斯理地瞧了一遍,我炸了无数的毛,方才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不对劲儿,刚刚还裹在身上的被褥,早在我扑进他怀里时便掉了个彻底,是以我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告白,均是赤裸裸的。
……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赤裸裸的告白!
让我死吧……
“百万莫急。”他欺身上前,笑得别有深意,“这就告诉你……有多想。”
(3)
窗外清晨早,屋内春光浓。
被褥在方桌上舒展开,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曲徽只披了贴身的中衣,我偎在他怀里,额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汗,转眼瞟到方才不小心碰碎的青花瓷瓶,肉疼的同时又有点羞赧,虽然昨晚我与曲徽已然有了夫妻之实,然现在怎么说也是大白天,这也有点……忒激烈了些。
我将曲徽的外衫披在身上,刚刚起身,便听院子里有个声音道:“公子,我这便回去了,你可在书房么?”
说时迟那时快,我蹦起身来便要躲藏,谁知曲徽长臂一伸,将我拦腰搂在怀里。同时门便被推开了,一个黄色的影子蹿了进来,晃着尾巴围着桌子不停地转圈。
苏灼灼与数个家丁在门口愣住了。
我二人衣衫不整地卧在案上,屋内画作乱成一片,很有些纸醉金迷的气息,大抵不用联想都知道方才做了甚。
“啊呀!”家丁甲怒道,“好个曲氏,以为你不过是个做馄饨的……”
家丁乙立时接上:“居然趁机染指我家主人!”
“还是在书房!”
“不怕先夫人有灵怪罪吗?”
“这个……”我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那个先夫人。”
……
苏灼灼后退一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你是人……是鬼?”
曲徽支起身来,中衣滑落半数,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眼见苏灼灼眼睛都直了,我颇小心眼地向他靠了靠,挡住大片春光。
“师姐稍待。”曲徽弯起唇角,“我这便带夫人……与你同回瞿门。”
苏灼灼默不作声,刷地抽出长剑,抬手便向我攻来。
他娘亲的,一年不见还以为她淑女了不少,哪知仍是这般的坏脾气。彼时我虽因毒发失了不少内力,但对付她还算够用。若在当年,只怕我一根手指头就收拾她了。
我向后一退,左手抓过一支毛笔弹开她的指尖,右手化掌为刀去砍她手腕。苏灼灼立时收势,手肘向我顶来,我翻掌推过,用了些内力,瞬间便夺下她长剑。
“你果真……”她瞧着我,面色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失落,“是金甚好。”
乍一听这三个字,倒颇有几分怀念,我笑了笑上前一步想将剑还给她,哪知曲徽这外衫于我实是太长了些,脚下绊了个趔趄,肩头衣襟便滑落了数寸,露出了锁骨下几点可疑的粉红痕迹。
旁里立时飞来一条厚厚的被褥,曲徽闲适地走过来,就爱个那我从上到下包了个严实,随机双臂一收,抱着我活似抱个粽子,目不斜视地走过了众人。
家丁甲最先反应过来:“夫人好!”
家丁乙随即热泪盈眶:“夫人总算还魂了!”
苏灼灼愤恨地咬牙道:“居然一回来就……金甚好你忒狡猾!”
……
脸变得这么快,真是辛苦你们了……
于是收整细软马车劳顿,皆不必细表,两日后我随着曲徽站在了瞿门门口,都省一股恍如隔世班的遥远质感。
瞿简站在门内,美须垂胸负手而立,甚至比记忆中更加矍铄。苏灼灼上前甜甜地唤了一声师父,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曲徽,随即便落到了我身上。
彼时百万在我怀中睡得很熟,我迎着瞿简的目光,迟疑地唤了一声“瞿门主”,他顿了顿,随即扭过头便进了院落,半点理我的意思都没有。
这老头儿仍然嚣张得让人想踹一脚啊!
然事隔一年多,历经如此多的生离死别,于这些琐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中。曲徽揽过我,垂暮对我温柔一笑。
我亦弯起嘴角,准备随他一起迈入大门,只是还未走出几步,便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媳妇与你问好,为何不回答?”
