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暴风就停息了。水由屋檐滴下的声音,让坦尼斯疼痛的脑袋雪上加霜,几乎让他暗自祈祷那阵强风再度回来。天空晦暗,乌云低垂,像是铅块压在半精灵心中。
“今天的风浪会很大。”卡拉蒙煞有介事地说着。在仔细听过了巴力佛港猪和哨声旅店的老板威廉说过所有关于海的故事后,卡拉蒙以为自己成了潮汐问题的专家了。没有人和他争辩,因为他们对海也一无所知。只有雷斯林对哥哥露出轻蔑的笑容。卡拉蒙只坐过几次小船,现在却用老水手的语气说话。
“也许我们不该冒险出去——”提卡开口。
“我们今天就要走。”坦尼斯面色凝重地说,“就算游也得要游离福罗参。”其他人面面相觑,回头看着坦尼斯。他站在窗边向外看,并未看见他们疑惑的表情和耸动的肩膀,虽然他心里明白。
大伙集合在孪生兄弟的房间里。再过一个小时天才会亮,但坦尼斯一见强风停息,便立刻叫醒了大家。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面对众人。“很抱歉,我知道我听起来有点蛮横,”坦尼斯说,“但是我知道一些此刻难以对你们说明的危险。时间很紧迫,我只能这样跟你们说,过去我们从不曾陷入这样的危机中。我们一定得离开,一定得马上离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
众人一阵沉默。“当然,坦尼斯。”卡拉蒙不安地说。
“我们都已经打好包了。”金月说,“只要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
“我们现在就走!”坦尼斯说。
“我要收拾我的东西。”提卡迟疑了一下。
“快点,动作快。”坦尼斯跟她说。
“我……我来帮忙。”卡拉蒙低声说着。
大汉穿着和坦尼斯一起抢来的盔甲,和提卡迅速地离开,也许他们想多找些时间独处,坦尼斯不耐烦地想。金月与河风也到一旁去收拾他们的行李。雷斯林留在房里,没有行动。他需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装着珍贵法术药材的包、玛济斯法杖,以及价值难以估计的龙珠,塞在一个难以描述的袋子里。
坦尼斯可以感觉到法师锐利的眼神穿透了他,仿佛雷斯林金色的双眸已看穿他灵魂深处的黑影,但法师仍旧一语不发。为什么?坦尼斯生气地想。他很乐意面对雷斯林的质问和指控。他几乎是期待着能让他有坦白的机会,一个放下心中重担的机会——虽然他深知如此一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但雷斯林依然沉默,除了间断的咳嗽声外,他紧抿着双唇。
几分钟之后,其他的人回到房间来。
“我们好了,坦尼斯。”金月低声说。
有一瞬间,坦尼斯开不了口。他想告诉他们实情。他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他看见他们的脸,他看见了信任,他看见对他的信赖。他们毫不怀疑地服从他的指示。他不忍心让他们失望,他不能动摇这样的信念,这是唯一支持他们的力量。他叹了口气,咽回到了嘴边的话。
“走吧!”他含糊不清地说,走向门口。
马奎丝塔·卡松被她门上的撞击声吵醒。她早就习惯在任何时候被吵醒,她几乎立刻就醒了过来,穿上靴子。
“什么事?”她大喊。
对方还没回答,她已经感觉出这艘船目前的状况。她从舷窗向外看,知道暴风已然停息,但是她可以从船身的摇晃程度中知道,今天的风浪很大。
“乘客已经到了。”她听出是大副的声音。
陆地上的土包子,她不悦地想着,叹着气,将刚穿上的靴子脱掉。“叫他们回去,”她命令道,又躺了回去,“我们今天不出航。”
外头似乎起了些争端,因为她听见大副正提高音量生气地大喊,另一个声音喊了回来。马奎丝塔疲倦地站起身。她的大副——巴斯·昂·克拉夫是个牛头人,是一个以暴躁易怒出名的种族。他非常强壮,而且杀人不眨眼,这也是他为什么到海上来的原因。在一艘像派里丘号这样的船上,没有人会问他的过去。
阿奎打开舱门,快步走上甲板。
“发生什么事了?”她用最严厉的声音问,眼光从大副的兽头转到一个看来像是恶龙军团军官的大胡子身上。但她认出了那双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我们今天不出航,半精灵,我是说真的——”
