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岚卿找到陶小夭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无月亦无风,空气中流动着骇人的血腥味。她紧紧抱着他,一动不动的跪坐在那里,花瓣上染满了已经凝固发紫的血渍。
岚卿试图把小夭和怀里的夙子翌分开。
她喉咙中发出呛咳的声音,使劲挣脱开岚卿的双手,死死怀抱着已经冰冷僵硬的夙子翌的尸身不放。周围摆着下午时他买给她的礼物,它们很安静的呆在那里,仿佛还弥留着夙子翌指尖的香味。
没有眼泪,没有思维。陶小夭的魂魄似是被狠狠的抽离。岚卿再次尝试,陶小夭喉咙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用力再次推开他,不让他碰他,然后更加紧的将他拥在自己的怀中。
就这样,陶小夭一夜未合眼,呆滞的望着远方。岚卿不说话,也不再将他们分开,只是静静的陪着她和他。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天空的时候,岚卿对她伸出手,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缝隙中透过熹微的光。
“丫头,跟师父回家吧,带上你爹爹,好不好?”
陶小夭疲惫的抬起头,看到他那一向绷紧的面部线条陡然凄凉,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师父。”
古华派放眼望去,满目缟素。夙子翌躺在上好的楠木棺材里,眉目很平静,像是睡了去而已。
灵堂的屋檐挂着白色的灯笼,白绫随着化不开的浓烟漫天飞扬,惨白的“奠”字在阴霾的午后透出寒意。淡淡燃起的纸烛之气,令沉寂的灵堂显得更加压抑。
紫檀灵案上,“夙子翌”三字刻在灵牌之上。一名古华男弟子声音略带喑哑哽咽的念着他的生平事迹。陶小夭以他长女之名披麻戴孝,跪在他的灵柩前。
夙子翌,道号云梦子,所谓人生不过大梦一场。生于煕照二年,古华平南县人。二十二岁时以其精湛剑术技压群芳,拜在古华掌门龙胤门下。二十三岁时同三位同门师兄弟阻挡妖界大军来袭,镇守人间。三十五岁时被封为古华长老,人称‘酒圣。’……
享年一百二十六岁。膝下只有一名义女,一生无酒不欢,离经叛道,桀骜不羁,性度恢廓,然心系苍生,侠义凛然,锄强扶弱,受天下百姓爱戴。
陶小夭安静的听着,她忽然有些愧疚。这些事情她一无所知,她从未好好的去了解过他的过去。他曾经对她来讲是这样熟悉,如今却已渐行渐远。
那天陶小夭忽然发现,岚卿的眼里深深的,她以为看惯生死离别的他不会为此伤感,但她错了。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都是些场面的事情,岚卿并未出面,一些繁琐的事情只是由月尧和玄甄去打点。
唯有一个人惹起了陶小夭的注意,那是个长得还算英俊的少年,他的周身似乎静静飘摇着仙气。
“你是他的女儿么?”少年蹲了下来,看着陶小夭,眼神中纠结着繁复的情感。
陶小夭点了点头。
“我叫麒麟,是你父亲的……义兄。他前段日子经常同我饮酒,嘴边上挂的全是你……”说着,他托起掌心,默念咒语,盛开的光芒转瞬即逝后,一个发旧的酒葫芦出现在他的掌心中。
陶小夭惊讶的道:“你怎么……”
麒麟叹息:“这是我唯一能替他找回的东西了,好好收着吧。”他将酒葫芦翻过一个面,上面清晰的刻着几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打开瓶塞,把葫芦嘴附在她的耳边,她茫然的看着他。
良久良久后,她听到葫芦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遭的一切在陶小夭耳边渐渐湮没——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好安静好安静……
酒葫芦里响起低声婉转的歌声:“黑黑的天空低垂,凉凉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她低着头,纤长的睫毛下打出一片阴影,她握紧酒葫芦,仿佛能感知到他的气息。泪水吧嗒一声凋落在酒葫芦上面。
然后——
陶小夭突然大哭了起来,崩溃的哭声响彻在灵堂中——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她——
她听着耳边的歌声,大哭着,声嘶力竭的哭着……她的哭声那么痛,许多人也不禁流下了眼泪。
“记得,来年春天,我还会来看他。”他摸了摸陶小夭头,站起身,苦笑着低喃:“我在天上等你,不见不休。”
那夜,她为他守灵。每个钟点她都会起身给他磕头。没有眼泪,情感变得麻木而苍白。世间所有的尘埃都在她的心里沉淀下来,思维完全凝滞。
突然一阵疾风!
门‘嘭’的一声被打开!蜡烛熄灭,灵堂中布置的白绸突然千篇一律的向同一方向鼓起震颤着——
忽然从门外飘进缕缕星砂,仿佛星河般,氤氲出轻灵的光晕。
陶小夭看到了一个隐隐散发着冰蓝色光芒的半透明人形,白色华裳的缎带缭绕飞扬在她的周围,她悬浮在夙子翌身体的上方,静静的看着他。
他与她之间,仿佛相隔了一条灿烂的星河。
她凝视着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夙子翌,你要记住,你是人,我是神,你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份,永远不要试图逾越,而我,作为这世界上至尊无双的神,也是不可以爱上一个像你一样的凡人。”她静静的对他说很久以前就说过的那句话。
任何感情对于神来讲,都是耻辱。
她记得当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夙子翌,意气风发,风流倜傥,举止优雅,背剑立于湖畔。那一年的夙子翌望见了从九天玄女雕像中踏着莲花走出的她,他没有惊慌,没有害怕,没有跪拜,没有恭敬的模样。只是微笑的看着她,眼神中迸发出灿烂滚烫的火花。
他拥有仙身,现在的他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只不过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沧桑。
她想起了百年前的那天,金水镇的木屋里,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并将那血淋淋的尸体举在他面前时,他的表情。
是一种至沉至痛的苍白和无能为力。她看不到一点恨意。
“我叫夕颜,黄昏而绽,凌晨而谢的夕颜。”
现在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唤她颜儿的人了。
终于,她成为了这个世界上至尊无双的神!
