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你的姓名是九炎

此时,夙子翌低着头看向地面,发现地上的黑影有些不对劲……

“那个,咱们有四个人和一个婴儿对吧?”

“是啊。怎么?难道你看到地上又多出一个人影了?”

陶小夭咽了口唾液,僵硬的抬起头,浑身寒颤起来:“为什么……地上,只有三个影子!”

三人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再抬起头望向紫芊……

“果然如此啊”黑暗中,岚卿的声音压得很低沉,他笃定自若的背着手,鸦羽般的眉睫下目光锐利冰冷!

“紫芊,你便是九炎转世后九炎的父亲,而你怀中的女婴!便是九炎魔兽的转世!紫芊,你已经死了。”岚卿的话语掷地有声,一语道破!

陶小夭倒吸一口冷气,脑海中‘嗡’的一声响!

紫芊仿佛没有听到岚卿的话语,而是自顾自的逗弄着怀中的小女婴。小女婴咯咯的笑着,抱着啃着他洁白的手指。阴影下,他仍旧温柔如水的微笑着。

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而那婴儿,就是自己……

原来曾经,竟会有这么一个人会这样不顾一切的保护着自己。

“那么,在祭祀台前是你故意让九炎哭出来使得冥军苏醒的吧?而夏月和我与岚卿失散掉入结界中应该也是你引我们入局的,这唯一的目的便是让我们葬身于墓穴中!”

紫芊逗弄着怀中女婴的手指忽而停了下来,他纤长的睫毛下饱含深情的凝视着他怀中的婴儿,他低声道:“对不起……骗了你们,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

“当她生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九炎魔兽,也是从那时候起,厄运便时刻伴随着我,挥之不去。我与我的妻子在逃亡中度日,每日每夜都无法安稳入睡,时时刻刻堤防着有人会在猝不及防下将我的女儿从我们身旁带走。”

他的眼中,分明有泪。

“后来,我们掉入了这个洞穴中,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而且机关重重……就这样,我同她的母亲一起死于这里,而我因为想保护她的执念,灵魂在这里徘徊。”

陶小夭仔仔细细的听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双眼直直的盯着他,她想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的印刻在记忆中,这个温柔的男子,紫芊,她的父亲。

他微笑,眼泪却流了下来,那怀中的女婴仿佛知道她的爹爹在哭泣,于是伸出小手替他擦拭着泪。他抿着泪水,凄声道:“对我来讲她根本不是什么九炎魔兽!她只是我的女儿,只是我的孩子,只是我拼命要守护的人!我只是想……让她平安快乐的长大……”

“我们并非来将她带走,而是让你们永远在一起。”岚卿突然的一句话让紫芊惊住了。

“九炎,乃至邪至恶之魔兽,有言道,九炎降于世,六界血泪流。我等奉命而来,将其封印于此,世世代代沉睡墓中,永不见天日,永不能为祸苍生。”

“这样的话……我们一家人……就永远,永远不会分开了吧?”他超脱般的笑了,而后他对怀中的女婴道:“孩子,对不起,爹还没有来得及领你去看这锦绣山水,还没有带你尝遍天下美味,没有同你一起享受人世间的快乐,就要把你永远葬于这黑暗的墓穴中,不过没有关系,爹爹和娘亲会在这里陪着你,请你……不要怨恨我们。人的一生,很多事情无法选择,只能欣然接受。铭记……你的姓名是九炎。”他闭上双眼,泪水悄然滑落:“铭记你的生而为魔的荣耀!”

陶小夭心底一颤!

原来,那回荡在她耳畔的声音,是自己的爹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而岚卿刚要接过那女婴时,一个洁白的身影像一道锋利的剑芒般划过他的视线内!

陶小夭抢先他一步从紫芊怀中抢过女婴,并且顺手掠走了夙子翌腰间的佩剑。

“对不起。”陶小夭的表情忽地变了,她用剑抵在女婴的脖颈上。

“夏月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陶小夭冲他大吼,岚卿和紫芊迈出的步子同时收了回来。

夙子翌背着身,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只是拿出腰间的酒葫芦喝着酒。

“很抱歉,我,利用了你们。我不是什么夏月,我这次来,是要取得九炎的身躯!”说着,陶小夭施展轻功向后退去,身后,是九炎巨大的雕像。

三人不敢轻举妄动。

陶小夭低头,看着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心中充斥着繁复纠结的情感。她闭上双眼,剑落,血崩。原本活泼灵动的小女婴在一瞬间没了气息,脑袋毫无声息的垂在她的怀中。

玉阶之下,传来紫芊崩溃的哭声,岚卿却紧紧的箍住了他。

电光火石间——

一律魂魄从夏月的体内缓缓升腾而出,她怀中的婴儿仿佛是个强大的磁场,将陶小夭的魂魄迅速吸入其中!

一声深沉狞厉的长啸在火焰中轰鸣起来,冷冷的青焰随之猛然炸裂开来!仿佛有无形的疾风从深渊呼啸而至,爆燃而起的烈焰将整个金碧辉煌的宫殿照得更加熠熠生辉!罡风从那团火焰中如同猛兽般席卷而出,如同刀刃般划过肌肤。

岚卿和夙子翌用手臂挡着呼啸而过的狂风,盛开的光芒刺得二人睁不开双眼。

一只魔兽从火焰的中走出,额头上绘满血红色的纹路以神祗般的姿态傲然站立,雪白绒毛怒张,九条巨大的尾巴晃动在身后,火焰与黑夜的交界处时不时飞迸出热烈的火星,周身笼罩着一层虚幻的光晕。烈炎魔兽轻轻抖了抖鬃毛,金光流转。

她仰起头,一阵浑厚而辽阔的兽鸣声腾空跃起,像汹涌的海潮般携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向着几人扑面而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炎魔兽么?

