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的毁灭

北殿

“凌霄宝殿外一直跪着的那人是谁?”陶小夭侧头问像美丽的妖族侍女。

“回陛下,是狐王轩辕的女儿,狐族唯一的公主。”

“她跪在那儿那么久是为何?”

“魔尊陛下说……狐王的脑袋上长了反骨,将他关在天牢中反思。而那位公主想见他父王。”

陶小夭心寒,但陶小夭不知道,他为何会认为一向忠心耿耿的狐王轩辕会背叛他。

陶小夭心如死灰地往后一仰。

如今的她,死也死不成,活着又害人害己。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北宫御天便像当初杀了步萝莉那枚棋子般杀掉自己。

陶小夭猛地坐了起来,道:“我出去走走,你留在这里。”

“是”美丽的侍女恭敬退下。

凌霄宝殿

跪在那里的那个女孩银色的发丝上长着洁白的耳朵,像是狐狸的。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似是有了身孕。

陶小夭走过去,站定在她身后,冷冷道:“我带你去见他。”

天牢

“父皇……父皇!”女子狂奔到狐王轩辕的身边,泪水忽地从眼眶中落了下来。

狐王轩辕的双臂被吊起,那绣满曼陀罗的长袍上染满血渍。

“你……你怎么来了!赶快……回去!你……你还有孕在身!”狐王轩辕仅凭着一口气,虚弱的怒骂着那女子。

女子崩溃般的摇着头,拼命哭泣道:“父皇,族里的人都死了,魔尊将他们都杀了!”

“你说什么?!”

那女子的话让陶小夭也心底一震。

“魔尊急于增长功力,便让其他三王将所有人都聚集到青冥圣殿内,逼他们跳入血池!”

说着,那女子伏在狐王轩辕的胸膛上哭了起来。

“北宫御天我要杀了你!”狐王轩辕咬牙切齿怒喊道,毫不避讳的说着魔尊的名字,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父皇……”

他见她哭得那样伤心,便赶忙哄道:“不要哭……会伤了孩子……女儿,你已经是娘亲了,要坚强,起来,活下去……”旋即,他向陶小夭道:“九炎,你过来……”

陶小夭慢慢走过去,凝视着他。

狐王轩辕哀声道:“我……之所以……之所以被魔尊驱使,完全,是为了……保护我的族人……而我……就像狗一样的被他使唤,践踏着尊严。”

他忽地哽咽了。

狐王轩辕仿佛变了一个人,没有丝毫的冷傲与自负,这让陶小夭不禁惊诧万分。

原来,他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也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原来他也像普通父亲一样,将自己的性命与尊严全部抛弃只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与爱人。

“之前我之所以会用那种态度对你,是因为我恨你……恨你会为了一个道士而臣服于北宫御天脚下,为他所利用。若没有你,世间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但现在我……求你,用九尾的手,去杀了他……”他低声求她,声音痛楚,带着遗憾与怨恨。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空中落下了血红色的雨,将青冥圣殿蒙上了一层雾气。雨滴拍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分明。

那一刻,她的心底忽而很安静。

“我……答应你。”

“铭记你的姓名是九炎,铭记你生而为魔的荣耀。”

狐王轩辕如释重负的微微一笑,他肩头所扛起的任务,在那一刻都卸了下来,他终于一身轻松了。

半响后,他幽幽低喃道:“女儿……父皇,还美么?”

女子咬住唇瓣,泪水滴在她苍白的唇瓣上。

她用力点着头。

“黄泉路上,若不美了,见了你的母后,她该不要我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他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将继承他所有的辉煌与荣耀,将九尾一族的血脉传承下去。

狐王轩辕唇畔的笑容宁静,滂沱大雨中,只有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出了天牢后,狐族公主面对陶小夭欲言又止。

“去集结九尾狐一族的部队,然后到古华城找龙胤,他们会帮你。”

“那……你呢?”

陶小夭背过身,凄楚一笑道:“我走不掉的。”

女子木讷的看着陶小夭那火红的背影,仿佛散发着什么不知名的光芒,就像是,隐在厚重雨云后的朝阳。

翌日,同样是雾霭漫天,不仅天界如此,就连人界上空的乌云也终日不散。阳光仿佛被怨念吞噬。

北殿

陶小夭缓缓睁开双眼之时,闻到一丝极冷的血腥和香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起身望去,幔帘之外,北宫御天背身坐在梳妆台前,用象牙梳一下一下的缓慢的梳着自己的长发,凝视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病态的模样。

“狐王死了,你可知道?”

