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灵珑,你终于回来了。”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惊愕难言,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容颜,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纵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他的眼神语气,却分明认识我。

周遭静到极致,仿佛可以听见他轻微的呼吸,他就像是沉浸在一场沉仙梦里,而我,是闯入了这个梦的人。

“你一点都没变。”他伸出手来,微颤的手指想要抚摸我的脸颊。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抚触,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我是月重珖,你忘了吗?”

他有一把低沉动听的好声音,有一双犀利明澈的棕色眼眸,里面暗潮汹涌。

“我从未见过你。”月重珖这个名字我确定自己从未听过。

“怎么可能?”他激动地挽起了袖子,前臂上有一道浅淡的白痕,很明显,这是一道时光久远的伤。

“二十年前,你在落月崖下救了我,为我治伤,你都忘了吗?你看,这里的伤痕仍在。”他热切地望着我,眼中烈焰一般的神采,几乎要烧到我的脸颊上。

“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认得你。这道伤痕,应该不是我所为。”我自小学医,真正开始行医不过四年,医人无数,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这个伤痕,显然已经非常的久远,绝不可能是我所为。

绣着华美云图的衣袖从他手中滑下,流水一般盖住了那道浅淡的伤痕,他眼中闪过一抹沉痛之色,失望之极:“灵珑,你为什么不记得我,是因为吃了养神芝,就忘记了尘世的一切吗?”

“养神芝?”

“一定是因为养神芝。”他自言自语一般,痴痴地望着我:“见到容琛,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一定和他在一起。”

他为何将我当成故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十洲三岛、养神芝、容琛,构成了一个迷雾般的结,扑朔迷离的谜底仿佛就在眼前,只是缺一个引子去破开。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二十年的时间,我从未放弃。”

“你找我,已经找了二十年吗?”

“是。这些年来,我派出无数的羽人四处寻找你的消息,曾有一个羽人不远外里飞到了中土,可惜人海茫茫,他尚未寻到你的踪迹,便被人所伤,不幸故去。”

我心里赫然一动,莫非,那个羽人,便是寐生的父亲?

“他可是大约八年前去的中土?”

“是。”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确信无疑,这个羽人一定就是寐生的父亲。

“上天终于被我感动,将你送回到我的眼前。”他感慨万千,眼中依稀有盈盈的水光。

二十年的等候和找寻,这份深情让人为之动容。可是我知道,他找寻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我叹了口气,遗憾地微笑:“这是我第一次出海,第一次来到羽人国,第一次见到你。我今年只有十七岁,不可能在二十年前来过这里。所以,你一定是认错了人。”

对着他渴望热切的眼眸说出这些话,我心里满是歉意,好似自己在打破一个人一生中最美丽的一个幻梦。

他怔了一下,牢牢盯着我,目光一寸一寸描摹我的面庞。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目光如此认真专注,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不可能,这世间没有人能长得这样像。”

我满怀不忍,轻声道:“我真的,不认识你。”

他拧起眉头:“你真的,不是她?”

“她的确不是。”身后响起一句轻灵飘渺的低语,像是夜色中徜徉的一缕风声。

我回过头去,容琛站在宫门外,一袭白衣胜雪。

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他的身上,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踏着红莲缓缓而来,辰光悠然缓慢,一朵一朵的莲花盛开在他的脚下,仿佛历经的是一段又一段的似水流年。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倦色,好似跋涉了千山万水,步过了前生今生的时光,看透了人间世情百态,红尘悲喜,却又放不下这尘世的万般,折身而返。

见到他安然无恙,我终于放心,同时也预感到,他的出现,一定会解开谜底。

月重珖朗声道:“容琛,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信她死了,你一定是找到了十洲三岛,找到了养神芝。”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容琛平静地走过来,轻轻举起我的右手:“灵珑的食指上,有一个黑痣,她没有。她只是长的像灵珑,她只是也叫灵珑,但她,真的不是那个二十年前的灵珑。”

这段话拗口之极,但我偏偏却听懂了,我一直想要寻找的真相终于坦露在我的面前,但是却不是我想要的模样,我宁愿不要知道这个谜底。怪不得他一心要我去掉眉间轮的封印,怪不得他不肯让我和他一起来到羽人国,他是怕月重珖见到我,他想一直瞒着这个秘密。

我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冰窖之中,彻骨的寒凉将我包围起来。

原来,我只是长得像她,原来,他画像,其实是为她而画,原来他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那么我呢?

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替身吗?

