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夜

明峰做了一件事情,让圣彻底的改观,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个几乎不怎么管事的禁咒师会获得普世的尊敬。

他将血清的样本和所有研究报告,发布到全世界,一点保留也没有。

这个泛用型的血清,被取名为「13」,并且成为防疫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原本昂贵到无法负荷的疫苗,因为有了「13」的缘故,价格大为低廉,而且效果更为有效显著。但红十字会花了大笔的预算,却没赚到一毛钱,让高层大大的发过一场脾气。

「…你就这么拱手让出?」圣不可思议的问来辞行的明峰。

「红十字会不是营利单位。」明峰耸耸肩,「满地都是和氏璧的时候,就不会有『怀璧其罪』这件事了。」

「…我开始有点崇拜你了。」圣笑起来。

「拜托不要好吗?」明峰拍拍他,「有任何消息…我是说,麒麟再来访,试着给我讯息,好吗?」

「我一定会的。」圣承诺,「你已经付了非常昂贵的『订金』了。」

明峰低头,深深吸口气。「…你不想知道十三夜去了哪吗?」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圣摇摇头,「我相信你会好好安顿她的。」

但圣没有想到,明峰居然会把她安排得这么近。

***

圣居住在城中,介于城南和城北的交界。经过十余年的努力,城南在残暴的清理和疫苗的管理之下,终于宣布脱离疫区的阴影。圣的家刚好就跟城南隔条小河相对。

这条河非常的小,是灾变时地震留下的遗迹。但人类文明静滞、人口减少,倒也有某种意外的收获。污染降低到大地能忍受的程度,所以这条小河两岸长满柳树,里头甚至有鱼虾。

附近的居民很爱护这条河,甚至编造了美丽的神话,说这条河是魔性天女高歌时落下的泪痕。或许末世后宗教衰颓,但信仰却没有泯灭过。比起罪魁祸首的神明,为世界献出自己生命的天女精魂显得更温柔慈爱。

居民表现亲爱的方式是,栽一株柳苗或花苗,定期发动小区服务来除草,或者安置行道椅,避免草地被破坏。

他会一直住在这个交界处,或许就是因为小区居民那种感恩与温暖的情愫,让他觉得人类并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看过那么多的丑恶,他很需要这种认知,并且时时复习。

他的工作很忙,没办法配合小区活动。但他会付租赁工具的账单,并且请园艺社来修剪花木。小区居民对他抱持着敬爱的态度,这个领有医生执照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多次在救护车来临之前,抢救了居民的性命。

「医生,医生!」在初秋的夜晚,一群孩子来敲他的大门,「医生,中秋节有烤肉会喔!」

他笑着抱起最小的孩子,「可能我不能去了。我工作很忙…」

那孩子皱起小小的脸孔,「还有七天才是中秋节。」他稚气的伸出七根手指,「我生日你也没有来。」

其它小孩七嘴八舌的缠上去,抱着他的腿,「来嘛,医生,爸爸也说你工作的太辛苦了…」「妈妈要帮你介绍女朋友喔!」「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欸!」「医生,我烤肉给你吃!我九岁了!妈妈说我可以烤肉…」

「…我尽量,好不好?」他求救似的看着带他们来的里长。

「来玩啦,医生。」里长笑呵呵,「一年才一次中秋夜。」「…好吧。喂喂,别一直爬上来,我不是树啊!好啦好啦,我会去。」

挂了一身的小孩,他无奈又宠溺的笑了起来。

***

天色还没暗下来,食物的香气已经四处飘散了。

圣捧了盒蛋糕下楼,他忙了一整天,根本没有空去采买食材,蛋糕还是小薏送来的。不然他得两手空空参加烤肉会了。

河畔有个小区小公园,但平常看起来还不小的烤肉区,实在挤不下整个小区的人,于是烤肉架蔓延到人行道,沿着小河,显得非常壮观。烤肉香、交谈、笑语,孩子奔跑的声音,非常的人间、平凡而安稳的幸福。

其实别课的同事也约他去参加赏月诗会,但他谢绝了。

「烤肉?」那位在企划课的小姐笑了起来,不以为然的,「制造一大堆垃圾好污染这样皎洁的月夜?」

「哦,事实上,我们是打算『八月十五杀鞑子』,只是拿烤肉当掩护。」他眨了眨眼,「帮我保守秘密。」

他转身离去,很明白这位小姐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圣的天赋完全不会显露任何特裔的身分,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神敌的后代。也因为优异的表现,长官多次都想将他调离特机二课。