陶小夭垂下眼睑,不作声。

“她的女儿也死了。”

陶小夭手指不由然收紧,瞳孔瞪大。

“狐族公主携领仅剩的狐族部队攻上天界,被我军全数斩杀。”他笑了笑:“她死之前我将她肚子里的孩子掏了出来。”他起身,缓缓走向陶小夭身边,伸出手,轻轻抚在陶小夭的脸颊上,一双凤眼中流露着温柔,道:“我是不是很善良,可以让她在死之前能见到她的孩子。”

陶小夭浑身颤抖,打开他的手,将他压在床上,咬紧唇瓣,怒视着他。

她多想杀了他!

北宫御天依然笑得轻巧:“你是不是觉得那女子很傻?她本可以不孤军奋战的,她本可以投奔龙胤的。”

“你怎么——!”

他惋惜的摇头:“你终究太过天真,忘却了人与妖百年结缔。天界,人界,妖界,三界不可能齐心,这便是我成事的原因。”

陶小夭渐渐松开他,缓缓转过头,她低垂着眼睑,双眸沉如墨。

“是啊,你成功了,你把三界弄成这副模样,就是为了报复我师父,很好,现在他亲眼看着自己终生守护的天下被毁却无能为力,你做到了。”

他指尖绕起一律黑发,用发尖挑弄着陶小夭,那双凤眼笑得妩媚。

“不,真正毁了这天下的人是你!九炎,你明知喝下圣水会有更多人死,但你却还是为了岚卿一人不顾那些无辜的人。你也是个自私的人,我们是一类人!”

陶小夭自嘲的笑了一下,赞同的点了点头道:“我承认,但是你我和不一样!你的自私是为你自己,我的自私……是为了我所爱的人!”

“为了所爱之人?当真愚不可及!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谁会领你的情?若你现在出现在岚卿面前,他必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他的目光充满自信和快感。

“现在我对你已然没有任何用处而你却不杀我的原因不就是如此吗?你想亲眼看着我死于我所爱之人的手。”

北宫御天含笑点点头道:“很聪明,但不仅如此。知道我为何放出要毁灭古华山的消息却迟迟不动身吗?因为我要他们等!每日提心吊胆的等,然后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神智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折磨要痛苦千万倍!”

北宫御天忽然双手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笑容狰狞而扭曲。

“九炎你知道吗?当我重生后却发现,折磨众生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他猛地起身,张开双手,红袖,衣袂,飒飒飞扬——

“那时,你便会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用鲜血染净的世界啊,就如我这血裳般鲜艳美丽。”

突然,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报魔尊陛下,有一男子潜入天宫被我等发现后围攻,死伤百人,妖界三王之一蛇王死在他手下!”

他半眯起双眼,悠悠的问道:“何人”

“好像是个凡人……但却是一头红发。”

战斗声从很远的地方便能依稀听见。陶小夭随北宫御天赶到天界通往人界唯一的大门。妖军重重包围之下,血雾漫天飞扬,那人矫捷欣长的身影如一道锋芒,火红短发嚣张乱舞,一把长剑撕开腥风,一剑一串血珠,一剑一个妖军。

他腰间别着的鎏金烟杆染满血渍,却仍旧无法玷污那金色高贵的光芒。

当他挥剑转身时,陶小夭从黑压压的人群缝隙中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那眼珠已经被剜出来的双眼——

“未名!”

陶小夭惊呼,冲上前去——冲天的火焰爆燃而起,阻隔了一波又一波的妖军。

骤然间——

两位妖王一跃而起!

陶小夭想去阻止却被突如其来的黑雾捆绑住,动弹不得!

两个妖王的攻击完完全全击穿了他的胸膛!

电光火石间——

血雾弥漫出猩红的暗影。

时间仿佛过得很缓慢,画面一格,一格的在前进。

血珠……重重的敲落在地上……

未名用最后的元气爆出长长的蓝芒,将近在咫尺的两位妖王狠狠撞开!