“马奎丝塔。”坦尼斯飞快地说,“我现在得和你谈谈!”他把克拉夫推开,要走到她身边,但是克拉夫抓住他,将他往后摔去。在坦尼斯身后,另一名较为强壮的军官低吼着走上前。牛头人目露凶光,从色彩斑斓的腰带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卡拉蒙——”坦尼斯警告他,安抚性地抓住他的手。
“克拉夫——!”马奎丝塔对她的大副投以愤怒的目光,提醒他这是付钱的客人,不可得罪,至少在看得见陆地时不行。
牛头人皱着眉,匕首和拔出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克拉夫转身气冲冲地走开。船员们失望地低语着,但情绪仍然高昂,看来这将会是一次有趣的航行。
马奎丝塔将坦尼斯扶起,用几近于审核应征船员时的锐利目光打量着他。她立刻发现半精灵跟四天前大不相同,那时她才跟这个大汉完成这笔交易。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无底深渊回来一般。也许惹上了什么麻烦吧,她直觉地想。我才不必帮他的忙!决不让我的船冒险。不过,他和他的朋友已经付了一半的船费,她需要这笔钱。这年头干海盗要和龙骑将竞争实在很困难……
“到我的舱房来。”阿奎粗鲁地说,带头走下去。
“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卡拉蒙。”半精灵告诉他的同伴。大汉点点头,不悦地看着牛头人,走回其他人身边,和众人一起挤在寒酸的行李旁。
坦尼斯跟着阿奎走到她的舱房,挤了进去。即使只有两个人,这间舱房还是太小了点。派里丘号是艘小船,是专为快速航行而设计的。对马奎丝塔的行当来说十分称手——她需要迅速地溜进和溜出港口,装载或卸下不尽然属于她的货物。有时,她会拿一些从塔西斯或帕兰萨斯驶出的肥船来加菜,快速地登舰,飞快逃开。
她早就习惯了超越那些龙骑将的巨大船只,但是她严守一个原则:决不染指这些船。现在海上常看见龙骑将的船只“护送”一些商船。事实上,马奎丝塔上两次的航行都是亏本的,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接受乘客——一个在平常状况下绝不可能的事情——的原因。
半精灵脱下头盔,在桌旁一歪身,勉强算是跌坐了下来,因为他不习惯晃动的船身。马奎丝塔轻松地保持平衡,继续站着。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她打着哈欠问,“我告诉过你我们不能开航,海面——”
“我们一定得走。”坦尼斯突然插嘴。
“你听着!”马奎丝塔耐心地说(提醒自己他是个付钱的客人),“如果你惹上了麻烦,这与我无关。我不会让我的船员和船冒险——”
“不是我,”坦尼斯插嘴道,直视马奎丝塔,“是你。”
“我?”马奎丝塔吃惊地往后退。
坦尼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它们。船只上下摇晃的动作和他过去几天的经历,让他现在有点恶心想吐。看见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绿色,还有明显的眼袋,马奎丝塔觉得就连她见过的尸体都比半精灵此时的状况要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我……我被一名龙骑将俘虏了……三天前。”坦尼斯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不对,我想‘俘虏’不是正确的字眼。他……他看见我穿成这个样子,以为我是他的部下。我得跟着他回到营区。我在他们的营区待了几天,我……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知道为什么龙骑将和龙人要大肆搜索福罗参。我知道他们在找谁。”
“是吗?”马奎丝塔问着,发觉他的恐惧正像传染病一样地传染给了她,“不会是派里丘号——”
“你的舵手,”坦尼斯终于抬起头看她,“贝伦。”
“贝伦!”马奎丝塔震惊地重复道,“为什么?那个男人是个哑巴!是个智障!虽然算得上是名好舵手,但也不过如此,没别的。他干了什么能让龙骑将亲自来抓他?”
