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鸿业瞟着苏宜姬递给他的一个信封,扬了扬冷硬的眉梢。
“什么东西?”
“龙老帮忙捎来的,老爷子的亲笔指令。”苏宜姬笑着挥了挥。
骆鸿业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那块蜘蛛图案的封泥,然后嘴角不为人察地咧了一下,撕开了牛皮信封。黑褐色的封泥在他粗暴的动作下瞬间崩裂了,碎屑散落在干裂的木桌上。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指令刺杀的目标名字:
苏晋安。
老相识了。骆鸿业怔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薄纸送到灯罩前,从上面的通风孔丢了进去,火焰在瞬间蹿高了一下,把那张薄纸给吞噬了。
“有什么问题么?”苏宜姬轻声问道。
“没有。”骆鸿业冷冷地说,“老爷子希望我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苏宜姬顿了一下,“最好比‘玄鞘’快。”
骆鸿业眯起了眼睛,这是最后的考验么?
苏宜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接着说道:“老爷子让我转告你:成功了,你就是下一任的魇。”
骆鸿业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诡笑,缓缓地说:“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这一次的行动,你……”
“是的,我是你的守望人。”
“你是说,‘寸牙’的目标是苏晋安?”虽然大致揣测到老爷子的意图,不过真的从苏宜姬嘴里知道这个事实,舒夜还是有一些惊讶。
“是的,老爷子这次看来是下了狠心。”
“未必,这几乎是必死之局。老爷子更想看到的,也许是我和‘寸牙’都在这次行动中丧命,这样魇组就真的消失了。”舒夜冷冷地说。
“老爷子真的想这样做么?”苏宜姬虽然也有过一些类似的大胆猜测,但是根本不敢确定。
“三公子的死我一直就觉得蹊跷,‘白虎’告诉过我,三公子是被龙家救下来的,没道理在到达本堂以后反而无法救治。”
“这件事情,应该知道的人不会很多。”苏宜姬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当时是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
“那个老家伙果然心狠手辣。这一次所谓的考验,看来也只是做给其他几个家主看的,老爷子并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只要我和‘寸牙’死了,就需要组建新的魇组,他自己的魇组。”舒夜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透出可怕的寒意。
“他真的需要么?”
“需要。四年前龙莲领着整个绘影组背叛,是对老爷子最大的打击,苏家和阴家已经开始不满,如果魇组再质疑他,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天罗山堂的历史上,被弹劾的首座,下场是多么凄惨,你不会不知道。”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老爷子曾经想让北辰组的人全部赴死,我也依旧活了下来,这次也一样。”舒夜眼神闪烁,“而且这一次,我能借此机会除掉‘寸牙’,他想不到你真的会帮助我。”
“是的,他告诉了身为守望人的我他的计划。”
“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下一个怀月明节,凤栖楼。”苏宜姬顿了一下,“那是苏晋安每到那个时候必去的地方。”
“那间月栖湖的旧址上新建的花楼么?”舒夜眉毛一抖,“很好。”
苏宜姬转身离开后,一袭白衣的身影从舒夜身后的门扉里款款转出。
“你会不会和‘赤服’交往过密了?”安然望着苏宜姬远去的背影,冷漠地说。
“我需要掌握‘寸牙’的动向,‘寸牙’也一样,所以他才会让‘赤服’接近我。”舒夜继续喝了一口杯中的残酒,“只是他不知道,‘赤服’从我这里得到的,全部都是假的情报。”
“小心玩火自焚。‘寸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安然盯着面前这个总是充满自信的男人。
“我明白,不过那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了。”舒夜转开了话头,“这次的行动,你有什么想法?”
“杨拓石,原越州籍军人,善用玄铁长枪,指挥羽林天军和缇卫第四卫所,是一个棘手的男人。他是上过战阵的人,对面搏杀,你未必能占到优势。”
“长枪么……”舒夜低吟了一下,“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过这也表明,只要没有这柄枪,他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安然眼睛一亮:“怎么做?”