血雾在腥风中淡淡拂去……

砂雾消散之时,陶小夭看见未名正挺直身躯拄着剑站在她的前方。

闪电的光芒照射着他细致如美瓷的肌肤,雨滴轻轻落在他红色的发丝上。

“未名……!”

北宫御天挥手示意停止进攻,并放开陶小夭,充满快意的欣赏陶小夭和未名。

一刹那,世间似乎安静了。

陶小夭奔跑过去,她双手颤抖着……扶住他的肩膀。

忽然……

一串血沫呛咳着从他嘴角涌出,血沫越涌越多,他的面容渐渐苍白如纸,他渐渐倒下……

“未名!”在她呼喊着他的名字的一刹那,泪水疯狂的涌了出来!

“哭什么……我……又没有死。”

陶小夭惊喜的看着他,泪水缀在她的下颚上。

未名的胸膛已被刺穿,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四周的地面……

未名费力的抬起手,将陶小夭的头一下子揽入自己的怀中。

“在我遇见你之间从来不知晓何为希望何为光明何为善良……我本以为这世间是冷酷无情的,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陶小夭……你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太好了,被信任的人所欺骗最后弄到这步田地,但正是因为那样的你,所以才会有拼上性命去保护的价值。”

“现在说谢谢显得太矫情,可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让我真的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笑了,不再是玩世不恭和慵懒的笑意,那抹笑容带着淡淡的光泽。

陶小夭抬起头,不再哭泣,而是很安静,很安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喃喃嚅动,听着他所说的圣水净化的唯一方法。

这是他这几日来潜伏在天界窥探到的秘密。

他将腰间别的通体鎏金烟杆交给陶小夭。

“我的梦想与信仰,全在这里。”

陶小夭接过,触在烟杆上的手指冰凉。

然后……

握在烟杆上的那双手——突然毫无声息的坠落在地上……

那一刻。

陶小夭的世界变得出奇的安静,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渐渐冰冷。脑海中空白一片,失去了所有的情绪与感知。

然后……她抬起沉重的头颅,轻眨,泪水濡湿了颤抖的睫毛。

突然间——

她崩溃般的仰天嘶吼,双眼望向天空的那一刹那忽然变为茫然。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未名转身时的笑容。

“我叫未名。”

陶小夭紧握烟杆的手因为用力手背绷得雪白。

那一刻她才清楚,她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只救岚卿一人却亲眼目睹所有朋友死在她面前,如今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该死的人是她——是她啊!

陶小夭那满是杀气的双眼闪着时隐时现的红色光芒。黑色的长发也随着那双眸中明灭的红光变得时白时黑,最后,她如墨的长发在刹那间变为白色。

“临、兵、斗、者——”

一种仿佛可以劈开天空的力量从她体内四处冲撞——仿佛外壳层层脱落的蚕蛹,即将羽化成蝶!

“皆阵列在前!”

一道血红的光柱参天而起,上通于天,下贯于地,在苍穹中凌然怒起!血般的光芒隐在云后,腾起一道冲天血涛。

那一瞬间,天界被染成了红色,耀眼的红光绽放在九霄云外。

九条洁白的大尾巴和白色长发在火焰中烈烈飞舞——

“九真焚月——!”

尾音落在火海之中,化为星芒。

她转身,冲上前去。

北宫御天淡然微笑,他抬起手指,指尖轻点在与他近在咫尺的陶小夭额头处,自那指尖涌出黑雾。

天界剧烈震颤,恍若盘古再次用大斧劈开混沌的天空——

波涛般的冲击力四散涌开,刹那间卷起黑色漩涡,陶小夭的火之元气被那漩涡吞噬泯灭……

巨大的黑色漩涡渐渐消失,陶小夭的身躯从半空中急急坠落下来,‘嘭’的一声跌在北宫御天的脚下。她气若游丝的喘息着,双眸中的猩红暗影仍未消退。北宫御天蹲下身,红衣如流水般泻落在地,宛如盛开的血莲,艳丽得可以滴出血来。

他捏起陶小夭的下巴,陶小夭在他手中嘶吼挣扎,可在他面前,她卑微得如一只小狗。

在那之后,陶小夭失去了任何理智,像只野兽。北宫御天用捆仙索将她捆在诛仙台上,让她浸泡在怨灵之血中。日日夜夜,陶小夭的身体仿佛有无数毒虫撕咬,啃噬。怨灵之血将她原本纯洁善良的内心所污染,复仇,杀戮的念头不断增长。