“我不知道。”坦尼斯强忍恶心疲倦地说。“我问不出来。我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计一切代价找到他,把他带到——”他闭上眼睛,不想看那摇晃的油灯,“黑暗之后……”
晨光让波涛汹涌的海面染上一层红光,有一瞬间照在马奎丝塔的肩膀上,仿佛是从她的耳环中跳跃而出的火焰。她紧张地用手抚弄经过仔细打理的头发。
马奎丝塔感到喉咙一紧。“我们会摆脱他的!”她强自镇定地说,用手一撑,站了起来,“我们把他放上岸,我可以找到另一个舵手——”
“听着!”坦尼斯抓住马奎丝塔的手臂,强迫她停下来。“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了!即使他们不知道,抓到他之后也不会有任何差别了。只要他们发现他曾经在这里,在这艘船上——他们一定会问出来的,相信我,他们有方法让哑巴也可以开口说话——他们会逮捕你,会逮捕船上的每一个人。抓住你或是把你除掉。”
他把手拿开,意识到自己没有力气抓住她。“这是他们过去做过的事,我知道,龙骑将告诉我的。整个村庄被毁,人们被拷打、杀害。任何与这人接触过的家伙都会完蛋。他们害怕这家伙身上的秘密会流传开来,他们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马奎丝塔坐了下来。“贝伦?”她难以置信地低声说。
“因为这场暴风雨,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坦尼斯疲倦地说,“而且龙骑将被派去了索兰尼亚,去应付那边的战争。但是她……那个龙骑将今天就会回来。接下来——”他说不下去了。他双手抱住头,全身发抖。
马奎丝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这是真的吗?还是他只是编出这些故事来让她带他逃离危险?看着他无力地倒在桌上,马奎丝塔低声咒骂。这位船长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可说是阅人无数,她必须要这样才能控制她手底下这群饱经历练的水手。所以她知道半精灵没有说谎,至少没有说太多谎。她推测有些事情他没说出口,但这个有关贝伦的故事,虽然听起来很奇怪,却是真的。
这都说得通,她不安地想,诅咒自己。她对自己的判断力和直觉感到骄傲,但她却无意间忽略了贝伦的不寻常。为什么?她轻蔑地弯起嘴角。她喜欢他——承认吧!他像个小孩,欢愉、纯洁,所以她忽略了他不想上岸的不寻常、他对陌生人的恐惧,甚至他热切地为海盗工作却不想分享他们的收获。马奎丝塔小坐片刻,感受着船的晃动。她看着外面,看见金色的阳光照在白色的浪花上,然后太阳被低垂的乌云所吞噬。强行出航可能很危险,但如果风向对了——
“我宁愿到开阔的海上,”她喃喃对自己说,“也比像只老鼠一样被困在这里好。”
阿奎下定决心,很快便站起身,走向门口。然后她听见了坦尼斯的呻吟声,她回头同情地看着他。
“来吧,半精灵,”马奎丝塔体贴地说,一只手扶他站起来,“你到甲板呼吸新鲜空气会感觉好一点。反正你也必须告诉你的朋友,这次的航行可一点也称不上‘慵懒的海上之旅’了。你知道你们所冒的风险吗?”
坦尼斯点点头。他倚着马奎丝塔,走上摇晃的甲板。
“我可以确定,你没有把一切告诉我。”马奎丝塔屏住呼吸,把门踢开,扶着坦尼斯走上楼梯时说,“我打赌龙骑将绝对不止找贝伦一个人而已,但是我有种感觉,你和你的朋友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大风大浪。我只希望你们的好运能够持续!”
