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医生的人生菜单:
前菜:浪漫主义O型血
汤类:充满矛盾的AB型血
鱼类:野生鳝鱼尾尖血
肉类:云南香猪血
主菜:完美主义的A型血
沙律:血拌西红杮
甜品:凝血冰淇淋
饮料:爽朗冲动的B型血
(PS:以未成年少年少女之血最佳,实在没有,血浆也凑合了。但猎魔人之血完全不予考虑,太难喝了。)
BY:白夜灵异侦探事务所特邀嘉宾江明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范海辛侧过头,向着旁边皱起眉。
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若是李小白在,一定能看到他身边飘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她是个美丽的少女,披肩长发,立领斜襟盘扣的浅蓝色旗袍短衫,下面是过膝的黑色中裙、白袜子、黑布鞋,看起来就像是民国时期的女学生。
听到范海辛的话,她微微偏起头,眨了一下眼,很茫然的样子。
如果是在她生前,这样的动作和表情想必会很可爱,但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幽灵,就实在怎么也萌不起来。
好在是范海辛,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已吓得落荒而逃了。
范海辛觉得自己能这么平静地跟她说话,也挺反常的。
他是一名猎魔人,若是早几年,看到幽灵肯定二话不说直接上圣水招呼的。但今天他发现这名“少女”的时候,却丝毫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因为她看起来很平和,没有怨气也没有凶气,安安静静待在图书馆里看书,除了是飘着的半透明灵体状态之外,简直跟普通的女学生一样。
如果是李小白的话,这样无害的灵体,大概会置之不理吧?
范海辛这么想着,就当没这回事。他不过就是放假无聊来学校图书馆找几本书看,别的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结果她却跟着他从图书馆出来了。
范海辛有点无奈,这才试着问了几句,结果却是一问三不知。
他叹了口气,“……那你跟着我干什么呢?”
幽灵少女又想了想,“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如果是个普通的女生说这种话,果断会被当成搭讪好吗?
但被一个幽灵这样说,显然只是要被鬼缠的节奏。
这下子可真没办法置之不理了。
在范海辛的猎魔人教程里,对付幽灵有三种办法,一是撒盐,二是泼圣水,三是用纯铁器攻击。但这三种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驱散他们。真正一劳永逸干掉他们的办法是找到他们的尸体或者留存世间承载他们情绪的东西,洒上盐,烧掉。
可是这个幽灵少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上哪去找她的尸体?
也许李小白他们会有别的办法超度亡灵让他们升天,但李小白不在。
他一放寒假就回老家过年去了,说是顺便带沈夙夜回去见家长,迫不及待的样子。
如果顺利的话,想必要开学才会回来。
范海辛一想到这个,心情就有点复杂。
一方面觉得作为朋友应该祝福他们,但心底某个角落里,却总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恶魔,阴暗地希望李家父母看不上沈夙夜。
怎么能看上他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一个,不拖李小白后腿就不错了。
要跟她一起走下去的人至少也得像……范海辛突然顿下来,很唾弃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在想什么呢!醒醒!
再怎么样……那总归是……她喜欢的人。
就算有万般不是,只要她喜欢,就不是外人可以非议的……外人……范海辛的心口突然一痛,又长长叹了口气。
他跟李小白固然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两人之外,都是外人。
他也不过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范海辛回过神来,发现幽灵少女正凑在他眼前。
他吓了一跳,反射性就向后跃开一步,手里已扣住了从袖中滑出的匕首。
“啊,抱歉。吓到你了吗?”幽灵少女却先向他道了歉,扭着自己的手指,很不安的样子,“我没想到……我只是看你好像不高兴……”
……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但在个幽灵面前这么失态,也实在有点难看。范海辛干咳了一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到一边,还是先解决面前的麻烦吧。
范海辛再次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幽灵少女,迅速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定自己以前并不认识这个少女。便问:“那你记得我像的那个人吗?”
幽灵少女就露出一种温柔的笑容来,“他叫阿海。”
……连自己都忘记了,却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但范海辛再想问详细的情况,她却又迷糊起来。
没办法,先这么查一查吧。范海辛想。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想确定一个人的身份,有无数种办法。但想弄清楚一个幽灵到底是谁就没那么容易了。
现在范海辛手头只有两个线索,一是幽灵少女的长相打扮,二是她认识的某人和自己在某个方面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普通人看不到幽灵,也没办法拍到影像,就算机缘巧合能拍到“灵异照片”一般也只是模糊的一团。所以范海辛只能自己给幽灵少女画了张像。
然后自己拿着那张画像对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少女比了比,差点就想团成一团扔掉。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就该好好学一学画画的。
幽灵少女自己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在画我吗?”