北宫御天最开心的事情莫过折磨她,用匕首一道道将她稚嫩的身体划开,看着那些漆黑如雾的怨灵钻入她的骨中,看着她像只可怜的小兽般呻吟,哀嚎。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玩腻了,他想起来还有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暮冬的夜晚冷得斩钉截铁,夹杂着雪花的狂风呼啸,枯竭的树木摇动着狰狞的黑爪,仿佛遥远的边陲之地。作为唯一有充足粮食,水和军队的古华山已然成为了神州大陆的避难所,四面八方的灾民,受伤的六大门派弟子和一些江湖正义之士都聚集在此。古华城的商人,有钱人家,官员商贾全部将自家的衣服、食粮上交,救济人民。

而龙胤却说:“将自家的钱都留着吧,灾难过后,还是用得到的。但是没准我会突然提高物价啊哈哈”

他想给他们希望。

昔日一座座华美的楼阁中住满了伤员、灾民。屋内的火炉烧得很旺,镂花木纸窗被风吹得‘嘭嘭‘作响。

冬夜中,云天背着个面如死灰小女孩冲进了屋内。他仅穿着单薄的白衫,棉外套批在了女孩的身上,英俊的面颊上冻得红扑扑。

“贺绵绵,快,快救救她。”

贺绵绵急忙将云天背上的女孩接了下来,认真替她号脉。

“她怎么样了,还能不能救活?”云天催促着贺绵绵。

“没事,放心吧,她只是冻得昏过去了,把她抱到火炉旁边取取暖。”

暖炉旁,云天不停的给那个女孩搓着手,贺绵绵从外面走进,端来一碗姜水,慢慢喂小女孩喝了下去。

渐渐地,她的面色有了好转,苏醒了过来。

她朦朦胧胧的睁开眼,道:“这是哪……?”

“不要害怕,这是古华。”贺绵绵用垂目笑着,安慰她道。

“古华?你们……你们别杀我!”小女孩忽然惊恐的模样让云天和贺绵绵都奇怪起来。

云天苦笑道:“我们怎么会杀你呢。”

“爹娘都说……古华的人是坏人!”

贺绵绵和云天都无言以对,如今的古华在百姓眼中,都是杀戮者。

小女孩又低垂着头啜泣着:“可是爹娘都死了。”

“以后你就把古华当做家,把掌门……当作父母。”贺绵绵说着,双眸中瞬间汪满泪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月尧常说的一句话。

“真的吗?古华当真不会杀了我?”小女孩梨花带雨,看向贺绵绵。

贺绵绵揩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又摸了摸她枯黄的发丝道:“当然是真的啦!古华里的人,都是好人呢。”

“姐姐,天上的太阳是不是被吃掉了?他们说,人界以后都不会再有阳光了。”

“才不会,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太阳的光满也会穿过层层乌云,重新回归,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能阻挡太阳的光芒的。”贺绵绵那双垂目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可是……我还是怕。”小女孩再度颓然低下了头。

“你要相信古华。”

在很久很久以前,贺绵绵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的师父洛青玉就告诉她:要去信。信这个门派,信掌门,信你的师兄弟们,唯有信仰才能将这个世界改变。

小女孩怔怔的看着从贺绵绵眼中散发的光芒,她从未见过这样明亮坚定的双眸。

贺绵绵将门掩好和云天跨出划满裂痕的门槛,踱步在古华小径上。古华派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转角她都如此熟悉,而现在走的这条路她却很陌生,仿佛这里根本就不是古华派。

云天将外套批到贺绵绵身上,贺绵绵拢了拢,眼睛弯起来,笑道:“谢谢你。”

此时,贺绵绵听到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云天肚子里传来的。云天捂着肚子,憨笑道:“肚子又叫了。”

贺绵绵忽然想起来,以前云天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吃,如今,他每日只喝一点米汤,全靠喝水来填满肚子,而他的馒头全分给了灾民。

“你明明知道这场战争不会赢,为何还去骗那孩子呢?”