曲徽顿了脚步,我循声望去,只见门侧处站了一个极美的夫人,姿态高雅容光胜雪,正是炼华。
瞿简冷哼一声:“谁说她是瞿家的媳妇?”
“她与徽儿早已拜过天地,又为救他吃尽人间苦楚,除了她,谁还可做瞿家的媳妇?”
“若不是因为她,徽儿如何会中毒。”瞿简冷了脸道,“九重幽宫的妖女,不知给徽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炼华立时花容一沉:“你说谁是妖女?”
“我倒是忘了,你乃第一代血月……”瞿简转过身去冷笑,“失敬失敬。”
“瞿简!”炼华上前一步怒道,手中多了一把长鞭,“想打架么?”
瞿简面不改色火上浇油道:“乐意奉陪。”
二人目光厮杀良久,终于按耐不住战作了一团。
……
这两口子二十余年不见,相处模式真是有够火爆……
高手对战自然非同凡响,且炼华扔起宝贝当真是不心疼,一个花盆碎在我脚边,骇得百万从我怀中挣出,夹着尾巴溜进了屋内。整个瞿门弟子从门畔路过,只与曲徽打了个招呼便走过去了,似乎见怪不怪。我看得眼花缭乱,就差下巴掉在地上了。
曲徽瞧了那花盆一眼,挽了我的手道:“百万莫瞧了,当心伤到。”
“可是……”我哆嗦着手指指着瞿简二人,“他们打得好激烈……”
“自师娘回来,三天小吵五天大打,大家都习惯了。”苏灼灼无所谓地道,“金甚好,你愿瞧就瞧着吧,若是被师娘鞭子波及一二,那自然再好不过——”
她言语未落,霎时便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格挡,便觉腰间一紧。曲徽揽住我向后退避一步,伸出右手接住那一鞭,指尖竟燃起了蓝色的内力。
我后知后觉地咽了下口水,能逼出璞元神功护体,可见这一鞭的力道非同小可。曲徽转过身淡然道:“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他并未看向瞿简与炼华,声音也是平日的温淡,却不知为甚只让人觉得背脊发凉。我瞧见瞿简黑了脸,炼华负手转过身,二人竟谁都不敢回敬他一句。
“百万没受伤便好。”他垂目对我嫣然一笑,“我们进屋吧?”
好霸气!
我被他这一笑勾去了魂儿,再想不起旁的事情,便也任由他牵着向内走去。
刚进了内堂,便见一个嫩绿衫子的姑娘坐在正中,手捧一颗桃子,与另一个眉目秀雅的姑娘聊得欢畅,正是张歆唯和晋安颜。
二人见了我,都是一声惊呼,站起便奔了过来与我抱作一团。
“百万姐姐果真厉害,这样你都死不了!”张歆唯抹了一把嘴角的桃汁,“还是我杏林坡的医术博大精深——”
“百万好没良心,可教我伤心死了!”晋安颜红了眼圈道,“接了曲公子的飞鸽传书我还不敢相信……”
“就是就是,百万姐姐,这一年我可没少给你烧纸钱,眼下看来算是白烧了,折合成银子你怎么也该赔我三百两——”
“喀喀。”我别过脸去,“阿颜我们去那边聊。”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张歆唯凑过来,“不过说实话,此事亦多亏你跟曲公子资质绝佳功夫深厚,换成旁人,无论是换血还是反噬,都未必能有这般好的结果。”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晋安颜喜道,“好人总会有好报。”
我与她二人寒暄了一阵,又相继见了白绫枫、冯彦与五师兄等人,原来出发前曲徽便已飞鸽传书众人,是以大家虽欢喜却也不觉惊讶。
这般迎走送往,时辰过得极快,待我空出闲来,已到了晚膳时分。
曲徽说不许我再离开他眼前片刻,居然当真是片刻都不行。我拎着新的浅紫色罗裙,好说歹说才让他在门外守着,并亲自于他眼前将窗户堵死,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掉之后,这才换得一点隐私之权。
“换衣衫罢了。”关门前曲徽随意地回过头,目光在我身上饱含深意地扫了一遍,“反正……该看不该看,都已看过了。”
如此流氓的言语,不要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啊!