范海辛完全不想承认。
幽灵少女迟疑着,轻轻道:“如果……有合适的身体的话,我可以自己画一张。”
幽灵要附身,也是要有条件的。身体要契合,原主的精神要虚弱,像范海辛这样阳气旺盛的人是绝对不行的。范海辛想了想,还真给她找了一个。反正画张画也要不了多久,到时她要敢占据别人的身体不走,直接圣水伺候逼出来就是了。
幽灵少女倒完全没有让他为难,画完画之后就自个飘出来了,依然乖乖地飘在范海辛身边。
范海辛拿起那张画看了看,就有点无言。
这幽灵少女倒是画得一手好画,怪不得有自信说自己来画。
但……她画的是一张国画仕女。
线条流畅,笔法细腻,古典婉约的文雅少女跃然纸上。神态气质倒是挺像,只是那眉眼……真是跟别的国画美人没多大区别,要是能靠这张画找到人……那就见鬼了。
范海辛郁闷地看了一眼身边一脸“求夸奖”的幽灵少女。可不就是见鬼了么?
幽灵少女等了一会,才觉得有点不对,忐忑地问:“我画得不好么?”
画得是好,可是没用啊。唔,倒也不是说完全没用,裱一裱还是能挂在墙上当装饰的。
范海辛叹了口气,跟这民国时期的少女……还真没办法说。
民国……往早了说是一百年前,但近一点,四五十年前,也是有人做这种打扮的。最近又流行复古啊汉服运动什么的,现代人也有不少喜欢这个调调的。她自己又全然不记得,谁知道她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呢?
至于那个叫“阿海”的跟范海辛有点像的人,就更不好找了,他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像,总不至于只是因为有同一个字吧?
到底要从哪里查起呢?
“……他不要我了。”
范海辛先查了澄空大学的资料。
澄空大学的前身是澄空书院,据说从明清开始就是有名的学府,到民国的时候改成了大学。范海辛想,幽灵少女既然出现在澄空大学的图书馆,说不定曾经是这里的学生。那些年的学生证明和记录当然早就找不到了,好在澄空不久前搞过一次百年校庆,特意整理了不少历史资料,还有一些当年在这里就读的名人传记什么的。从中也许能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幽灵少女飘在范海辛后面看着他忙活。
像是有点好奇,却一点也不着急,就好像范海辛在做的事情根本和她没关系一样。
范海辛叹了口气,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幽灵少女歪了歪头,“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范海辛被噎了一下。
是呢,她都死了。如今不过是一个飘来飘去的灵体,都没有人能看到她听到她,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但问题是,他总不能一直带着这么个背后灵吧?
范海辛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就不想知道你那个阿海是谁吗?”
幽灵少女眼中一亮,但很快又黯下去,幽幽叹了口气:“……他不要我了。”
她本来已经是半透明的状态,这一口气叹出来,更多了几分萧瑟柔弱,说不出的落寞凄清,惹人怜惜。
听起来好像另有隐情。范海辛想。但这是个好现象。她能说出这种话来,就代表她可能只是一时想不起,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如果能进一步刺激的话,说不定她还能想起来更多。
但他还没想出来要怎么刺激她,幽灵少女已经抬起一双水雾氤氳的大眼睛看向他,带着点生怕被他遗弃一般的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
……真心不想!
谁会想要一只背后灵?就算长得再漂亮,那也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了好么?范海辛这么想着,却不好直说。虽然他刚刚是想刺激幽灵少女的记忆,但这个刺激好像太大了一点,万一直接狂化了反而不好收拾。
所以他斟酌着,轻轻道:“但你这么一直滞留人间,又还能留多久呢?你总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幽灵少女静默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总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范海辛追问。
幽灵少女的表情慢慢变化着,从茫然到疑惑……然后就露出痛苦之色来。
她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头好痛……”
这样子……其实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愿意想起来吧?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话一出口,范海辛就被自己语气里的柔和吓了一跳。
他竟然会有这么跟一个幽灵说话的时候。
范海辛甩了甩头。
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就改变了对待“异类”的态度。是受了李小白的影响吧?