贺绵绵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她低声道:“这些日子,我见过无数因为这场战争而失去亲人,死去的人和受伤的人。我在想,如果是陶小夭,她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无论处于多可怕的危难之中,她仍旧会带给别人希望!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希望啊!只有希望才能支撑人活下去!”

她哭了出来。

“但是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这场仗根本没有胜算啊……而且,我只要一想到陶小夭也成为了敌人,一想到有一天会被她杀死,就怕得要命!”贺绵绵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间,无助的哭着。

“我的力量太渺小了,不管我多么的努力,三界最终会灭亡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这段时间,贺绵绵用她平生所学医术,毒术救治了许多许多人,并且,用她的笑容和言语带给每个病患希望。

她已经足够强大了,她已经强大到可以和伙伴们并肩作战了。

云天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安慰自己。

未名,你现在在哪里呢?小夭,你又如何了。

云天遥望被浓稠乌云遮蔽的夜空。

此时,龙胤下令:百姓全部撤退至山下。

最后的圣战,神的归来。

五天后,百姓安全撤离至山下,由玄甄带领。六大门派残余弟子、十三太保和御林军护送,向东方行进。此时此刻,古华山,古华派上上下下空无一人,唯独他。

无煕殿

龙胤已经整整五十年没有踏入无煕殿了,这里的装潢和以前别无二致,但此刻在他眼中,毫无威严庄重感可言,有的只是那燃尽贡香般的凄凉。垂幔在冷冽的寒风中舞动,乌漆上描绘着深红卷云的廊柱,鎏金朱雀灯悠忽不定光影将乍明乍暗的光线投在龙衣绣纹之上。

龙胤扬起满是青色胡渣的削瘦下颚,凝望九天玄女雕像,微暗的烛光勾勒出他孤单的身影,而那用二两金丝所制的黄色龙袍,也随着忽隐忽暗的烛光黯淡下来。

九天玄女娘娘依旧岿然不动的站在那里,眉眼间是万年不变的无情肃穆,仿佛在阐述着古华的那三条铁律。那被众多善男信女所虔诚供奉跪拜祈求保平安的九天玄女娘娘,您此时又在何方呢?难道您真的已经放弃了这个悲哀的世界了吗?您当真要眼睁睁的看着这风景如画的人间成为修罗场而坐视不理吗?或许——您那席卷八荒的力量已经无法对抗魔尊了。

从始至终,你都只是一尊石像而已啊。

龙胤想起了前几日玉面书生和他的对话。

“为何不和天界散落的部队结盟?”

“二十多年前那场战役,还记得吗?当我,”此时,他没有用朕这个字称呼自己:“前往天界请求援助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做的?今日,他们一样不会放下身段与我军结盟,而妖界部队也不会放下前仇旧恨前往人界增援,这样的三界,只有死路一条。”

【“这场战争与天界无关。】——这是二十年前天帝所说的话。

“北宫御天就要攻打古华山了,在古华山崩塌之前,请您让百姓和那些无力与之抗衡的军人全部撤退吧。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在下希望,可以有更多的人可以存活更久。”

“就依你吧。但是,我不会走,因为这是我的门派,即便一人守一山,我也不会有一丝撤退的念想,死,也要死在山上!”

在龙胤下令之后,琥珀要留,他却赶。他和琥珀大吵一架,最后琥珀走了,是被气走的,临走前他头也不回的边走边嚷道:“死吧你!你早就该死了,最好和这破山一起死!奶奶个熊!”

他闭上双眼。墨发,金衣在风中轻轻飞扬。

一人,守一山。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古华山被那剧烈的爆炸震得摇晃了几下,仿佛地震一般,顷刻间涌来的光芒让所有人眼前一眩!

发生了什么!?

往东方行进的百姓们停下脚步,纷纷向天空中张望!一只九尾兽边快速的移动,边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熊熊烈火!那双猩红的眸子燃着怒气和杀气,仿佛只有鲜血才能浇灭它心中的怨气。被飓风牵扯黑压压的云被火光灼亮,天像在燃烧着一般。

“是九炎魔兽!是她,陶小夭!”

一位年轻弟子抱拳道:“请玄甄长老、各大掌门下令出战!”

玄甄握紧拂尘,语气铿锵有力,紧皱的眉间是悲壮与坚毅:“吩咐十三太保与御林军要全力保护百姓,其余人,最后一搏!”