这个答案,让我心里乱成一团,此时此刻,我只想时光能倒流,我没有来到这里,没有见到月重珖,不知道这一段过往。

容琛神色平静,举着我的食指,对月重珖道:“灵珑拒绝你的时候,你曾说过,愿意做她食指上的那枚痣,可以陪伴她一生一世。我想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我当然记得。”月重珖神色激动:“你善于易容整容,一定是你,抹去了那颗痣。”

容琛淡淡一笑:“我并不知道你会看见寐生手里的那幅画,我也并不知道你会看见她,怎么会提前抹去那颗痣呢?”他顿了顿,柔声道:“她不是二十年前的灵珑,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他侧过头来,脉脉地看着我,眼中的温柔缱绻深幽如海,但我的心却一点点地凉下去。

这个眼神,这份深情,应该是属于二十年的灵珑,而不是我。

明灯璀璨,夜明珠的光,柔和温润,如同情人的凝睇。

月重珖清逸的脸上,带着浓的化不开的失望和不信。他缓缓摇头:“我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如果你见到昶帝,你会发现,他和二十年前的莫归长的一模一样,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找到两个容貌一致的人,并非难事。”

月重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信,还是心里不愿意相信。

如果他信了容琛,就要把二十年来的希望彻底放弃,这个希望是他二十年的精神支撑,割舍只会痛彻心扉。

容琛清幽地叹道:“我从来不会骗人,如果不能说出真相,我宁愿沉默,也不会欺骗。”最后一段话,他面向了我。

宫室静无一声,一人高的珊瑚石上开着不知名的花,蓝色的花瓣,神秘幽静,像是旁观了岁月的秘密。我看着那丛花,眼角的余光中,可以感觉到容琛的凝望。

我心里五味杂陈,木然地避开他的视线。所有的痛都闷在心里,在那一片小小的区域里肆意膨胀,痛得无可比拟。

一瓣落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像是一个被惊醒的梦。

和他在一起,我一直觉得就是自己现实中的沉仙梦境,而此刻,是我梦醒的时刻,如同这一瓣离开了枝叶的落花。

月重珖的眼眸迷蒙中升起了雾气:“容琛,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我,总还是抱有一丝幻想,想她还活着,还会回来,那怕她,爱的不是我,都没关系,我只想她活着。”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略带哽咽。

“我知道,她是个让人很难忘记的人。可是我希望你能忘了她,她如果活着,也一定这么希望。她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她希望每一个人都活得快乐恣意,她如果知道你这么纠结执迷于过去而不能释怀,一定会难过。”

“我无法忘记她。”

“那是因为你不想那么做。这二十年来,你派人四处找寻她的踪迹,从未有过放弃的打算,有过忘记过去的念头。”

月重珖厉声道:“那是因为我无法像你这样绝情。她那样喜欢你,你却在她死后,要去另娶他人。”他指着我:“那怕她长的和灵珑一模一样,也一样是辜负。”

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了高亢的回声,四面包抄过来,像是一场忠诚对变心的拷问。

容琛清逸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楚。

我黯然苦笑,心如刀割,我该希望他是个绝情的人,还是希望他是个长情的人?

“我没有对不起她。我答应过她的事,这辈子一定会做到。”

容琛望着月重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清朗的回声袅袅飘在风中。

月重珖冷笑:“是么?”

“是。而你呢,你答应过她的事,可曾做到?她一直希望你做个有为明君。可是,羽人国和我二十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座宫廷甚至比二十年前更加的落寞孤寂。你为国人都做了些什么?你不肯接受她不在的事实。不断地派人四海找寻她的下落。寐生的父亲,曾是你最得力的帮手,最亲密的兄弟,因此而死在异乡。你还要继续吗?”

月重珖默然。

容琛放柔了声音,“不要忘了,你除了是月重珖,还是是羽人国君,不要忘了你的责任,不要让她失望。”

月重珖眯起眼眸,光影在他棕色的眼眸中跳动明灭,像是起伏不定的心思。

容琛静静地望着他:“她真的已经不在。放下,并不是背叛。因为过去,再也无法回来,可是将来,却可以期盼。”

月重珖默立在蓝色花下,一瓣落花,飘到了他的肩头。

是不是每一瓣落花,都预示着一个醒来的梦?

静默中,他抬起头来,声音暗哑:“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他走出宫门,冲着夜色拍了拍手,从宫室四周的阴影中走过来数十个羽人侍卫。

“把他们送回到船上。”

依旧是炎千明背负着我归去,腾空而起的那一刹,我忍不住低头望去。

夜深露重,廊下,是月重珖独立风宵的寂寞身影。我的到来,无疑击破了他多年来一个执念。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他终于接受现实,放下过去。不知二十年前的灵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能让月重珖对她如此念念不忘?

元昭带来的船停在岸边,数百名御林军被扣在船上,见到我和容琛,元昭露出一丝真心舒展的笑。

容琛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可以走了。”

元昭点头,含笑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道:“说来话长。”

元昭不再多问,下令开船。

浩瀚的海,千星璀璨,皓月千里。

甲板上,清风盈怀,无孔不入,可惜吹不动心里的沉甸。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是我已经熟悉到心底的声音,可是此时此刻,我却不想回头。

“灵珑,等找到十洲,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还需要一份解释吗?一切都如此的明了。

我涩涩地问道:“当年,是你和她一起来的羽人国吗?”