我黑着脸“咣当”一声摔上门,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甜蜜的意味。我走到内门外正欲推开,忽然察觉到第二人的呼吸吐纳之声,大约是屋子里来了人,便也没有贸然出去,只是支起耳朵偷听。
然许久都无人言语。
便在我等得不耐烦之时,却听茶杯轻轻落在案上,一人淡然道:“下山这几年,你知道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是记挂你的。”
这声音是……炼华?
“我知道。”曲徽亦放下了茶杯,沉声道,“不然九重幽山那一战,你也不会来。”
“这一年你极少回来。”炼化压低了声音,却加快了语速,“连重伤将死也不愿让我二人去瞧……”
柔和的风声掠过,半晌无人作答。
“我知你为那个姑娘一直在部署,可是徽儿……若你真的中了那种毒,至少……也该告诉我。”她继续道,言语中努力维持的平稳开始有了一丝颤抖,“难道她能为你做的,我这个娘亲却不能么?”
“哦?”曲徽慢条斯理道,“你肯为我换血?”
这般平淡的语气,委实有些残酷。
“以前大约不曾想过,但得知你时日无多,我才知我是什么都肯为你做的。”炼华顿了顿,复又道,“你恨我和瞿简,这个中缘由我亦不愿再辩解什么,但……但你须知道……”
言语到了后来,已有些微的哽咽。我屏住呼吸,心中忽然有一丝难受。在苍雪山受尽苦楚的曲徽,二十余年从不曾有半分温暖的曲徽,他要有多痛……才能去原谅?
静寂了许久,曲徽似是站了起来。
“若百万喜欢,日后常回瞿门看看,亦是很好的。”
炼华没有言语,大约有些讶然。
“从前或许不懂,但遇见百万之后,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你为何宁愿抛弃世人艳羡的一切,独自幽居苍雪。”曲徽淡然道,“世间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让你遍尝酸甜苦辣,让你饱受担忧相思之苦,让你倾尽所有也想要去守护,最重要的是……她让你活得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他顿了顿,仿佛笑了,“若她离开了,我大约也不愿看这世间繁华流景,不毁天下便毁己,实难做到娘那般的气度。当年你之所以愿意隐忍,多半是……为了我。”
因为腹中的孩子,所以刚烈果决如炼华,亦可以隐居二十余年之久。我心中一动,便听炼华亦站起身来,沉默半晌,柔了声音道:“二十余年冷心无情,遇了她,步步皆变……徽儿,你果真是变了。”
“娘也变了。”曲徽淡然道,“口口声声恨他,却仍留了下来。”
“既他二十余年未娶,便也勉强算是长情吧。”炼华似是亦笑了,“随我去用膳,定不让他欺负了你的百万。”
“多谢娘。”曲徽道,随即挥出一掌,内门应声而开,我竖着耳朵的模样就暴露在二人面前。
……
每次偷听都被发现,最讨厌了……
“换好便去用膳吧。”曲徽向我伸出手,目光温柔得醉人。
我虽然荡漾,但已不敢当着炼华的面得意忘形,便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老实问了声好:“瞿……瞿夫人。”
炼华本已转过身去,这时却顿住了脚步,我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要叫……‘娘’。”
我怔住了,然后感到曲徽握着我的手,温暖而坚定。记忆像是回溯般到了初时的时光我刚刚知晓乌珏要收我做义女,对着他说我要有家有爹娘了,就仿佛昨日一般历历在目。而那种有些缥缈的幸福,第一次真切地摆在了我面前。
这一次,我真的要有家,要有爹娘了。
曲徽弯起眉眼,在我额间轻轻一吻,柔声道:“叫吧。”
(4)
瞿门大举设宴,如同当年我与曲徽从桃源谷鬼门关走过一遭归来时一般,只不过彼时我身份未明,气氛未免古怪。如今我早已名正言顺,苏灼灼也放宽了心不再找我麻烦,看起来就其乐融融了许多。