但他不想离开。

就算不会显露,他依旧是特裔。跟其它显得比较正规安全的单位,他们才是真正的最前线。

所以,这个小小区的烤肉会,才会让他感到隐隐的自豪。他们双手血腥,努力清理许多年,才能呼唤来这样平凡单纯的和平。让这些无辜的人可以安全安心的生活,排除疫病的威胁…

甚至可以快乐的举办烤肉会。制造再多的垃圾他都愿意亲手去清理,只要他们还可以这样快快乐乐的笑着。

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不辜负自己的信仰,不辜负圣光的照耀。

人间笑语,荡漾月光。他拿着啤酒,望向一群笑得特别开心的年轻人。然后,他笑容凝固,张大眼睛,望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孔。

浓眉大眼,丰满双唇。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惹起阵阵尖叫或哄堂大笑。

里长注意到他的神情,「小琬?不是说很漂亮啦,但很耐看。她一定在说鬼故事…老让人又怕又笑。医生,要帮你介绍吗?」他挤挤眼。

「她叫王琬琮?住在这个小区?」圣不由自主的问。

「欸?谁跟你说的?她的名字难写又难记…我们都叫她小琬。很活泼的女孩子,医生,她就住在你对门欸,你不知道吗?」

「…我没碰到过。」他笑了笑,拿着啤酒,朝反方向的河岸走去。

禁咒师在想什么?他有些纳闷。将十三夜安排在他家对门?也或许不是他安排的,但这样的巧合让他不太愉快。

散了一会儿的步,他释怀了。这不过是刚好,通常需要重返社会的人会交给中继单位,然后分配居住地,禁咒师应该不会闲到这种地步,还去插手这个。

而且,十三夜的血清已经散布出去了,她没有任何遭遇危险的价值。她会平凡的过完这一生,和其它居民相同。

遥望小公园的火光,他转身要走回去,却看到不远处,有人凭栏而立。

不是每个站在河边的人都想自杀…但他还是就着灯光注意了一下。

「…十三夜?」他脱口而出。

她惊愕的转头看圣,脸孔刷的雪白,全身紧绷,像是要逃跑一样。

圣举起双手,「抱歉,我无意惊吓妳。或许我只是认错人…」

按着胸口,声音微弱,「…你是红十字会的?你要抓我回去?」

「我是红十字会的,但没打算抓妳回去。事实上没有人会抓妳回去,妳安心吧…妳安全了。」

十三夜惊惶的神情渐渐转为迷惑,「我听过你的声音,对吗?」

「妳在红十字会应该听过很多人的声音。」圣笑了笑。

「…你知道,是谁为我取名为十三夜的吗?」她上前一步,恳求似的看着他。

她的眼神中,有了过多的情感。那是溺水者对浮木的情感。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追究的。」圣温和的说,「妳不再是十三夜了,妳现在是王小姐。」

他转身离去。

她跟我,应该没有关系,对吧?圣默默的对自己说,但他忍不住会去关心十三夜的新生活。所以,他知道十三夜成了小区托儿所的保姆,从他的阳台就可以看到托儿所的游戏场。

他浑然不觉的养成了新习惯,要上班前都会站在阳台看一会儿,看着十三夜带着小朋友在游戏场玩,脸上微带着忧思的笑容。

十三夜不知道为什么察觉了他的凝视,会抬头望他,然后有些羞涩的、真正的笑。

不该这样的。圣垂下眼帘,他不该对十三夜有过多的关怀。但他疲倦的回家时,总会下意识的望望托儿所,他能回家都已经是八点以后的事情,但通常十三夜也留到那时候,甚至更晚。

「…妳天天值班?」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刚将最后一个小朋友送走的十三夜有点狼狈,她隔着树篱,脸孔微微发红,「…反正我没其它的事情。」

「家长不能早点来带小孩吗?」圣有点不高兴了。

「当父母的还是有需要加班的时候…偶尔也需要放假。」她局促的笑笑,「没关系的。」

圣看了她一会儿,十三夜的神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苍白。「晚餐吃了吗?」

「刚我弄了三明治给小朋友吃了。」她像是辩驳似的回答。

「妳呢?」

抚了抚手臂,她将视线转开。「…我没有胃口。」她咽了咽口水,「我的味觉有点受损。」

那些研究员是在她身上投了多少试剂,让她味觉受损?

