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沙漫天。
小战岚怔怔的望着她的母亲在父亲的胯下挣扎嘶吼,痛哭失声,渐渐地……她的母亲忽然不哭了,也不喊了,更不反抗了,曼妙的身躯毫无声息的躺在地坛上,两只眼睛睁得暴突出来,下肢痉挛抽搐着,流出浓稠的液体。
或许是从那天开始,战岚的世界就被泼上了漆黑的墨,一切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黑色的。白色军帐是黑色的,熄灭的烛火是黑色的,精致的波斯地毯是黑色的,就连……娘亲身上汩汩流淌出的鲜血也是黑色的。
那一天,帐外的风声忽而变得好安静。
战飞天走了。
小战岚爬到她娘亲的身边,染着鲜血的小手抚摸在她精致美丽的面颊上,然后,侧躺在她的臂弯中,任由左眼的眼泪流进右眼,再流进耳朵里。
无能为力。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陶小夭冷静的站在门外,吱呀一声镂花木门缓缓打开。月光下,战岚艳丽深邃的眸子寒气依旧逼人,却惊艳夺目。
“我要带贺绵绵下山。”陶小夭的话语很平静。
她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行,明令规定,训练期间不得无故下山,否则取消武考资格,直接逐出古华。”
“若我不带她下山,她就死了!”
“这我有何干系?”
“别装傻,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她终于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冲战岚喊了起来!
陶小夭的喊声将战岚同舍的几个女弟子吵了起来,她们听出来是陶小夭的声音,便急忙穿上衣服走了出来。
此时,陶小夭的余光看见了冲她缓缓走来的身影。
“呦,这不是掌门大人的爱徒吗?这大夜里的来此有何贵干啊?莫不是想打退堂鼓了吧?”
陶小夭没有理会她们,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和她们斗嘴!
战岚人多势众,说话的底气更足了,她抱臂,琉璃般清透的肌肤绷紧倨傲的线条,湛蓝色的瞳孔弥漫的杀气如夜雾般浓重。
“陶小夭,你这是求我的态度?我告诉你,无论有没有那规定,我都不可能让你下山!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吐血而亡吧!”她冷笑:“你是斗不过我的!”陶小夭清晰的看见了她的眼中有一种偏执的疯狂与恨意!
战岚的嘶吼引来了更多的古华弟子,门口鬃着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低声窃窃私语着。
周围突然间寂静一片。陶小夭低着头面无表情的站在呼啸的风里,苍白和无力涌进了陶小夭乌溜溜的双瞳中,她的身板挺得笔直,衣角被吹得疯狂的抖动起来。陶小夭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突然——
她双腿渐渐弯曲。
噗通一声。
陶小夭跪在了战岚面前。
乌云将月色完全掩盖,四周倒抽一口冷气!
“求求你,让我带她下山,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寅时,陶小夭将求来的丹药用温水喂贺绵绵服下,没过多会,她的脸色渐渐好转,因为疲惫而渐渐睡去。
她握紧她的手,泪水在此刻崩溃。
“谢谢。”
此时,门外闪过一个黑影,陶小夭下意识的侧目望去。她将贺绵绵的被子掩好,一个人推门走了出去。
突然,一双手掩在她的双眼上。
“猜猜我是谁?”
“您下回能换个方式出现吗?”陶小夭转过身去,抬眼便看见了夙子翌那副嬉皮笑脸的嘴脸。
“想不想我?闺女。”
“不想。”她忽然扑进了他的怀中,道:“骗你的,爹……”
他的腰身很细,她可以用两条胳膊紧紧的环住他。她每次都可以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干净松爽的味道,这样的怀抱,可以永远为她无条件的敞开。
夙子翌慈爱的笑着,双眼流淌着幸福的光色,他抹挲着陶小夭的头顶,道:“这段日子累不累?受不住的话咱们就不练了,不就是个武考吗,有什么的?爹给你放水。”
陶小夭挣开他的怀抱,背过身去,低着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辈子投机取巧站在别人身上……为了我可以守护我所爱的人,我必须变得强大,我不能再让我的朋友为了我而受到伤害了!”