瞿简黑着脸,耳根下有一道极其可疑的红色长形痕迹,很像鞭子打的。他默不作声地喝着茶,连瞥都不愿瞥我一眼。
若按这老头儿以前的脾气,大约根本不会出现在晚宴上,是以很难想象炼华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乖乖坐在这里,我心下不由得好笑,这世道……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然心里想归想,面子还是要做足的。我端起托盘呈着两杯茶,恭恭敬敬矮下身,顿了顿道:“爹……请用茶。”
半晌没有回应,我悄悄抬了眼,只见炼华一个眼刀飞过来,瞿简立时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了一杯茶,嘴角细不可闻地漏出一声“妖女”。
我便装作没听见,一样呈给炼华,她难得露出一副和善的容色接了过去,随即便撇嘴冷笑:“妖女怎么了?瞿家两代都折在了妖女手里,我看可好得很啊。”
席间登时传来一阵隐忍的闷笑。瞿简立刻扬眉,闷笑声霎时都憋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只浅浅沾了点杯子边缘,便赶紧放还到托盘上,仿佛我在杯子里下了毒。我恶从心起,便趁贴近他的功夫用了传音入耳的神通。
——瞿门主,曲徽他……一次还没叫过你“爹”呢。
瞿简一怔。
——你若想一直都听不到,就尽可能继续瞧我不爽吧。
言毕,我无视他瞪得凶狠的眼睛与就快要翘起来的胡子,乐颠颠地坐了回去。
宴席的菜色绝佳,上菜的功夫,不停有从前伙房的旧识对我挤眉弄眼,我心中怀念,都一一回以笑容。
如今瞿门的宴席也不同以往那般死气沉沉,不知为甚,虽然炼华也是孤僻拐杖的性子,但瞿门有了她,总觉得瞿简比过去更加宽和了。众人有说有笑,我拿过一张金黄的酥饼,深深咬了一口,内绵外脆,心中暗暗称道。
正吃得欢畅,忽觉有人从旁里伸过手来,抚上我的下颚,轻轻拭了一下嘴角。
曲徽淡然道:“沾到了。”
我一时没有适应这般浓情蜜意的亲近,忍不住咳了数声,这才发现大家都直勾勾地瞧着我二人。
正有些尴尬,曲徽却弯起嘴角,将手指上那粒饼渣送到唇边,果断地……吃掉了!
动作之流畅,仿佛再自然不过。
……
我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席间抖了一抖,大约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晚宴过后,我在院中闲着,想着日后已为人妇,便弄了些刺绣女红之类,坐在石桌旁努力奋斗。曲徽在一旁习字作画,这般看去,倒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温馨光景。
可惜对着图样绣了许久,却是越来越不像。我苦了脸,想想曲徽用这方帕子的模样,只觉后背一凉,忍不住便想将其毁去。
只是低了头,手中的帕子却不见了踪影。
“哎呀呀,这哪里是形似君子的绿竹。”宋涧山哈哈一笑,“这明明是搅屎棍。”
我老脸一红,对着他便劈过一掌,恼羞成怒道:“还给我!”
“暴力啊忒暴力!”宋涧山揉了揉被我打红的手背,呲牙咧嘴道,“你这家伙当真是失了半数内力么?那毒的成效也不怎样——”
他言语未落,旁地里忽然飞出一只毛笔,险些戳中他的白牙。宋涧山两只手指掐住了笔杆子,擦了把汗讪笑道:“开个玩笑,阿徽你也真是的,牵扯到百万就生气。”
曲徽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我亦不放在心上,乐颠颠道:“不是公的,最近在哪儿风流快活?”
“如今再风流快活,哪能比得过你二人。”他不怀好意瞟了我一眼,“怎样,需不需要虎鞭——”
我面无表情道:“你是想再挨一下吧?”