如果是李小白碰上这个幽灵,会怎么处理呢?
一想起李小白,就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早就到了老家吧?跟父母一起准备过年?还是在跟沈夙夜到处玩?听说他们那里新年还有庙会和祭祀的,一定很热闹……范海辛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缩成了一团的幽灵少女。
好吧,至少他也不孤单。
范海辛抄录了一些澄空老校友的联系方式,假装是校报记者采访,拐弯抹角地问了问幽灵少女的事。
他想幽灵少女这么漂亮,按现在的说法,当年也应该是校花级的人物,怎么着也不可能默默无闻的。
当然他也没敢说自己看到一个幽灵,只说是在整理老资料的时候看到张照片,穿这样这样,长这样这样,说自己觉得有点好奇,问老校友们记不记得这么一个人。
但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印象。
不论是真老糊涂的,还是精神矍铄的,都说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人。
范海辛问过的老校友,年纪最大的八十三,小的也有四十多的,当年在澄空上学的时候都是十几二十岁出头,跨度是差不多从六十年前到最近这些年。大家都不知道,就是说,要么幽灵少女是更早的学生,要么就根本不是澄空的学生。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范海辛有点一筹莫展。
结果没想到还是幽灵少女画的那张画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张画真的很不错,就算范海辛这种门外汉也觉得丢了可惜,不如先好好收起来,以后送给感兴趣的人也好。所以就拿去一家书画店想找人装裱一下。
结果店里的老师傅一看那张画就挪不开步了。
“这是……安澜先生的画啊……咦,不对,墨和纸都是新的……是临摹吗?未免也太像了,用笔像,风韵也像……真是尽得安澜先生之真髓……”他嘀嘀咕咕喃喃自语了半天,才一把抓住了范海辛,激动地问:“年轻人,你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范海辛当然不能说是个幽灵画的,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吾过去。
老师傅也不知道信没信,双眼放光地盯着那幅画,简直已经如痴似狂了。
范海辛忍不住问:“您说的这个安澜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呢?”
老师傅被打断了思绪,有点不悦,“当然是个画家!”
……说了跟没说一样。范海辛也只好按捺着性子继续请教,“不好意思,我对书画不太了解,这位安澜先生很有名么?”
“当然有名,要是时光退回去八九十年,白岱文化圈里,有谁不知道安澜先生?世家子弟,留过洋,能说会写,还画得一手好画……随便哪一点拿出来讲都是一段传奇啊。”
范海辛是从国外回来的,从小接受猎魔人教育,中国文化这方面实在有点欠缺。不要说白岱出名的文化人物,就算全国出名的,他也未必知道。他听得一愣一愣,等老师傅说书一样说到一个段落,才赶紧插嘴问:“这位安澜先生现在还在世么?”
老师傅一怔,然后长长叹了口气,“不在喽,老话说得好,慧极必伤。那么惊才绝艳多才多艺的人,老天是会嫉妒的。很早就去世了。作品也没留下多少,所以我刚刚看到这幅画才这样吃惊,没想到还有跟我一样崇拜他的人……”
范海辛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还是跟在他身边的幽灵少女,她是真的崇拜这个安澜先生才学他的画风么?但老师傅讲了这半天安澜先生,她又好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范海辛决定去查一查这个安澜先生。他问:“那这位安先生还有后人么?”