舒夜笑而不语,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三日后,怀德坊,柳风斋。
二楼的“葵槿”,是柳风斋最偏僻狭小的一间雅间,生意却不比其他几间堂皇的大间差,总有一些行踪隐秘的人花重金预约这间屋子,他们只是在里面点一桌酒菜,从来不叫柳风斋里有名的花魁们作陪。
现在“葵槿”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轻甲的男人,一缕散落的长发垂在额前,领口一朵银色的蛇尾菊徽记和腰际的一柄晋北弧刀表明了他的身份。
“苏卫长真是准时。”一个黑巾覆面的黑衣人从横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先生想必来得比我早。”苏晋安抿了一口酒,“这么长时间了,先生还不信任我么?”
“苏卫长倒是很放心,真的一个随从也不带。”黑衣人刻意变换了声线,嘶哑着说。
“先生需要我,我自然不用担心什么。”苏晋安笑了笑,“再说,先生想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
“是啊,七卫的人现在几乎要把柳风斋围成一个铁桶,我要杀了苏卫长,那可是插翅也飞不出去。”黑衣人低低地笑了一下。
“好了,寒暄的时间也够长了,这次有什么事。”苏晋安搁下了酒杯,定定地盯着对面的黑衣男人。
“我接到了新的指令,同样的,我的对手也接到了。”
“哦?是什么?”
“我的你不必了解,但是我的对手,他的目标是你。”黑衣人低声说。
“有趣。”苏晋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么你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身边有我的眼线,我知道他的全部计划。”黑衣人嘶哑地笑了一下,“你将会比他提前一步知道一切,他一出现,就会死。”
苏晋安淡淡一笑:“他会在哪里动手?”
“五日后,怀月明节,凤栖楼。”
“行动?”雷枯火低低询问,双目紧闭,身后的线香在暗室里燃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七卫和四卫的驻所都安插了人手,他们那边的秘术士不多,应该察觉不到我们的行动。”说话的人穿着黑袍,一朵银色的虎刺梅绣在领口。
“结果?”雷枯火一向不喜欢多说话,每个字都吐得很慢。
“两个卫长似乎都没有什么疑点,特别是四卫长,听手下的亲兵描述,行事都很小心。只是……”黑袍的下属欲言又止,迟疑地抬头看了看面前沉默的卫长。
“说。”雷枯火加重了声音,指节轻响。
“苏卫长最近常去柳风斋会客,属下询问过柳风斋的李妈妈,她说苏卫长总是单点一间空屋,不准别人打搅。”
“很好。”雷枯火咧了咧嘴,暗红色的眼睛微微张开,“带上人手。”
黑袍的下属看着面前这个骷髅般的长者正在起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搀扶。雷枯火咳嗽了一下,骷髅般的头颅微微摆了摆,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雷枯火缓缓走下台阶,黑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星辰与月的银色花纹缀饰在袍摆四周,波浪般起伏。
“我们去四卫。”雷枯火低声说,仿佛解释一般,他又加了一句,“堂堂一个卫长,还需要处处行事小心么?”