陶小夭面无表情的凝望着她,丝毫没有惧怕。
“九天玄女娘娘。”她轻微开阖着唇瓣,吐出的几个字充斥着冰寒,她锋利的双眸毫无避讳的同她对视。
九天玄女瞬移到她的面前,空气中星芒般的碎屑漂浮在她的周围。忽地一阵冰冷袭来,那阵气息中没有人的懦弱,胆怯,贪恋,欲望……
九天玄女那眉眼间是贡香燃尽后的苍凉,俯视陶小夭时的眼神忽而闪过一丝怜惜,但只是那么一瞬,就连陶小夭都以为是错觉。此时此刻,九天玄女心中不断涌出的感情,仿佛是人类口中所说的爱。
她心中那突然起伏的波澜令她更加厌恶自己,于是她不断的告诫着自己,她是神,感情是人类才会有的浊物。
“他临死的前一晚,来找过我。”
陶小夭凝神听着她的话。
“他知晓自己已时日无多,却不想用这等苟延残喘方式活着,他找到我,让我帮他用他的仙身和魂魄转化为生命力,倾注进他的体内,让他有一日的时间可以回到从前。当夕阳消逝无踪之时,便是他魂魄灰飞烟灭之刻。”她平静的叙述着事实,而听着的陶小夭血液却在体内翻腾起来。
他终是不想拖累她……
她努力抑制住泪水,十指紧攥。
九天玄女居高临下,细长的双眸中散发出的冰冷仿佛是千年深渊的波涛,那声音空灵而悠长。
“你可知道为何他会认你做女儿?”
陶小夭静静的凝视着他。
“我和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神不能替人类传宗接代,为示神威,我将那孩子杀死。而你便是百年前死于我手下的婴儿转世。”
陶小夭的指骨收紧。原来夙子翌这么宠她爱她竟然会有这么个原因。可是这对她来讲,一点都不重要。
她自嘲的笑道:“我还有这么一个身份啊。”
九天玄女没有回答她,只是傲然道:“陶小夭,你要记住,你为神而生,为神而出征。”
“为神?呵呵,我从不信神。”
她肆无忌惮的模样,还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夙子翌。
“你信何物?”
陶小夭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岚卿、十三姨和夙子翌的容颜,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陶小夭缓缓抬起头,九天玄女那精美得像水粉细致勾勒的五官瞬间僵住。
“只信爱!”
她幼小的琵琶骨在月光下反射出皎洁的光芒,每一寸肌肤都如桃花般美丽。她的周身忽然缭绕出一种淡淡的微光——就连九天玄女也无法得知这光芒究竟是什么,她从未见到过……
九天玄女轻蔑一笑,旋即再次挥动衣袂,如两道璀璨的霞光,顿时灵堂中流彩四溢,她的身影如同流沙般在虚空中渐渐散去,光芒渐渐的,渐渐的消散——
寂静的房间里,白色沙幔无风自舞,陶小夭打开火折子重新将白色蜡烛点亮。
东方的曙光渐渐从稀薄的云层中绽放而出,朝阳闪动在琉璃瓦上面,镀上了一层瑰丽磅礴的金色。
陶小夭回首望去,唇角挑起同朝阳呼应的微笑,而眼神却是岿然不动的坚定目光!
火化之前,古华广场上摆满了法器,岚卿要亲自为他超度。陶小夭轻轻抚摸着夙子翌的脸庞。在那一瞬间,深不见底的寂静将她整个包围起来。周围念经文的声音,低低的哭泣声,都变得很嘈杂,她唯一听得清晰的声音,就只有那句:“闺女,过来。爹爹给你梳头发。”
陶小夭把她的发绳塞进他的手里,那是他最后送她的礼物,桃红色发带,用银丝缀着白珍珠。珍珠上面泛着洁白的色泽。她点燃了火把。送他最后一程。
浓烟滚滚,火光映得天空通红,炙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烘得眼眶发烫发红。黑烟一直伸向远方,直到最后,她只能看到燃尽的柴火堆里,有一堆白色的灰烬。
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这个曾经牵着她的手送她去学堂的男人,这个唯一关心着她,不会放弃她的男人,这个喜欢逗她开心,她却总把气撒在他身上的男人,她唯一的父亲。他死了。
剩下的,就只有他燃烧殆尽的白色尘埃,和他酒葫芦里最后的歌声。
“爹,我一定会帮你报仇,一定!”
人们渐渐的散去,陶小夭一动不动的站在那片灰烬中,扬起的灰尘刺痛着她的脸颊,她想再多感受一下他,仿佛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