“是!”

可此时此刻,少林主持仍旧迟不下令,他只说,出家人不得有丝毫杀念。众多少林弟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门派弟子一个个向战地走去。

突然,一个小和尚用力磕头,他手里攥着棍子,泪水划过侧脸,没有丝毫哽咽:“悟念今日……叛出少林!拜谢师门养育之恩!佛祖守不住的天下,我来守——!”

古华山 无煕殿

龙胤身后的天空已经铺满血红,但他仍旧屹立不动,如这座万年仙气缭绕的仙山般,仿佛这世间再没什么能打扰到他。

此时,一名少年缓缓走来,他手里拿了一张圣谕,挑眉笑道:“听说古华要召回所有古华弟子回归,现在这张圣谕,还作数吗?”

龙胤猛然转身,金黄绡裳旋开,他吃惊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古华有难,苍生有难,身为古华弟子怎能苟且偷生?”又一名少女走来。

“掌门曾经说过,所谓门派,是信赖与仁义所建立而成,这里是聚集朋友的地方,也是一些流离失所之人的家。”

“自己的家不自己守护,又有谁能来替我们守护!”

然后,接二连三白履纷纷沓来,有少男少女,男子,女子,还有已经成了亲的夫妻,都一同向无煕殿走来。

他们都身着古华弟子的洁白衣裳,身后,腰间,手中都拿着古华铸造的宝剑。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坚定的光芒。

那一刻!

所有人手指剑指高举于天,齐声高喊。

“古华弟子,参上!”

龙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的刹那嘴中吐露出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古华,参战!”

山下

“少林弟子听命,参战!”

“昆仑派参战!”

“崆峒派……参战!”

“华山派参战!”

气势汹汹。

山上山下,参加战斗的人们高声呐喊。或许他们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与这强大的敌人抗衡,可他们相信一点——凝聚的意念会改变全世界!

数以万计的妖军像蚂蚁般涌上古华山,喊杀声漫天,古华弟子用自己的身躯抵挡住妖军的进攻。那些妖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道士,一批人倒下来,就有一批人踩在同门的尸体上前冲,战线不断的向后压,向后压。但是,并没有人一个人因为怕死,怕输就动了撤退的念想。

人剑合一,人剑合一。

这是过去岚卿经常说的一句话,而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从远处而望,古华山上流窜交织着银白色的剑气和五颜六色的元气,将天空映得亮如白昼。眼看陶小夭距离古华越来越近,古华山顶上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力量和炙热的气流。汗水,鲜血,融在一起,他们的身躯渐渐疲惫。

战岚、云天、贺绵绵在古华广场上拼尽全力与妖军做最后一搏,三个人,背对背,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他们的眼瞳中映出的是漫天血雾,耳畔是‘锵锵’兵器相碰声。

三个人的视线已经有些恍惚,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天边,陶小夭正在摧毁着古华城。

骤然间两只圣兽立于陶小夭面前。

金光乍现。

三只巨兽在空中厮杀。

那是睚眦琥珀与圣兽麒麟。

再看山下,与北宫御天部队战斗的人不仅仅是古华弟子和六大门派了——!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那是被岚卿关在镇魔塔中反省多年的妖魔们!

为首那人一袭黑袍,羽冠束发,剑眉直插云鬓,脖颈上戴着一枚石头,那石头上覆盖着一层如水波般的五彩流光。

——妖君墨邪!

此时,山下不停的涌来成堆成堆的虾兵蟹将……然后,就听到有个少年人大喊道:“娘呀我是不是来晚了。”

银白的长发和高冠下,肌肤皎洁如白珊瑚,眼睛的颜色淡如海水,光泽秩丽的金银丝绣在宽大袍子的边缘,在风中翻转如画。

龙胤瞥了一眼他,嘴角抽搐道:“东海龙王驾到,古华派蓬荜生辉啊。”

年轻的君主一边走来一边怒道:“娘的!北宫御天是哪个兔崽子敢让本王师门受辱!别以为本王躲在东海就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是躲!是伺机而动!——啊!师叔,几日不见气色不错啊!”