宋涧山笑得十分潇洒不羁:“好凶好凶,如今有夫君撑腰,就这般骄悍,日后那还了得。”
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听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我就知道……百万,你一定会幸福的。”
我怔了怔,他望着我,眸光清澈而认真。
“嗯。”我与他目光相接,郑重道,“你也一定会。”
他微微摇头正欲说话,却忽然面色一变,赶紧起身连个道别都没有,霎时便溜得远了。而后院门一响,便见晋安颜俏生生地站在那儿,满脸的呆滞。
我忍不住抚额,果然……
她亲自参与了围杀俞望川的计划,当是已经知晓了宋涧山的冤屈,大约更是芳心难收。只是如今宋涧山对已故的妻子有愧,乃至见到她便如耗子见了猫,实在忒伤人。
我犹豫着走过去,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只是还未张口,却见晋安颜垂下头,将怀中的刺绣都推到了我手里。
“不能总等师兄来找我。”她扬起一个笑,映着一双晶亮的眼,顾盼间竟是神采飞扬,“我想要的……我要自己追。”
我心中讶然,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起拳头,对她比了个鼓励的手势:“快去!”
晋安颜没有迟疑,点点头便运起轻功,转瞬消失在了宋涧山离去的方向。
我望着她的背影站了许久。
历经这一切后发觉,你在,你爱的人也在,想说的话仍可以说出,大把的岁月可以纠缠和相守,再没什么……比这更圆满了。
“百万。”
我回过神,不知何事曲徽已站在我身后,便抱歉地笑笑:“这个……一时出神……”
他执起我的手,温言道:“你随我来。”
我不明所以,便老实地跟着他进了屋。曲徽翻出一个小小的木匣,轻轻抽了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本古朴的经书。
“这……”我忍不住心跳快了些,竟有几分口干,“这是……”
是《璞元真经》。
“我曾对百万说,与你一起是因为这本经书。”曲徽垂目将我望着,微微一笑,“眼下将它给你,便也是说……”
他顿了顿,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幽深的眸光落下来。
“当年我说了谎。”他柔声道,“与你一起,不过是因为喜欢你,片刻……也不想与你分开。”
四目相接,情意深绝。
我心中欢喜,握住他的手贴在我脸上,闭上眼弯起嘴角道:“若我生你的气,就此变心了呢?”
“那就让所有令你变心的人消失。”曲徽温言道,“最后,你只能在我身边。”
……
他说得风轻云淡,我背后一毛,咳了一声道:“为了江湖和谐,我还是专一点好了。”
“这个暂且不论。”曲徽低声笑了笑,“你打算……如何处置《璞元真经》?”
我怔了怔敛去笑容,心中不由五味陈杂。
这一切的一切,都因《璞元真经》而起。
因为它,御非死了,晋风云死了,俞望川从一代豪杰沦为丧心病狂之徒;因为它,炼华与瞿简分别二十余年之久,晋安颜失了慈爱的父亲,宋涧山蒙受不白之冤;因为它,我离开九重幽失去记忆,靖越山村寨被灭门,慕秋历尽心伤爱错了人……
也因为它,我遇见了曲徽,人生从此再也不同。
说到底,《璞元真经》本就无过,错的是人心。
人心到底是什么,一念起,可以光辉雄伟;一念覆,亦可以罪恶丑陋。
我抚上经书破旧的封皮,这里面有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绝世武功,亦有可以颠覆朝纲的无上财富……
不过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虽然可惜,不过……”我弯起嘴角,“烧了它吧。”
曲徽似也不感到讶异,亦没有半分不舍,只答了一句:“好。”
院落中已是夜深。
眼见着那撼动天下的经书渐渐缩成一只黑灰,我抻了个懒腰,倦怠道:“早些休息吧,我累了……”
曲徽却没有动,忽然沉声道:“不告诉她,当真没关系么?”
我顿了顿,没有言语。
他走上前来,伸手将我发间的桃花簪推得紧了些,嫣然一笑:“百万在想什么,大约是瞒不过我的。”
是啊,瞒不过的。我想什么,他从来都知道。即便只是在不经意的片刻流露出几分黯然,却依然逃不过曲徽聪颖剔透的心思。
我心中紧了紧,沉默半晌,这才小声道:“我……我好想慕秋。”
曲徽弯起嘴角,向我伸出手:“去靖边吧。”
朦胧夜色中,他一袭白衣曳地,桃花打着转儿旋落肩头,散出一片旖旎。
“嗯。”我将手放入他掌中,缓缓握紧。
一并握住的,还有余生幸福而绵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