不过一时口快说漏了一个字,却惹来了老师傅鄙视的目光,“什么安先生?安澜是人家的字,安澜先生姓袁,叫袁立海。”
范海辛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幽灵少女先有了动作。
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泪就像涌泉般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夹着几不可闻的一声低喃。
“……阿海。”
“……这是我画的。”
比起不知道名字的幽灵少女,搜集袁立海的信息就容易多了。
随便在网上一搜就有。
名字后面还带着生卒年月,诗人、作家、散文家、画家……一堆头衔。旁边还有张照片。
那年头的黑白照片有点失真,但相貌还是看得清楚。脸庞方正,五官英俊,的确和范海辛有几分相像,但看起来比他柔和许多,透着温文儒雅的书卷气。
袁立海的作品网上也能找到。
范海辛在国文上的造诣有限,新诗旧诗统统看不懂,散文似懂非懂,只觉得有点无病呻吟的矫情。倒是画作还让人看得舒服一点。
据说有两幅就收在白岱市博物馆,范海辛还抽空去看了实物。
幽灵少女当然也跟着去了。
一幅花鸟,一幅仕女,隔着玻璃挂在墙上。
范海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风格的确和幽灵少女那幅自画像有点类似。
幽灵少女则看得更仔细,直接就飘到玻璃窗里面去了。然后跟范海辛说:“……这是我画的。”
范海辛看了看画的落款,龙飞凤舞的竖排小字,他一个也没认出来。下面一个红色的印章倒是认出了一个“安”字,他想说不定还是受那个裱画的老师傅影响,先入为主有了“安澜”这两个字的印象,才蒙出来的。
署着安澜的名字,以袁立海作品的名义收在博物馆里,幽灵少女却说是她画的。
范海辛更愿意相信幽灵少女。
毕竟她都已经死了,诋毁一个同样死掉的人,还是她能记得的唯一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但这样一来,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这幅画是幽灵少女画的,幽灵少女画的那幅“自画像”又被装裱店的老师傅一眼认成袁立海的作品。就是说,这并不是一幅两幅的问题,而是流传出来的袁立海的画,大概都是幽灵少女画的。
这算什么呢?代笔?还是剽窃?
范海辛看着幽灵少女,问:“既然是你画的,为什么会是袁立海署名?”
幽灵少女偏起头,像是在回忆,断断续续道:“……阿海字写得好……有一天我画完画之后……他握住我的手,在画上写了首诗。我欢喜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离我那样近,还对我笑了……他说,以后只要我画了画,他都帮我题字……”
——尼玛!
范海辛简直想直接骂粗口,这完全是骗小女孩的棒棒糖的节奏好吗?什么帮她题字,他都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章了好吗?利用爱慕自己的小女生沽名钓誉,这也太无耻了一点。
“竟然没有人发现吗?难道以前没有人见过你画画?你的朋友亲人呢?”范海辛问。
幽灵少女摇摇头,眸中一片黯然,“我没有朋友……阿海也不让我见他的朋友,怕丢人……”
他霸占了人家的画,当然不想她见其他人。丢人?丢人的是他吧?
范海辛叹了口气,“你滞留人间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人吧?他根本不值得啊,他骗了你……”
“我知道。”幽灵少女轻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凄楚,“我都知道,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每次对我好,都别有用心……但……我喜欢他啊……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喜欢他啊……”
范海辛闭了嘴。
是的,她喜欢他,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外人无从置喙。
幽灵少女低落了一阵,自己又抬起头来,向范海辛道:“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很好,有需求就好办了。
范海辛点点头,“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想知道幽灵少女是怎么死的,当然还是要先知道她是谁。
所以依然得从袁立海身上着手。
范海辛再次开始搜查袁立海的信息,这次更仔细详尽,连八卦和小道消息都翻出来看了。
袁立海出身白岱世家,从小就有“神童”之称,什么三岁背诗七岁作文,的确随便拎一段出来都能当故事讲。他那代人正好赶上了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化,跟很多有志青年一样,袁立海怀着满腔热情去了英国留学。中间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过了几年回来之后就成了“浪漫主义诗人”,跟几个同样喝过洋墨水的年轻人办了白岱第一家文学杂志,一时声名无两。正值澄空书院要改大学,袁立海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批新派教员。也是因为他的奔走呼吁,澄空才开始招收女学生。
只看这些……真是完全想象不到他竟然会是一个剽窃他人画作的无耻之徒。
范海辛看了看幽灵少女,问:“你是袁立海的学生吗?”