派里丘号在汹涌的海上摇晃着。这艘船用半帆航行,看起来似乎有点勉强,挣扎着争取每一英寸的速度。很幸运的是,风向改变了,从西南方稳稳地吹过来,直直地将他们带往伊斯塔血海。因为他们要前往卡拉曼,在福罗参的东北方,要穿过诺德玛角,所以目前的航向有点偏,但是马奎丝塔不在乎,她只想离陆地越远越好。
她告诉坦尼斯,他们甚至可以一直往东北方走,直接到牛头人的家乡米丝拉丝去。虽然有些牛头人在黑暗之后的军队中作战,但是他们并没有和她结盟。据克拉夫说,牛头人们想借由他们的忠诚以换取东安塞隆大陆。而东安塞隆的控制权刚被移转给一名新的龙骑将,一个叫投德的大地精。牛头人对人类和精灵也没什么好感,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对龙骑将也没有什么用处。阿奎和她的船员以前曾在米丝拉丝躲藏过。这次,至少就短时间来说,他们还是可以躲在那里的。
坦尼斯对这样的延迟并不高兴,但是他的命运已不在自己手上。想到这点,半精灵看着站在火焰和暴风中心的人。贝伦正掌着舵,用坚定的手控制着舵,他空洞的脸上毫不担心,也没有露出丝毫关切的神情。
坦尼斯凝神细看着那人的上衣,似乎看见了一丝微微的绿光。几个月前,他曾在帕克塔卡斯见过他胸前闪耀着的绿色宝石,他的胸口藏有什么样的黑暗秘密?当战争仍然僵持不下时,为什么会有数百名龙人浪费时间在这里搜寻他?为什么只因为有谣言说他在这里出现过,奇蒂拉就愿意放弃索兰尼亚的军团指挥权,亲自来到这里监督这次的搜寻?
“他就是关键!”坦尼斯回忆起奇蒂拉的话,“如果我们抓到他,克莱恩将会屈服在黑暗之后的裙下。那个时候,全世界将不再有力量能阻止我们!”
坦尼斯打了个冷战,惊讶地看着那个人,感觉自己的胃像袋湿面粉般沉重。贝伦看起来是那么超脱一切、与世隔绝,似乎整个世界的纷扰不安都与他无关。难道他像马奎丝塔说的一样,是个弱智吗?他想起在帕克塔卡斯那动荡恐惧的时刻所看见的贝伦的身影。他想起那人让叛徒依班领着他,绝望地试着逃离时脸上的表情。那表情既不是恐惧、呆滞,也不是漠不关心。那是什么呢?认命!没错,就是这样!似乎他知道等待着他的命运,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向前。的确,当贝伦和依班抵达大门时,几百吨的石块从防卫机关上倒了下来,将他们埋在必须借着巨龙的怪力才能举起的石块下。当然,两具尸体都没找到。
至少依班的尸体是找不到了。几个礼拜之后,在庆祝金月和河风婚礼的宴会上,坦尼斯和史东又见到了活生生的贝伦!他们还来不及抓住他,那男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他们从此再也没遇见过他。直到坦尼斯三天,不,四天前发现他冷静地在这艘船上补帆为止。
贝伦把船驶入航线,表情十分平静。坦尼斯靠着船侧的栏杆,开始干呕起来。
有关于贝伦的事情,马奎丝塔一句也没对船员们提起。马奎丝塔解释了他们突然离开的原因,说她收到情报,龙骑将对他们的船似乎特别感兴趣,因此赶快驶向开阔的海面是明智的选择。没有船员提出任何质疑。他们对龙骑将没有丝毫好感,反正大多数的人也在福罗参待得够久了,身上的钱也快全花光了。
坦尼斯也没有对朋友们解释匆忙离开的原因。大伙都听过身上嵌着绿宝石的人的故事,虽然他们顾及面子没有提(卡拉蒙倒是相当不见外),坦尼斯知道他们以为他和史东在婚礼上是喝多了。他们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冒险在此时出海。他们对他的信任是毫不动摇的。
坦尼斯由于晕船和罪恶感的啮噬,可怜兮兮地在甲板上缩成一团,瞪着海面。金月的医疗能力一定程度上帮了他的忙,但连牧师都对他翻搅的胃束手无策,而他灵魂的挣扎更不是她帮得上忙的。
他在甲板上坐起来,极目望着海面,总是害怕会在海平面上见到别的船帆。其他人也许是休息得好的缘故,并没有受到行船颠簸的影响,但高高的海浪时而拍进船里,他们浑身都湿透了。卡拉蒙吃惊地发现,甚至连雷斯林看来也相当自在。法师坐得离其他人远远的,躲在一名水手为乘客制作的一个避雨篷子下,尽量不把身体弄湿。法师并没有晕船,他甚至不怎么咳嗽,看起来他常常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金色的眼眸闪着比在乌云中探进探出的太阳还要亮的光芒。