黑袍的下属点了点头,跟着卫长走过长长的甬道,消失在厚重的门外。
天启,怀德坊,缇卫第四卫驻所。
一个壮实的男人光着肌肉虬结的上身正挥汗如雨,他大力挥舞着右手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赤红的砧板上,左手铁钳夹持的一块铁胎正在慢慢成形,那是一柄长剑的形状。
男人满意地停下来端详了一下,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一缕灰色的额发随着擦拭滑落了下来,他不在意地将它拨到一边,准备继续完成这柄雏剑。
缇卫第四卫长,杨拓石,在战场上是令人生畏的战神。然而在缇卫所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他仿佛只是一个劳作多年的铁匠,火星在他的头发和身体上留下淡淡的焦痕,他坚毅的脸被高温的烟气薰得发黑。
第四卫所的缇卫们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长官严肃得有些可怕,闲暇之余也从来不和下属去喝花酒,只是埋头扎进卫所里那间小小的铁匠铺里打铁。
所以后来很多属下都知道,只要在驻所里找不到自己的卫长的时候,烟雾缭绕的铁匠铺里一定能看到自己长官魁梧的身影。
今天四卫例行的巡检已经结束了,薄薄的晨曦已经开始在天边偷偷弥漫了开来,杨拓石一结束巡检就脱去了黑色的战甲,独自一人钻进了铁匠铺里,想要完成自己昨夜就已经打好粗坯的一柄钢剑。
一个对时的时间没有白费,这柄钢剑的剑刃终于全部完成了。杨拓石小心地夹着火红的剑身,缓慢地丢进淬火的水槽里。锻造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淬火,很多手艺不精的学徒忙活了一整天,结果淬火的阶段一时粗心,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正所谓“清水焠其锋”,上好的刀剑锻造师就靠这一步的时间和角度的计算拉开了与常人的差距,更不用说那些热衷于锻造的河络们。甚至有传闻,魂印兵器的产生,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于淬魂。
一个瞬刹的延迟就能改变手里这件兵器的命运,杨拓石的手依旧稳定如铁,他精确地计算着这件兵器入水的时间,还有三个瞬刹,这又将是更加完美的一柄剑,杨拓石嘴角浮起淡淡地笑。
在全神贯注的杨拓石身后,无声无息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热气升腾的屋顶悄悄滑落。一柄锋锐的短刃缓缓地刺向杨拓石的头顶,几乎没有带起一点声响。
火炉里突然窜高的一阵火苗拯救了处于必死之局的四卫长,火光反射在水槽上,照亮了短刀的刀锋,也照亮了杨拓石的双眼。
那个黑影突地由静到动,和刚才一直缓慢凝重的招数不同,这一击快若闪电。然而终究是太晚了,杨拓石在瞬间矮身,手里正在淬火的长剑带起水滴从水槽斜斜飞起,准确而又沉猛地斩向这个鬼魅般的刺客。
“当”的一声闷响,刺客的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刀,和杨拓石的长剑重重磕在一起。他左手的短刀翻转了一下,削断了吊着的绳索,轻松地落在地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杨拓石,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浅笑。
“杨大人好身手。”舒夜淡淡地点了点头,挺直的身形被铺子里白色的雾气所萦绕,黑色的长发紧贴着背脊。
杨拓石右手持剑,水滴顺着剑脊流向剑柄,然后冰凉了他的手掌。他丢掉左手的铁钳,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惋惜:“可惜了这柄好剑。”
他手里的长剑因为淬火的时间错误,反而变得更加脆弱,刚才那一下重击,新打的剑身上竟然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杨大人现在要可惜的东西还很多,”舒夜笑了笑,“比如,你这条命。”
他手里的双刀行云流水般挥舞起来,杨拓石举起长剑左支右绌,一阵敲击过后,剑身的裂痕延展成了可怕的网状。
“断!”舒夜一声低吼,右手的长刀随着身子的旋转,一记准确的半圆平挥砍在长剑的裂痕上,咔的一声脆响,杨拓石手里的长剑终于不堪重负地断成了两截,舒夜身子不停,左手的短刀跟进,砍向杨拓石已经毫无防备的脖颈。