那个时代的女孩子是受到禁锢歧视的,因为袁立海的呼吁才能出走家门接受新式教育,袁立海就算是她们的恩人。不要说私人的感情,单这份“师恩”……她们就算吃了亏也不好闹出来。这姓袁的真是好算计。
幽灵少女却答非所问,只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无尽怅然:“他真的很喜欢学校,很少回家……说在学校能感受到青春和自由,在澄空才算是活着……袁家……不过是尸居余气……”
范海辛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不好评价,但对这个袁立海已经鄙视到了极点。
袁立海是成过亲的。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娶了父母给他订下的妻子。对于这位袁夫人,各类资料都很少介绍,偶尔提到也只是一笔代过。只说是守旧的平庸女性,甚至还用这一点来为袁立海的风流开脱。
才子嘛,总会有些“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绯色艳遇的,何况他的妻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包办,跟留英归来的浪漫诗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所以诗人找一找红粉知己倾一倾郁闷心事也是情有可原的。
有一篇文章就很隐晦地提到,袁立海参加一位同样留过洋的梁小姐举办的文学沙龙的时候,经常找各种借口滞留到最后,偶尔还会留下过夜。又说他和澄空的女学生“过从甚密”。
范海辛很讨厌这种人。
以前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他眼里只分“人类”和“异类”,每天的生活只是训练和追踪异类,猎杀它们。后来认识了小白,在这个界线上稍有模糊,但感情上却依然如此。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像袁立海这样,不喜欢家里的妻子,却又不离婚,在外面招三暮四拈花惹草,找各种借口粘粘糊糊玩暧昧……还自命风流,真是丢男人的脸。
梁小姐也算是当时的名人,网上也能搜到照片,跟幽灵少女并不像。范海辛想,说不定幽灵少女就是那个跟袁立海“过从甚密”的女学生。
竟然这样喜欢着那么个人渣……他一时间觉得幽灵少女真是又可怜又可悲。
可惜,范海辛没找到更多和这个“过从甚密”的女学生相关的消息。不要说照片,连个名字都没有。文章是当年用笔名发在一个小报上的,连作者真身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排除有仇家造谣的可能。
而当年声名显赫的袁家也在袁立海去世之后就已经衰败,袁立海没有儿女,其他的后人也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了。
范海辛找到了一份澄空大学第一届的学生名单,但那些人早已都作了古,连儿子辈也死得差不多了,孙子辈他只联系上了两个,连袁立海这个人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他的小情人了。
范海辛叹了口气。
事情毕竟还是过得太久了。指望不相关的人记得这些事实在有点不太现实。
如果有当年的知情人就好了。
他听说道家阴阳家什么的好像也有办法招魂,不知能不能把袁立海自己招出来问一问?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荒谬,就算真的可以,他认识的法师也只有李小白而已,是要等她开学回来呢,还是跑她老家去找她?
找得到吗?就为了这种事在过年这种时候跑去找她……算什么呢?
知道的是他为了这幽灵少女,不知道的还当他故意搅局呢。
他还是老实点吧,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范海辛甩甩头靠在椅背上,却见幽灵少女凑在电脑前面,看着上面一张图。
“怎么了?”范海辛问,一面把那张图放大。
那是张老黑白照片,正是那个八卦小文提到的“梁小姐的文学沙龙”。西式装潢的客厅里,七八个年轻人或坐或站,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一个面容娇美的年轻女子。
幽灵少女点着那张照片,不太确定的样子,“……我好像去过这里。”
范海辛并没有看她。
比起幽灵少女去过梁小姐的客厅,他有了更大的发现。
他睁大了眼,将照片放得更大,然后盯紧了坐在最后面的椅子上只露了半张脸的男人。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张照片里看到这个人。
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说,这个人认识梁小姐,也认识袁立海这帮人。
而这个人范海辛也认识。
他叫江明。
——是个不老不死的吸血鬼。
“那就是同病相怜喽?”
范海辛给江明打了电话。
江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咦?小范啊?这可真是稀奇。”
可不是稀奇么?范海辛想,大概除了他之外,这世上也没有别的猎魔人会给吸血鬼打电话了吧?
他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还是开门见山地说了:“那个,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江明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先申明啊,要我的项上人头是不会给的。”
范海辛沉默了一下,江明的实力他也算见识过了,他的人头自己能不能拿下来是一回事,真敢去拿……李小白回来他就先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他一时没说话,江明就叫起来:“不会吧?真想杀我啊?不是这么不讲情面吧?我刚刚才回白岱啊,不想这么快又跑路,好歹让我先过个年……”
这吸血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话多。范海辛又咳了一声,“不是,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袁立海?”
这次轮到江明静默下来,很久才轻哂一声,“哦呀,这还真是个久违的名字啊。有什么事牵扯到袁大才子了?”
看起来的确认识。
范海辛看了旁边的幽灵少女一眼,“如果你在白岱的话……我们见面谈?”
“好。”江明很爽快,“哪里见?”