「就算吃起来像塑料袋也得吃。」他走进大门,「我等妳关门窗,我们去吃饭。」

她呆立了一会儿,默默的关门窗和熄灯锁门,安静的跟圣去吃饭。

在餐听坐定,圣静静的问。「妳为什么没回到家人的身边呢?」

「我父母都过世了。」她紧张的试着抚平桌巾,「我没什么亲戚。」「妳有很多朋友。在妳失踪的时候为妳奔走。」

她轻笑,神情放松了一点,「他们都很好。我跟他们连络过了…他们非常高兴…」她的笑容静滞下来,「但十年过去了。他们几乎都成家有了小孩,他们这十年过得非常充实,而我…」她耸肩,「我做了场长达十年的恶梦。醒来之后…我的专业已经跟不上这个世界。」

咬着唇,「说不定不只专业。呃…他们都愿意照顾我,但我不能…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我是说,既然我还活着,又没什么疾病,我该自己设法填补这段日子的空白…」

「妳想谈谈吗?」圣问。

「我不想谈。」她很快的回答,「我还比较希望你告诉我,是谁将我取名为十三夜。」

「这很重要吗?」圣喝了口水,「妳已经不是十三夜了。」「对我很重要。」她的声音微颤,「是他将我唤回人世的。但我、我的记忆片片段段,我连他的声音都不太记得,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

「他是个可恶的研究员,让妳吃了很多苦头。」「苦头?」十三夜的声音扬高,「你真的知道什么是『苦头』吗?你知不知道被泡在毒水里的感觉…」她猛然将头一低,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红十字会的待遇真的很好了。我并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是想跟那个人说谢谢。」

圣没说话,只是唤来侍者点餐。等色拉来了,十三夜只是悲怆着坐着,动也没动一下。

「我会转告的。但我希望妳明白…」圣弯了弯嘴角,「他是个陌生人,妳这样很像是雏鸟情结。早晚妳会填满妳失去的光阴,遇到一个爱妳的人。妳回头想这段…会觉得很可笑。」

她笑了起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在找丈夫或者是男朋友。看,我不是美人…我甚至不够健康。而且…我四十了。天哪,我在『恶梦』之前才刚满三十,甚至跟男友论及婚嫁…做了场『恶梦』我就成了老太婆!我…」

「老太婆?」圣挑了挑眉,「我年过半百了呢。小妹妹,别让欧吉桑觉得自己很老。」

十三夜张大了眼睛。

「妳知道裔和特裔的差别除了血缘深浅和能力外,还有什么不同吗?」圣定定的看她,「特裔比较像猫。我们的青春和寿命都特别长,要到临死前才会老化。就像我看不出妳的年纪,妳也看不出我的。」

她想笑,却反而哭出来,「我不想青春永驻…我只想当个正常人,我想正常的老死。」

不会被当成怪物。是的,我明白。

「我也不想。相信我,我也不想。」

或许圣也不敢承认的是,他对这位对门的邻居投注了过多关怀,但他觉得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这没什么,我们都是特裔,对吗?她历经了那些苦难,令人生悯,既然都在自己左右,能帮忙的时候,为什么不帮她一下?又不用花什么力气。

但他的不安渐渐浓重起来,当他发现自己上班时会特别弯去托儿所和十三夜打招呼,一接近晚上八点就坐立难安,匆匆赶回家,他开始感觉事态严重了。

然而,当他不管几点回家都看到托儿所灯火通明,就算没有迟归的学生,十三夜依旧孤独的坐在灯下看书…

「…还不回家?」他打破沈寂,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子,猛然抬起头,平凡的脸孔整个灿亮起来…这个时候,她比任何生物都美。

「呃,想看完这本再回去。」她红着双颊站了起来,「下班了?」

她在等我。圣的心紧绷起来,接近痛苦的甜美。但不行,不可以。永远不可以开始,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早点睡吧。」他转身,「晚安。」「我睡了足足十年,早点睡?」十三夜的语气有些自嘲,「你吃了吗?」