“……”

爆炸后的尘埃散去之后,传来一个狂妄扭曲而尖锐的笑声。

众人闻声望去,立于九炎魔兽身边的那人,红裳乱飞,墨发如烟,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若血。“有趣啊,当真有趣。”

“北宫御天,我定要用你的人头来祭我义兄夙子翌在天之灵!”

“三界齐心,你以为你还有胜算?”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不是来拯救三界的,我只是来守护我的朋友”圣兽睚眦道。

“那个……我是想减刑来的。”墨邪道。

“好,好一个三界齐心,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齐心厉害,还是我的宠儿九炎魔兽厉害!去!”

一声令下,陶小夭向众人冲去。

此时。

一道道剑气、五彩的元气光芒持续不断向九炎魔兽的身躯射去,因为痛楚,它开始响亮地鸣叫着,左冲右撞,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金色的痕迹。

电光火石间——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与迎面扑来的剑气、元气碰撞,在半空中炸开!

黑雾消散后——

两个少年的身影伫立在陶小夭的身前。

北宫御天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

“陶小夭你给我醒醒!陶小夭你这个蠢货!”

龙胤在下面大喊道:“战岚!云天!你们让开!”

北宫御天看着三位少年的身影,笑道:“你们几个鼠虫之辈想要做什么?救她?”他瞪大了双眼:“看清楚!她是你们的敌人!”

战岚面对北宫御天,毫不惧怕,她用手里染满鲜血的长剑指向他,道:“北宫御天,曾经有个蠢货告诉我,或许脚下的路崎岖难行,但只要朋友有难,她必定会挡在我们的面前。”

“北宫御天,曾经也有一位友人对我说: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放弃朋友!”

“那个吊儿郎当的”

“那个没心没肺的!”

“对我们来讲,她不是九炎魔兽!她叫陶小夭,是我们的朋友!”

“即便全世界都与她为敌,我们,绝对,绝对不会放弃她!”

九天之上。

漫天大雪,无数清妍星芒在夜空中铺成一条灿烂星河,在那深不见底的冰洞中,千万年的冰雪呼啸飞扬,拂过那层薄薄的冰晶。

冰晶中,躺着一副身躯,他安静的闭着眼睛,白色睫毛与琉璃冰层近在咫尺。亘古的冰雪耀眼生光。

世界上啊,不可能会有这么美丽的面容,这么完美无暇的身躯吧……

俊美得恍若天神,绝美得令人屏息。

他看见了自己的辉煌与残忍,看见了众生跪拜在他的脚下,看见了战场上无数妖的尸体,还有古华山湛蓝的天空与染着夜露的花瓣。

曾经的荣耀与慈悲,曾经的错误与忏悔,还有那些悲伤的过往和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彼时春意正浓,淡粉花瓣盈盈飘落,月光披上一层皎洁光华。

那个女孩,站在桃花树下,她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坟堆,那里葬着叫小黑的黄毛狗。

“丫头,丫头?”他轻声唤她。

明灭不定的光线闪啊闪。

陶小夭回过头,花瓣扑簌簌的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笑了。

他伸出手,陶小夭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时机就要成熟了吧。

冰层渐渐有了一丝裂纹。

“岚卿。你知道期限吗?七天,你成神后只有七天的时间。七天后,你的元气与身体便会溃散。如此,仍是不悔?”

他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那一刻——细微而清脆的裂声‘咯吱咯吱’响起冰晶突然暴裂出裂纹。

璀璨的雪花疯狂乱舞——

“今朝的血,我终于不再只为苍生而流!”

自那冰晶的缝隙中喷薄而出万丈光华,在那光华中,缓缓踏出一个人。

古华派

云天,战岚一边躲闪着陶小夭的攻击一边不断的呼喊着她的名字,企图将她唤醒。

电光火石间,无数元气如电掣般疾速飞来。

此时,圣兽麒麟扑开战岚和云天,元气直击陶小夭。

天空骤然漆黑一片。

而又一瞬间,火焰的光亮又照得天空苍白刺眼。

那是所有人合力一击——

空间骤然被这股强大对峙的力量扭曲了。

“陶小夭…”

他们知道,她死了。

而不知为何,那里蓦然间腾起一片明亮的蓝光,卷起腾腾黑雾——“噹”的一声响,轻盈而空灵,恍若水滴落在了一潭平静无澜的湖面上,而后泛起一圈圈涟漪。这一刻,时间静止了,恍若有沉重的回音——