夙子翌望着她的背影,可以感受到她那想要守护自己所爱之人的决心。
人的力量有限,却会有不知名的东西突破这层屏障。
“爹,你听说了么?外界有人传,我师父他窝藏了一只妖。如果这事被捅破,他的名誉便会受损,而我也会被杀。我想这都是因为某个人阻止我查圣水而想出的对策。”
“那就不要再查了,这对你来讲很重要么,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么?”
“是,十三姨曾经告诉过我,人总会有个东西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每个人都害怕死亡,但当即将失去那个东西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的性命,这就是所谓的守护。”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岚卿是在利用你吗?而当你败露时,他会撇清自己,杀了你,就像丢弃一个棋子一样把你丢掉,保住名誉。其实他并不是你想得那样正直,而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做过。”
陶小夭猛地挥手转过身来,语气坚定:“如若他一点都不在乎我的生死,为何还要将毒从我体内吸出?”
“他在利用你的感情!他知道你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孩子,你还太小,你跟他相处的时间也太少,你根本不了解他。利用他人感情而使之为己赌上性命去做事这样不耻却高明的手段,你如何看的出来?他玩过的手段都比你吃的饭多你信吗?”
陶小夭无言以对,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服夙子翌说服自己。
而她仍旧固执道:“我不相信,他若不亲口承认,我绝不相信!”
夙子翌不再同她浪费口舌,只是背过身,将腰间的酒葫芦拿出来,猛地灌了几口。从来没觉得陶小夭这样顽冥不灵,或许是自己还不够了解她,只要她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把南墙撞塌了才罢休。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忽而变得格外安静。陶小夭看着夙子翌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在她不该这样伤害一个爱自己的人。
那是陶小夭所有回忆中,他们第一次吵架。
陶小夭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夙子翌的心忽地软了下来,觉得方才的话有点过火,毕竟那些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或许,他是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爱小夭,而小夭却对岚卿如此好,如此相信他,他心里有些怅然。
“爹。”
陶小夭嬉皮笑脸的唤了他一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向他道:“生气啦?”
夙子翌别过脸:“才没有。”
陶小夭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道:“我最厉害帅气可爱的爹爹,别生气嘛。我知道我错啦,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别生气了……再生气你那美丽的脸上会长皱纹的,跟玄甄一样的话……那该多可怕?”
夙子翌轻轻弹了一下陶小夭的额头,道:“臭丫头,我不帅了顶多是古华城的大姑娘们不要我,但你不许嫌弃我!”
“是是是,现在不生我气了吧?”
夙子翌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抱臂挑眉道:“就姑且不生气了吧。”
就在陶小夭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夙子翌一把按住她的头示意她闭嘴蹲下来。
“嘘!”夙子翌像她做出噤声的手势,而后陶小夭顺着夙子翌的目光看去。只见战岚鬼鬼祟祟的向树林深处走去。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
“跟过去看看!”
漆黑而茂密的树林中,树叶在风中交织乱舞,将崎岖小道遮掩。陶小夭和夙子翌一路小心谨慎地跟踪着战岚。原来战岚是要见个神秘的黑衣人。那人戴着面纱身披黑色斗篷的黑衣人,从外形来看,这人身材高挑,似是个男子。
战岚在那黑衣人面前恭敬跪下。
那黑衣人背对着她,从面纱后发出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陶小夭有没有被除掉?”
“还未,不过我会尽快!一定会赶在集训之前将她抹杀!”
黑衣人回过身,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个很小的青瓷瓶。战岚结果它后,他又拂袖转过身,道:“别再使一些无聊的伎俩了,直接把圣水给她喝下。为了成功扳倒岚卿,她,必须死!”
就在此时——
一个白色的娇小人影冲了过去。
“我要杀了你们——!”