杨拓石向后一仰,避过了舒夜的短刀,但是舒夜在空中手腕一翻,短刀直插向杨拓石的小腹。
杨拓石旋身一个侧翻,锋锐的短刀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他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嘿嘿一笑,随手从炉子里抄出一把烧得赤红的铁钳,斜斜挡在身前。
“天罗的人?还是逆党?”杨拓石深邃的目光被赤红的铁钳映得发光,灰色的额发飘扬在双眉之间。
“杀你的人。”舒夜反转双刀,刀脊紧贴这双臂,刀刃上一泻银光。黑色的长发下,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杨拓石眯起双眼,左手长臂伸展,直指舒夜眉心,他的右臂屈肘回撤,铁钳被他拉到了身后,变成了一个侧身的出枪的姿势。
“杨大人好枪法。”舒夜冷冷地说,身子一拧整个人几乎贴着地开始旋转,锐利的双刀被舞成了一个圆,这不是苏家的技巧,却是龙家最有难度的几种招数之一——“蝶儿旋”。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技巧,擅于此道的天罗刺客甚至可以用这招在人群的围杀连续搏杀数人,而在铁匠铺这种狭小的空间里,这种高密度的攻击技巧,是一个可怕的杀戮机器。
杨拓石没有动,他盯着那个可怖的杀戮之圆在向他高速接近,舒夜的武器和铁匠铺里的挂件不停撞击,响起一阵悦耳而妖异的叮当声响。
杨拓石突地圆睁双眼,右手发力将手里的铁钳推出,那柄普通的铁钳竟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蜂鸣声。杨拓石的身体跟着右手往前,整个人的力量凝聚在这毒龙般的一击上,铁钳和舒夜的刀阵重重撞击在一起,斗室里猛地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黑影从撞击之中倒退着飞了出去,砸倒了一面挂着武器的木墙。舒夜嘴角带血,费劲地从满地残骸中爬起,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可惜不是趁手的好枪。”杨拓石淡淡一笑,丢下手里只剩半截的铁钳。刚才的那一击,铁钳在最后的一刻经受不住这种强力的撞击,断成了两截,原本应该刺穿舒夜胸口的一击,只是留下一片乌青而已。
杨拓石的眉骨上,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正在汩汩冒血,鲜血流过他的眼睑,顺着他冷毅的脸庞滴落在地上。那是舒夜的“蝶儿旋”在最后一刻产生的变化,短刀击断了那柄危险的铁钳,长刀则在杨拓石的眉骨上划下几近致命的一击。
舒夜在满室的灰尘里咳嗽了一下,胸口的撞击估计重伤了几根肋骨,他嘿嘿一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鲜血的唾沫。
“杨卫长真是不容小觑,不过结果都是一样……”舒夜双肩微微耸起,双刀互相敲击了一下,发出颤抖的蜂鸣声,他舒展双臂,血色的刀尖向外,“你已经是死人了。”
“话不要说得太满才好。”杨拓石冷冷地接口,从边上的铁架上取下一柄已经打造完毕的长剑。他双手持剑,长剑斜斜挡在面前,“四卫的人一会就到,你出不去的。”
“你活不到那个时候。”舒夜双足发力,在狭小的斗室里高高跃起,双刀交叉着向杨拓石猛力斩下。杨拓石手里的长剑斜斜向上迎击,却还是无法抵抗舒夜夹着体重下压的力量,长剑被压在胸前,微微发抖。
舒夜突地收刀回撤,杨拓石感到剑上压力一松,长剑不自觉地向外荡了一下。半个瞬刹的时间,半个瞬刹的机会。
舒夜在这半个瞬刹的时间里穿过了杨拓石的防守,轻松把短刀送进了杨拓石的胸膛。
“走好。”舒夜探过头去,俯身在杨拓石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舒夜手里想要继续发力,却感觉左手上传来一阵可怕的炙热。他低下头,一股赤红色的火焰从杨拓石的伤口缠绕出来,蜿蜒地爬上冰冷短刀,舔舐着舒夜毫无防备的左手。
杨拓石身后的火炉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从火红的烈焰里缓缓睁开,一只骷髅般的手掌伸出,火焰爬上杨拓石的胸口,封住了那本该致命的伤口。
“退下。”火焰里的暗红色的眼睛圆睁,一声嘶哑的低吼从火焰里传出,赤红的火焰从火炉里喷薄而出,向着舒夜席卷而去。