当坦尼斯提到他担心的追兵时,马奎丝塔只是耸耸肩。派里丘号比龙骑将的大船要快得多。他们成功地溜出港口,注意到他们行踪的只有其他海盗船。在那个团体里,没有人会问问题。
海面变得比较平静,在轻柔的海风下变得波平如镜。乌云一整天都虎视眈眈地低垂在海面上,最后终于被清新的海风给吹散了。夜晚宁静,满天星斗。马奎丝塔让船加速前进,船身飞快地掠过海面。第二天一早,大伙醒来看见的是克莱恩大陆上最可怕的景象。
他们到了伊斯塔血海的边缘。
当太阳像个金色圆球从西方地平线一出现,派里丘号便航进了红得有如法师红袍的水域,航进了像是法师咳嗽时嘴角流出的血沫的海中。
“这名字取得真好。”坦尼斯站在甲板上对河风说,两人并肩看着这红色混浊的海水。他们无法看得太远,因为即将来临的风暴挂在天边,将这片水域包裹在一片铅灰色的帘幕下。
“我不相信。”河风严肃地摇摇头,“我听威廉提起过这个地方。我也听他提到过会吞下大船的海龙,以及有着鱼尾巴的女人,但这个——”平原人摇摇头,不安地看着血红色的海水。
“你认为这海水真的是当燃烧的山脉击中教皇的神殿时,所有死在伊斯塔的人鲜血所染红的吗?”金月走到丈夫身边,柔声问。
“胡说八道!”马奎丝塔不屑地说。她走过甲板加入他们,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确定她已经让整艘船和船员都在最好的状况下运作。
“你们又被猪脸威廉给骗了!”她大笑,“他最喜欢吓你们这种土包子。这片水域的颜色是被海底冲上来的红土所染红的。记住,我们不是航行在沙砾上,与这里的海底不同。这里曾经是干燥的地面,曾经是伊斯塔最富庶的首都,也包括了周围的肥沃郊区。山脉坠落时,它将陆地打成两半,大量的水从海里冲进来,变成了这个新的海洋。伊斯塔的财富如今都埋藏在波浪之下。”
马奎丝塔用梦幻的眼神看着船舷外,仿佛可以看穿这混浊的海水,看见海底传说中的财富、失落的城市。她渴望地叹了口气。金月厌恶地看着这个贪婪的船长,她想起这恐怖的大难和其中逝去的宝贵生命,眼中浮现伤心的阴影。
“是什么让底下的泥土不停地往上翻?”河风皱着眉看着底下血红的海水,“即使加上潮汐和波浪的力量,比较重的泥土应该还是会沉回海底。”
“说得对,野蛮人。”马奎丝塔佩服地看着高大的野蛮人,“但是,你的同胞们都是农夫——至少我知道的是如此——对泥土很熟悉。把你的手伸进水里,你可以感觉到泥土的微粒。假设血海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旋涡,用巨大的力量旋转,将底下的泥土翻搅上来,就可能造成眼前的景象。不过,这到底是真的还是猪脸威廉胡扯的,我也说不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旋涡,我身边的水手也没见过。从小,我就跟父亲学习航海这门技艺,在海上航行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目睹过那个东西。我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人会蠢到驶进海中央那片大风暴中。”
“那我们要怎么去米丝拉丝?”坦尼斯皱起眉头,“如果你的航海图是正确的,它在海的另一边。”
“假设我们后面有追兵,我们可以向南走到米丝拉丝去。如果没有,我们可以绕着这个海的西岸航行,直到诺德玛角北边。别担心,半精灵。”阿奎自负地摆摆手,“至少你们可以向别人夸耀自己来过血海——克莱恩的奇景之一。”
马奎丝塔转身走向后方,离开这群不停交谈的人。
“甲板注意!西边有情况!”瞭望台的人大喊道。
马奎丝塔和克拉夫立刻掏出望远镜向西方地平线看去。一行人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聚集在一起。甚至连雷斯林都走出了小船篷,走过甲板,金色眼眸望向西方。
“一艘船?”马奎丝塔对克拉夫抱怨。