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九炎周身忽然涌起一阵白光,在那束光芒中,缓缓踏出一个少女。

她傲然而立,黑色长发飘扬飞舞,眉间英气逼人,恍若圣童从莲中重生出世,万丈光芒在空中如万箭般四射开。

那张洁白的面颊仿佛天神亲笔勾勒,飞纱似的长袖像泼洒的水彩般在风中飞舞,腰带束紧,护手上用金色细线修满瑰丽的花纹,锦绣墨履,衬得她英气十足。她的额头上依旧绘着血红色花纹,身后扬起雪白的绒毛尾巴,黑发上立着两只雪白的耳朵,一只抖动了几下。

“杀了她!”岚卿拔剑跃起。

陶小夭侧身躲开,手掌劈下将他打昏。

她对昏迷过去的岚卿低低说道:“对不起。”

她缓缓走下玉阶,向紫芊方向走去,她站定,凝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悦耳婉转:“爹。”

四周很安静,他开心的笑了,身体变得透明。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在陶小夭的脸颊上,欣慰的笑道:“你叫什么?”

“我……叫陶小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名字……能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你长大后的模样,真好。爹要走了,今后长路漫漫,你一人珍重,记得,爹和娘都很爱你。”

她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体,重重点头。

“嗯!”

最后那一抹如水般温柔的笑深深的印刻在陶小夭的脑海中。

她深吸,而后缓缓吐出。

终于,要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那天,夙子翌死的那天,是她一生的遗憾,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说一句再见。

今日,她终于可以得偿此愿,能面对着一切安好的他郑重道别,和她的过去道别。

陶小夭缓缓转过身去,直直的盯着他狭长染着笑意的双眸。

“看到九炎魔兽重生,为何不杀了我?”

他笑得轻巧:“我知道你定有你的苦衷,岚卿不知道,掌门不知道,而我却从一早就知道,你不是夏月。夏月不会火之元气。”

“……谢谢你没有告诉其他人。”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许久。

“当你得到真身时,便是你归来之时。”

她抬起头,望向他。

“我要走了,回到我那个时代,救我的……爱人。”她想再多看他一会,只要再多看一小会儿,就能多在她的回忆中留下一些关于他的记忆。

“我能……抱抱你吗?你很像我,爹爹。”她十指紧攥,声音开始发抖。

夙子翌看了她半响,而后将她揽入怀中。

“快点,别人家的闺女都会亲自己爹爹的,快点,亲我一口。”

她感受着他胸口静静的起伏,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泪水流在了他洁白的衣襟上。

这是她最后,最后一次可以这样紧紧的拥抱着他……

她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她希望她的身体可以消失得慢一些。

“要注意身体……”

“嗯。”

“闺女,闺女”

“干嘛啊?叫魂啊!”

“乱讲,爹……只是想多叫你几声嘛。

“酒不要喝太多。”

“嗯。”

“也别总去青楼……”

“嗯。”

“一定要长命百岁……日后,一定有个女孩,很孝顺,很孝顺你的!”

她抬起满眼泪水的双眸,泪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都这么大了还爱哭鼻子……你让爹怎么放心走?闺女”夙子翌更加拥紧了她,泪水……哗啦一声流了下来。

陶小夭惊愕的听着他的话,怀抱着他的双手开始变得颤抖起来。

她猛地挣脱开,不敢置信的颤声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闺女,是爹爹啊……爹舍不得你……才再次求了神,让她用我仅剩的魂魄回到这里。”

她看着他,那熟悉的眼神,那熟悉的脸庞与怀抱。

“为什么到现在才认我……”哭泣令她呼吸变得困难:“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爹!”她猛地扑入他的怀中,在他怀里呛咳着哭泣,双手抓紧他的衣服。

“我能看见你这样的厉害,真的很开心。九炎魔兽啊,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爹也放心了……”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去给你买好酒,你喝到了吗?我每天站在你的房间里,闻着你的味道,仿佛一转身,你就还在那里……拿着酒葫芦对我笑。”

他用手指轻轻替她揩去泪水,“嗯,爹感觉得到。天下间再醇香的女儿红,都不及我闺女给我酿的酒好。时间就快到了吧,你该走了。那次分别的时候你在哭,这次,笑一笑好不好?”

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几乎快要消失。

陶小夭抬起头,弯起的唇角不停颤抖着。

“再见。”

他唇边扬起春风。

“再见。”

——不要忘记我。

嗯,不会忘记你爱喝酒,不会忘记你总和我撒娇,不会忘记你陪我一起胡闹,不会忘记你总逗我笑的模样,总之……即便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忘记古华山曾经有那么一个浪荡不羁,侠骨柔情的酒圣,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岚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低低叹了口气。

那年断线的风筝,一直一直飞在蔚蓝的天空中,越过花丛,穿过树林,最后飘荡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

草坪上的男人,背着自己宠爱的小女儿回家了。

她在他的背上,吃着他给她买的糖葫芦,问他:“你会不会抛弃我?”

“不会啊。”他微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爹爹啊,我答应你,以后,都会做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