范海辛把自己的地址告诉江明。
现在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吸血鬼这种生物本来就是晚上活动的,江明很快就出现在范海辛门外。
范海辛开门一看,就不由得挂下一排黑线。
他第一次见到江明的时候,江明穿一身花衬衫沙滩裤戴墨镜打扮得跟个龟仙人似的,这次竟然是羽绒服毛绒帽子长围巾把自己裹得跟狗熊一样……你说一个吸血鬼,又不怕冷,穿成这样是何必呢?
不是都说吸血鬼是气质高贵品味优雅的贵族么?怎么一到他这,就变成了纯屌丝了呢?
这屌丝吸血鬼还伸出手,很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哟,好久不见。”
范海辛叹了口气,把他让进门。
江明很自来熟地把外衣帽子什么的一脱就坐在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说吧,到底什么事?”
范海辛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幽灵少女,“你看得见她吗?”
江明皱起眉来,“什么东西?鬼?我看不见那些。”
吸血鬼的视力是比人类好很多,但灵体这种东西并不在他们的视网膜可接收光谱范围内……见鬼这种事,还是要讲机缘的。
“嗯,”范海辛把幽灵少女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把幽灵少女的自画像给他看。
江明只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却向范海辛勾了勾手指,范海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真不上道。”江明低声抱怨了一句,自己起身凑近范海辛,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就笑起来,“别说,仔细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像。”
在不知道“阿海”是谁的时候,还没怎么觉得,现在知道了袁立海是这么个烂人,再被说跟他有点像,范海辛简直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恶心,一伸手就把江明推开。
江明也不在意,就借那一推之力坐回了沙发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问:“然后呢,你打算怎么样?”
“既然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当然就是替她查清楚这件事。”范海辛道,“所以才想找你帮忙……”
“等等。”江明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袁立海?”他可不记得跟范海辛提过自己的年龄和以前的事情。
范海辛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直接递上了事先打印出来的那张老照片。
江明看着那张照片先是一怔,“梁妍贞?”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皱起眉来,“啊,真是不小心,竟然还留下了这种照片……”
范海辛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把网上流传的照片都改掉……”
江明抬起一只手,再次打断他的话,“不用,我咬死不认,只说跟先祖长得像就没事了。想听我讲故事……你得拿点更有诚意的东西出来。”
范海辛本来的确是想拿这个来交换的。江明显然是个很谨慎的吸血鬼,隔几年就换个地方就是怕被人发现他的相貌一直没变化,想来也会介意被人看到这种老照片。所以他想,用帮忙删改照片来交换一点情报想来不会有问题,没想到被江明直接叫破,他不由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问:“你想要什么?”
江明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闻了闻,很鄙视地把里面的茶倒了。然后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空杯子的杯沿,向范海辛笑了笑。
很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闪亮笑容。
——包括两颗闪着寒光的尖锐獠牙。
鲜红的血液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流淌,折射出宝石般的明艳光彩。
江明斜靠在沙发上,晃着手里的杯子,挑眉看向正在自行包扎手腕的伤口的范海辛,露出玩味的表情来。
他其实不缺这一口血。
只是想逗他玩儿。
但范海辛二话没说就给了自己一刀。
范海辛包好了自己的手,抬起头来,正迎上江明的目光,一时间竟然双方都有点心虚,各自错开。
范海辛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明笑了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
范海辛问:“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个猎魔人吧,你想摆脱一个背后灵,有一万种办法。”江明又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是的,虽然不能超度不能灭杀,但如果范海辛只是想摆脱那个幽灵少女,不过就是举手之劳。可他却让她在自己身边待了好几天,甚至还为了她的事,给了一个吸血鬼一杯自己的血。
主动给一个吸血鬼自己的血,对一个猎魔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一点都没有抗拒就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为什么呢?
范海辛自己也有点想不明白。
他没有回话,江明打量着他的神色,猜测道:“你爱上这个幽灵了?”