光影缭绕的斗室里,地面上突然有复杂的花纹闪烁起来,一阵黑色的火焰突然从地面蔓延开来,然后包裹住了喷涌而出的赤色火焰,舒夜丢下破损的短刀,整个人向后一个翻滚,右手攀上横梁,消失在屋顶的黑暗里。
赤色的火焰没有被包裹住太久,很快就从内部吞噬了黑色的火焰,暗红色的眼睛再次睁开,一个骷髅般的身影从火焰里缓缓走出。
雷枯火望着远远的一抹白衣,手掌重重地一拍,斗室里张牙舞爪的赤炎收敛了火舌,又回到了灼热的火炉里。
他背过手,转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杨拓石。
“来迟一步,见谅。”
舒夜和安乐在薄曦的街道飞奔,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喧闹灯火。
等到他们确定已经摆脱了追兵的时候,舒夜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多谢。”舒夜满头冷汗,惨然地对着身边的安乐苦笑了一下,“你没有选择对我灭口。”
“我有把握拖延几个瞬刹。”安乐淡淡地说,“如果你没有及时回撤的话,下一次秘术法阵发动的时候,吞噬的将会是你的身体。”
舒夜感到背后一阵微微的刺痛,那是出阵前安乐给他画上的花纹。舒夜咧了咧嘴:“这么说,这个并不是为了替我保命的招数喽。”
“当然是,你难道认为被活捉比被我杀死快乐么?”安乐的语气依旧冰冷,听不出一丝戏谑的成分。
舒夜微微耸肩,望着晨曦渐起的远方。
帝都的飞檐重阁慢慢清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灰色的天边一角,舒夜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无人察觉地从预定的地方飞起。
舒夜唇边浮起浅笑,一切还没有结束。
苏晋安坐在暗室里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睛却没有从面前破旧的榆木桌上移开。桌子上只有一张细小泛黄的纸卷。
上面只写着几个小字。
“凤栖藏伏。”
苏晋安幽幽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里亮得惊人。然后他缓慢地把那张纸卷放在烟锅上,暗红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亮,纸卷的边缘发黑翻卷起来,然后迅速地燃烧起来,又迅速地熄灭了,只剩下难以察觉的一些灰烬。
苏晋安站起身,推开暗室的木门,门口站着一个干练的黑甲武士,黑褐色的眸子探询地望着自己的长官。
“时候到了,雷隐。”苏晋安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接触到一层冰凉的霜露,“去凤栖楼吧。”
“是。”雷隐低头抱了抱拳,转身向着屋外的回廊后奔跑了几步。
回廊后,是一整支森严的队伍,每一个男人都穿着森冷的铁甲,眼睛里都冒着恶狼般的杀气。七卫的蛇尾菊整齐地缀饰在这些男人的领口上,边缘的尖刺利齿般伸展,泛着血腥的光芒。
为什么还没有来?骆鸿业已经在檐角下蛰伏了整整两个对时了。喧闹的怀明月节已经喧嚣了很久,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凤栖楼里觥筹交错,漫天的酒气和吵闹声让暗处潜藏的骆鸿业觉得心里一阵阵焦躁,而行动的目标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微微转头,想在人群里寻找苏宜姬的身影,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行迹。守望人,只会出现在你的背后,拯救你,或者杀死你。骆鸿业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嘴唇,无声低笑。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吵闹的酒客开始莫名的低声了下来。
来了。
骆鸿业咧了咧嘴,右手握紧手里的长刀,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安心。目标到达,必死之局。
“缇卫捕捉逆党,掌铁者,杀无赦。”
阴冷的低吼传来,骆鸿业的微笑僵硬在脸上。