苍白的天空中,一人,一兽,紧紧相拥,白色绒毛在柔光中轻缓飞扬。

那人的身体陡然被卷入一片黑暗之中。

如鸦羽般织成的黑暗向远方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中,一个透明而稚嫩的身影如出水芙蓉般渐渐现出,随之呈入视线的,是缠在她身上的无数条暗红色光带,上面流动着一层粘稠的血液,一些鲜血大片大片的粘连着光带落入黑暗之中。

她无力的抬起头,惊讶地看向那负手而立,周身莹润着仿佛天光的男人。三千银丝,青玉冠,蓝白道袍,绷紧的下颚,锋利冷漠的视线,如天神般亲笔勾画的眉眼和威严的气质,最可怕的是那张面颊,比在她记忆中的更加惊心动魄。

这一刻,她忘却了身体与心中的剧痛,只是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不敢眨眼,怕这是虚幻的臆想,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周围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视线内黯淡下来,她的眼中,只有那长身而立的他。

“丫头。”

他轻起唇齿,音色温雅动听。他凝视着她的视线中揉进了淡淡的温柔。

那一刻心中的温软令她想起了多年前数九隆冬之夜,他将她的手捂在手心中,暖流顷刻间从手上涌进心头。

或者,是含着他留给她的糖葫芦,她的味蕾触碰到那甜意之时……

他向她伸出手。

“跟师父回家吧。”

陶小夭欣喜若狂,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虚幻的,眼前的岚卿是真实的,他回来了……

但陶小夭无法想象,他为了拥有这副身躯和体内汹涌的力量要经受多少痛苦,她不会知道,重生比死亡要艰难痛苦千万倍!

她垂下头,泪水从她的眼瞳中滑落,她凄声道:“我想拥有力量,我也想守护我爱的每一个人……可是……我不是人啊!我拥有力量只会伤害别人!我已经犯下了太多太多的错误,杀了太多太多的人,”她猛然抬起头,在泪水中对他喊道:“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陶小夭了!我是这个世界的敌人,九炎魔兽!”

“从你小时不就是如此么?”他叹了口气,唇角却忽然勾起笑容,他低垂着眼睑仿佛在回忆什么。

“你桀骜不驯目无尊长,满脑子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调皮捣蛋,惹了不少的乱子。”他凝视着她:“第一次遇见你之时,你为了救一只小狗而偷盗,三年前,你为了守护人界而不顾一切现出真身,今日,你成魔,为我生灵涂炭。从始至终,你都在用三界六道最黑暗的力量而守护着你心中所念,即便铸成大错。但是——”他缓缓向她走去,轻抚上她的脸颊。

“师父不会因你错了一件事而否定你所做的一切,你所犯下的罪行,由师父替你偿还!”

他抱紧她被无数条锁链缠绕的身躯,狰狞怨灵于四周出现,向岚卿和陶小夭急扑而去。

当黑雾般的怨灵们触碰到岚卿身躯之时,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光芒驱散,碎成剔透的晶芒。

她与他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

“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苍生因你而覆灭。”

那一刻!

万丈光华四散。

陶小夭的双眼被光芒刺得瞬间失明——她闭上了双眼。

光与暗的交融中,她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她会死,可是她已经不怕了,因为,只要这一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可以感知到他怀抱的温度,就再也,再也不会怕了……

古华山上山下,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睁大眼,张大嘴,姿态僵硬,满面呆滞。

碎雪自漆黑天际深处卷来,飞旋。

他立于苍穹之上,飞雪之中,双手怀抱红衣女子,红纱,白袂,纠缠缭绕于那团莹莹天光中。那身影高挑修长,胸肩宽广似撼天狮龙下云端,面部线条冷俊倨傲,气势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白衣飒飒,银丝飞舞,恍若天人。

绝代,风华。

那样的容颜不敢令人直视,怕失散了魂魄。

每个人头脑都一片空白,忘却一切,忘却了自己的使命与责任,只看得到在那团盛放的光芒中有位谪仙怀抱着红衣女子。

这一刻天地间骤然静默无声。

一道星砂般的皎洁光柱将他怀中的陶小夭缓缓送至古华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