圣好一会儿没有答话,「…还没。」

「去吃饭好吗?」十三夜不敢看他,脸颊的酡红更深。

「…好。」

她关灯锁门,羞怯的跟在他身后出来。路灯下,她的红晕应该褪了,但穿着短袖的手臂却有着密密麻麻的小点。

嫣红着,像是打翻了胭脂。

「这是什么?」圣拉起她的手臂端详着。

十三夜窘迫起来,「…过敏而已。我给红十字会的监护人看过了,她说我体质敏感,开了药给我吃…」

圣没有放开她的手臂,「妳唯一的过敏源应该是病毒零。」

「跟病毒零有关的一切都会让我过敏。」十三夜轻夺了一下,圣惊觉了才放手。她穿上小外套,遮住手臂。「死亡后的组织、轻微污染的粉尘、甚至是疫苗。你知道的…灾变后人间几乎都被病毒零侵袭过。」

「被无虫侵袭过。」圣温和的纠正她,「我明白。在红十字会妳居住在无菌室…」

「重返人世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十三夜掠了掠头发,「医生说,我早晚会产生适当的抗体,很快就没事了。」

「对,一切都会没事的。」圣温柔的笑笑。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圣花更多的时间祈祷,希望能够缓和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但收效极微。

他试图错开上班的时间,但他发现自己会一大清早站在空无一人的托儿所前发呆,眷恋的回望十三夜的阳台,虽然她应该还在沈睡。

他试着加班到极晚,但半夜两点经过托儿所,居然还有盏小灯亮着。

「…妳不用等我。」

「我没在等你啊。」十三夜笑着,眼下有着熬夜的疲倦,「刚在准备教材。」

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被十三夜的监护人撞见,很快的传遍整个红十字会。

特机二课的人对这位长官又敬又畏,顶多私下谈谈八卦,但阿默不但是圣的副手,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自从娶妻生子之后,巴不得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所以他也很大剌剌的闯进圣的办公室。

「喂,是不是兄弟?交女朋友都不讲的啊?几时结婚?早点给我们预备红包的时间嘛!」

正埋首报告的圣瞥了他一眼,「雪山那桩疑似疫病感染你去处理了没有?我还没看到你的回报。」

「疫个鸟啦!」阿默不耐烦的把档案往他面前一摔,「食物中毒也让老子这样奔波?有没有搞错啊?!喂,你别想转移话题。你真的把了堕天使唷?」

「我没把任何人。我娶了工作当老婆。」他仔细的比对阿默给他的档案和计算机数据。

阿默皱紧眉,「你在怕什么啊,圣?你这样很不健康欸,不结婚就算了,连女朋友都不交?你知道过度压抑会导致心理变态?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圣叹了口气,抬头看他的老朋友。「我不是处男。如果你很在意这个…我不是。我没练什么童子功或发终生誓,或者复古到出家了。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如果雪山的案子结了,嘉南那儿似乎有力场不稳的现象,你若没事干就去那看看吧。」

阿默揉了揉鼻子。这个圣真是…自己把八卦讲完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你干嘛不派我去帮林靖他们?听说他们那儿很棘手…」

「自然有东南亚分部的会协助。」圣又低下头,「柏人不是去渡假的,他主要任务是技术转移和指导。」

「为什么我只能在本岛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大案子却不让我去?」阿默大声起来。

「你不想想小薏?想想你家小宝?」圣的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阿默,你是个丈夫同时是个父亲。」

「我当然知道我是什么身分。」阿默瞪着他,「我若死了,抚恤条例会照顾小薏和小宝。」

「他们要的不是钱!再多钱也换不回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圣低吼起来。

阿默磅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为之一跳。「我若怕死就会干脆辞职。就是因为这个人间有我心爱的人们,所以我才这么拼命!将来有个万一,我老婆和儿子都会因为我觉得骄傲,因为我已经竭尽所能!

「圣,你是个胆小鬼。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不结婚,甚至几乎没朋友。那都是因为…」

「对,你说得对。」圣打断他的话,将嘉南的档案递出来,「我是胆小鬼,你说得完全没错。」

阿默睥睨的看着他,沉默良久,恶狠狠的在圣肩窝打了一拳,然后粗鲁的抢走那个档案。

「我跟柏人都不会死的,笨蛋。」他转身开门,朝后挥了挥手,「我们是祸害,记得吗?」

带上门之前,阿默看了看圣,「没有人可以永远忍受孤独。」

「…我不是普通人。」

阿默把门摔上,忿忿的离开了。

圣呆望着屏幕好一会儿,发现他无法集中精神。他走下楼梯,跪在祈祷室,一遍遍的祈求,祈求空白而孤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