大街上喧闹的人群被黑衣黑甲的缇卫驱散了,原本热闹非凡的大街上顿时被压抑得寂静无声,只剩下精壮的缇卫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森冷的刀光。
“先生还是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苏晋安从黑甲的护卫人群中走了出来,微笑地拍了拍手。
雷隐阴沉着脸挡在苏晋安身侧,强壮有力的手按在刀柄上,锐利如鹰的双目打量着四周漆黑的屋檐飞瓦。
被看穿了。骆鸿业嘴里泛苦,整条大街都已经被层层封锁,苏晋安真是一个棘手的家伙。
苏晋安平静地看了看沉寂的夜,四周的民居里,惊惶的民众都关上了街窗,大街上只剩下绘着蛇尾菊花纹的灯笼照亮着缇卫们冷毅的脸。
突地民居的一隅嘶嘶作响,冒出一大股橘黄色的烟雾,接二连三地,四周响应般地冒出了十几股颜色各异的烟雾。
七卫这些训练有素的甲士有条不紊地三个一组,背靠背在漫天的烟雾中防御,苏晋安的身后,缇弩簌簌作响,密集而准确地投射进烟雾的中心。
“小心有毒,捂住口鼻!”雷隐一声高喊,然后举起手臂掩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烟雾缭绕的街道里巡视。
“笃笃笃”一连串箭入木墙声,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苏晋安皱起眉头,拔出腰侧的晋北长刀:“故布疑阵,大家小心。”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个黑影从房顶上一跃而过,竟然直接往远处逃去。
“追!”苏晋安长刀一挥,眼尖的几个缇卫已经紧紧跟上,整队的黑甲剑士流动起来,迅捷有力地在黑夜里追逐他们的猎物。
“多谢。”骆鸿业藏身在一间破旧的柴间里,大队的追兵举着火把和灯笼离去了很久,他才敢开始喘气。
“你不应该自己擅自改变计划。”苏宜姬冷冷地说,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紧身短衣,丰满的身材勾勒得分外诱人,脸上有着难掩的怒气。
“我不习惯把性命放在另一个人手里。”骆鸿业平息了呼吸,脸上又变成那种可怕的惨白。
“所以你才容易失败。”苏宜姬盯着这个男人,刀丝紧紧贴着她的十指。
“这次的任务,只要能活下来就是胜利。”骆鸿业不以为意地说,“老爷子让我们去送一个死局,没有人可以成功。”
只可惜功亏一篑。骆鸿业在心里狠狠地说,但是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不可以也不需要相信任何人。
半个对时后,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
雷枯火看着跪在阶下的黑衣侍者,低哑的声音在宽敞的大殿里沉沉回响:“杨拓石那边我已经亲自去过了,没有什么问题。你们那边呢?”
“苏卫长今夜在凤栖楼附近遇袭,不过似乎提前收到了线报,差点抓住了那个刺客。”黑衣的侍者声音明晰。
“很好。”雷枯火点了一下头,骷髅状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坐椅的扶手。
“不要放松对七卫长的监视。”雷枯火微微扬了扬下巴,暗红色的瞳孔发出淡淡的光芒,“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内线或者内鬼,这件事情很蹊跷。”
“属下明白。”黑衣的侍者抱了抱拳,然后仿佛想起什么,犹豫地张了张口,“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雷枯火暗红的瞳孔缓缓转动,骷髅般的脸上没有表情。
“传闻‘寂’的教长,原教长似乎和天罗过从甚密。”黑衣的侍者声音有些发抖,他也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指控。
雷枯火沉默了一会,最终才缓缓开口:“这个传言你们暂时不要理会,那边不是你们能染指的地方,看好自己当下的目标吧。”
“是。”黑色的侍者感到上首之人言语中压力,背上不禁冷汗淋淋。
雷枯火有些疲惫的挥挥手,黑色的侍者如释重负地拜了拜,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黑衣侍者匆忙的身影后缓缓关闭,大殿深处,那个骷髅般的老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