黑衣人挥袖一甩,陶小夭被一股无形的冲击力所击出数米远。
夙子翌心想这傻孩子怎么那么冲动!他右脚奋力一蹬,在半空中拔出身后长剑,凛冽的白色剑气击向黑衣人,黑衣人右手结印,火焰屏障将那道剑气阻挡。
剑气与火焰相撞后轰然爆炸,黑衣人疾步后退——
这是……古华的元气心法。
夙子翌的长剑横在陶小夭身前,眉头紧锁,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怒意:“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想不到师兄教出个你这么个败类!”他侧头对小夭道:“闺女,没事吧?”
陶小夭吃力的撑起身子道:“没事……”
黑衣人似乎并没有想杀人灭口,而是转身踏起元气飞向夜空中。
“不能让他逃,爹你快去追他!”
“可……”
夙子翌左右为难,他担心小夭会被战岚所杀。
“放心吧!我再不济也不会死她手上。”陶小夭坚定的望向他。
夙子翌看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随后踏上长剑向那黑衣人离去的方向飞去。
四周一片诡寂,只有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圆月隐于乌云之后,流动的空气仿佛紧绷的弦。
陶小夭故作轻松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望向一动不动的战岚。
“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我?”
陶小夭很坦诚的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为什么要帮助那个人去害我师父。”
“师父?你也配叫他师父?!”战岚猛然向陶小夭冲去,她挥动大臂给陶小夭一记耳光!
“只有我才配做岚卿上仙唯一的徒弟!你这不学无术的蠢货根本不配!”
陶小夭被打得侧倒在地上,鲜血顿时从她口中缓缓流出。她弯起食指轻轻擦拭着唇畔的血,不屑的笑了笑,又再次站了起来。
战岚气喘吁吁的站在她面前,陶小夭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极端的执狂与悲恸。
她一直以来坚持不懈地练武,学习,只为他能夸她一句,在乎她一点,为有她这个徒儿感到自豪。而每次她兴致勃勃给她看她的成绩的时候,他却只是淡漠的‘嗯’一声。
她在他身旁侍候十三年之久,原本只想这样默默的陪伴着他。可当陶小夭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每每拿着自己省吃俭用下的钱买来的字画古玩,刚踏进无煕殿门口便被岚卿拒之门外。她每每通过门缝都会看到岚卿面对着陶小夭那若有似无的微笑,她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笑过,她还会看到当陶小夭归来晚了他望着门口急切的眼神!
他会留着糖葫芦给她,他会叮咛她按时吃饭,他甚至允许她学习晚了在他床上睡下!
每一次岚卿对陶小夭的关心,都会变成利剑,在战岚的心口上狠狠划过!
世间的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孤高冷傲的外表,没有人会知道她那想要被温暖的心。
战岚蹲下,抓起她的脖领,凝视她。
“你听命于方才那人要置我于死地,就是想做师父唯一的徒弟?”
战岚不屑笑道:“你以为你是谁?我没有兴趣因你而听命于他人。告诉你,这件事情已经密谋许久,师尊必败无疑!古华不可能赢,而我,要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我只有降于他,才能活下去!”
陶小夭眼神中燃着愤怒的火焰,一把推开她,道:“战岚你,还算是一个人吗?!”陶小夭大步冲上前去,给了战岚一记左勾拳。战岚没想到她那瘦小的身躯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将她打得一个趔趄。
“你那么爱他!你怎么可以为了自己而放弃去守护他——”
“陶小夭你根本不懂,你也不会懂!你只会每天嚷嚷着要守护这守护那,可你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去守护吗!你扪心自问,真的可以为了师尊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吗!不,不可能,我告诉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没有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而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战岚激动得情绪令她那冰蓝的双瞳充满血丝。
陶小夭从她眼里看到了一股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战岚是对的,但陶小夭也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别再继续查这件事了,否则会有更多所爱你的人因你而死!”
陶小夭皱眉,不解的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
战岚将腰上的剑拔出,湛蓝的双瞳中升腾起杀气:“你无需知晓!”
电光火石间——
一道雷之元气所缠绕的锋芒向陶小夭的心口处直击而去——
速度之快令她无法闪躲!
一串血珠重重的敲落在地上。
黑暗。
顷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