“是。”

“她是个怎样的人?除了和我相貌很像之外。”

“她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人。”他顿了顿:“她对我的情意,我三生三世都无法回报。”

这句话让人绝望。

当一个人不在的时候,思念和回忆会将她的好,放大数倍,而身边的人,却因为种种琐碎和磨蹭,会将她的好缩至无形。所以,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才觉得后悔。

她在容琛的心里,会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替代的存在。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觉得他离我无比的遥远,我们中间隔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那是属于他和她的,对于我来说,这一段时光永远缺失,无从弥补。

我是该淡定地保持风度,还是该和他大吵一架,埋怨他瞒我至今?

最终,我还是理智地选择了前者,努力地长吸了一口气稍稍平静之后,我回头,挤出一朵干笑:“十几年前,师父收留我,教养我,大约也是因为我长的像他的旧友,而你,对我的好,也是因为我像她。”

“灵珑,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回过头望着他,“那又是怎样呢?请你告诉我。”

“我现在不能对你解释,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情意,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诚。”

“你可分辨的出,你喜欢的究竟是她,还是像她的我?”

他怔了一下,默然看着我。

我凝起所有的力气,问:“你究竟喜欢她,还是我?”

一句问话似乎耗尽了我一生的勇气。

夜静无声,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这一刹等待从万物萌生至百花凋零,长似三生。

“我都喜欢。”

这是他的回答,我很高兴他没有骗我,但这点高兴和心里的疼想比,如同一滴水之于海洋。

我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大度,我的淡定,我的无坚不摧,其实都是表象,我其实只是个平凡至极的女人,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两个字:唯一。

“灵珑,所有的一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清幽的声音略带无奈,让我想起那一曲洞箫《归去来》,那是师父最喜欢的一支曲子,他和师父,和灵珑,共有的那些岁月,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一段岁月一定是他毕生中最难忘怀,那个她,也一定是他一生挚爱。

我只是个替身而已。这一生,我从未这样挫败过,失落过,因为梦境太美,醒来的那一刻,真相苍凉的让我无法承受。

我无法接受一份不纯粹的感情,那怕情深似海。

“谢谢你帮我去掉了眉间轮的封印,谢谢你这段时日对我的照顾,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可是,我无法以身相报。这份感情,到此为止。公子是我的恩人,我以后会别的方式来报答你。”我极力地维持着脸上的僵笑,心肝肺都像是浸泡在黄连水里,苦不堪言。

他变了脸色,急切地握住了我的肩头:“灵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怎样?”

他默然无言,只是深深地望着我。

他是在透过我的容颜,去看心里的爱人么?

一股浓烈的酸涩电流一般从心里涌上了鼻端,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船头。

风吹过眼角,有微微的湿意。

龙舟已经近在眼前。船队上的长明灯,如同渔火,星星点点闪烁在黝黑的海面上。

龙舟上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向钧带人守在船头,见到我和容琛元昭,这才缓和了脸色,下令收起了兵器。

登上船,眉妩激动地迎了上来,“你没事吧?”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元昭。

“他没事。”

眉妩脸色一红:“人家问的是你。”

我笑道:“你嘴上问的是我,可是心里问的却是他,我替他回答,也不错啊。”

“讨厌。”

“那我以后不讨厌了,你问我什么,我都不告诉你。”

“那就更讨厌了。”

“你看你看,怎么都侍候不好你,还是让神威大将军来侍候你吧。”

我将她往前一推,推到了元昭的跟前。

元昭立刻退了一步,脸色微微泛红。

两人默默凝视,一言不发,我却仿佛感应到了两人眼眸间无声交流的千言万语。这一刻间,我真的羡慕眉妩,因为她是元昭的唯一。

我想,这种唯一那怕只有一刻,也好过一辈子的替身。

船队依旧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航行,日子过得格外的慢,我刻意地躲着容琛。

眉妩冰雪聪明,看出我心事重重,便追问我羽人国之行发生了何事。

我悉数相告,一口气倒空了心事,顿时顺畅了许多。烦心时能有个知己可以倾诉,真的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眉妩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每个人都有过去,你真的如此介意?”

“我并不是介意他的过去,我介意的是,他把我当成是一个人的替身。”

眉妩点点头道:“我明白。其实我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好,若是这份好掺杂了其他,便失去了纯净美好,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我黯然点头:“对,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眉妩默默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怪不得公子最近憔悴了很多呢。”

“那有,还是一副芝兰玉树,丰神俊逸的模样。”

眉妩嘿嘿:“你看,你还是放不下他,明着避开他,私下又偷偷关注他。”

我窘笑:“你能不能给人家留几分面子啊,大姐。”

“时间是治伤的良药,尤其是心病。不要强求,随其自然吧。”

我笑了笑:“师父说过,心病最好治,也最难治。不知道我这一种,是属于好治的还是难治的。”

眉妩嘿嘿一笑:“你有心么?我以为是一坨铁疙瘩呢。”

我挠了挠眉梢,正色道:“有的”时间是治伤的良药,或许有一天我能想通,也或许有一天我能放下。

容琛一直在寻机会单独见我,他比平素来见昶帝的次数要勤的多。

我只想躲着他,甚至想要蒙一块面纱,遮挡住这张容颜,因为我无法辨别他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二十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