“不是,”牛头人用蹩脚的通用语说,“也许是朵云。但它很快,非常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云都快。”
此时每个人都可以看见地平线上的黑点,渐渐在他们的眼前变大。
坦尼斯感觉体内一阵抽痛,仿佛被一把剑刺穿。那阵疼痛如此真实,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抓住卡拉蒙的衣服避免跌倒。其他人关心地看着他,卡拉蒙友善地伸出手扶着他的朋友。
坦尼斯知道飞向他们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率领它们的是谁。
坦尼斯在逃避,逃避他的羞愧,逃避奇蒂拉,逃避自己的欲望,甚至是逃避自己。他绝对逃得不够快,不够远。——西克曼
他的表情可以变得十分顽固,佛林特称这种表情为“炼狱顽固精灵脸”。
他是马奎丝塔唯一勉强可以相信的人。他们是在马奎丝塔因侵犯牛头人领土而被捕时相遇的。克拉夫当时也正面临死刑的惩罚,被囚禁在米萨斯岛上。克拉夫救了马奎丝塔一命,并且帮助她逃离该处。这段故事记述在《马奎丝塔·卡松》一书中。
译注:牛头人是被诅咒的生物,他们有一个公牛的头,以及浑身壮硕的肌肉。克莱恩的牛头人自视甚高,觉得其他生物都比他们低等得多,杀死他们就跟捏死一只小虫一样。他们脾气暴躁、刚烈,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和其他人动手,多半是稳赢不输。牛头人的另外一个特征是,他们在迷宫中不会迷失方向,因此,有许多牛头人会挑选迷宫作为他们居住的地方。
马奎丝塔从父亲那里唯一继承的是他“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座右铭,以及不择手段赚钱的态度。财富对她来说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一顾的事物。这段故事记述在《马奎丝塔·卡松》一书中。
我其实不记得自己创造了投德这家伙。不过它听起来像是我的杰作——短名字、傻想法和好笑的结果。我想这次应该怪到崔西头上。在这严肃、史诗般的“龙枪”巨作中,投德的存在是必要的:一个软弱的坏蛋,英雄们早期就可以击败它。不过,当它被创造出来后,它可以说是死赖着不肯走。不仅如此,它甚至在地位和权力上还不停地往上爬。它第一次出现时是俘虏英雄们的奴隶头子,第二次成为猛敏那的马屁精。然后它又出现时变成了福罗参的管理者。在战争快结束时,它甚至拥有了自己的飞龙中队(不过,稍后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个名誉的暂时职务)。如果有任何人能越烂越晋升,那就应该是投德了。举个例子:在《龙枪编年史》出版许多年之后,奇幻文学编辑帕特·麦吉利根打电话来找我。“杰夫,”他说,“我们正准备制作‘龙枪’恶霸的小说。你愿意写一本关于投德的小说吗?”我说我很感兴趣,但我必须先做些功课,稍后再跟他联络。当我回电给他时,我说:“你知道它死了吗?”“它死啦?”帕特重复道。“没错,在《投德大王悲剧性的狩猎》中,它被哈洛·巴斯特给宰了。”电话另一头暂停片刻,然后帕特说:“好吧,你能想个办法吗?”这就是我们百折不挠投德大王的标准姿态,即使斩钉截铁的死亡也无法阻止它(但《投德大王》[Lord Toede]这本小说差点害死了玛格丽特的老公。因为他当时刚开完刀,这本小说差点让他笑到伤口的缝线全部裂开来)。我真的非常担心,如果克莱恩的神明重返此地的话,投德可能也会跟在他们身边,脸上挂着邪恶的表情,心中盘算着邪恶的勾当。——杰夫·格拉布
血海又被称作“噩梦之海”,原因很显而易见。
这个大旋涡大概半径有一百英里,是以顺时针方向旋转,但风则是从反方向吹,所以会形成永不止息的暴风。
“米萨斯”和“米丝拉丝”都是牛头人的语言在转换成人类语言时的误差所导致的。——西克曼在和他的小说《牛头人之境》(Land of Minotaur)中的牛头人谈过话后,理查德·A.克纳克选择了“米萨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