“胡说。怎么可能?”范海辛反驳,“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明知道对方不会回应,明知道自己毫无希望,却还是那样地喜欢着那个人。
喜欢到包容他的欺骗,喜欢到为他滞留人世。
喜欢到……忘记了自己。
那样痴那样傻……却偏偏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弦。
“那就是同病相怜喽?”江明再猜。
范海辛只觉得又挨了一刀。
这一刀更狠。
直插心头,剜出一个大洞,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胡说,怎么可能?”他再次反驳,但却不如刚才有底气。
江明就笑起来。
“傻小子!”他笑骂了一声,“说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明的记性很好。
近百年前的往事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袁立海,是因为梁小姐。
梁小姐叫梁妍贞,算是白岱第一个留洋的女子,回国之后作风也颇大胆,一向备受争议。比如说她的文学沙龙,新派人士夸她是文艺界的先驱,守旧派则骂她招蜂引蝶不知廉耻。总之褒贬不一。
江明是她的医生。
“袁立海一直在追这位梁小姐,写诗,送花,看戏看电影……”江明道,“梁妍贞半真半假跟我抱怨过好些次。我觉得吧,其实他们倒也挺配。一个自命风流,觉得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手到擒来,一个就自作聪明,喜欢看各种男人围着自己转。”
“梁小姐……又聪明又漂亮……”幽灵少女一直在范海辛身边跟着听江明讲故事,这时才轻轻插了嘴。“……有思想又有见地……她那样的人,才配得上阿海……”
范海辛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是袁立海配不上你。”
“不,是我……是我痴心妄想……”幽灵少女说着,眼泪又滑了下来,“我太没用了……”
江明看不到幽灵少女,也听不到她说话,但看范海辛的样子,也知道她的情绪肯定有点不对,便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范海辛才叹了口气,问:“那你知道袁立海有别的情人吗?像是澄空的女学生之类?”
“若没有闹出来,我当然不知道。我跟袁大才子也不过只是认识而已,又不可能天天跟着他打探这些隐私。”江明不无讽刺地笑了声,“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向自己的学生下手的,顶多是玩玩暧昧,怎么也得等到毕业再说。才子嘛,多少还是爱惜名声的。”
说的也是,但范海辛看了一眼旁边的幽灵少女,还是有点不死心地补充,“她说她去过照片上的地方。”
“哦?”江明又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这里一般人还真是去不了。”
梁小姐清高得很,等闲之人入不了她的眼,能在她的沙龙占一席之地的,都是当日名噪一时的俊彦。
江明仔细想了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梁家见过这样一个人,便道:“问问她是怎么去的?谁介绍的?或者只是自己偷偷跑去的?”
范海辛侧过头看着幽灵少女。
江明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江明,并不需要翻译。
她微微偏起头,露出沉思的表情来。大概是接连几天都在跟着范海辛调查之前的事,这次倒没有抱头痛呼,只是目光迷茫,声音也并不连贯。“师太说这件事不能假手他人……所以要自己做。一个人,悄悄的,晚上……阿嬷给我的地址……门口没有人,我就进去了。阿海……和梁小姐……”她说到这里,揪紧了自己的胸口,再也发不出声音。
范海辛皱起了眉,“等等,师太是怎么回事?阿嬷又是谁?”
有热闹看不到,江明也不高兴地皱了眉,收起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架子,“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吧?她说了什么,你倒是也告诉我一声啊。”
范海辛复述了一遍,幽灵少女也缓过来了,轻轻道:“阿嬷是我的奶娘。她对我最好了。师太……”像是记不清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道,“教了我一个法术……可以变成阿海喜欢的人……”
“什么?”范海辛一怔,他原本以为这不过就是一个幽灵因为舍不得心上人才滞留人世,还牵涉到法术?
他转头告诉江明,江明也皱起眉,“她说的师太大概是那种走家串巷化缘的出家人,据说有一些常常会替一些大户人家做些阴私之事,扎小人厌胜术什么的。那个时代不像如今,大部分人都是信这些的。”
范海辛又问那幽灵少女,“是什么法术,你还记得吗?”
幽灵少女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要生辰八字,要阿海的头发,我的血……还有……他喜欢的人的头发。那天晚上,我就是想去拿梁小姐的头发,结果看到阿海在那里念诗。梁小姐坐在那里听。阿海那样高兴,整个人都像在发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专注深情……如果他能那样看我一眼,我就是死也甘愿。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我。我觉得自己真傻,就算师太的法术成功了,我这样没用的人,也不可能真的能变成梁小姐吧?她那么好……要是因为我的私心就……阿海会恨我吧?会更加不想看到我吧?就算被法术影响,到底也不是真心。我不想他不开心,心想还是算了。所以我没有打扰他们,又悄悄出去了,结果在院子里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墙根上泼什么。仔细一闻……是油。”
也许是无意间突破了什么障碍,幽灵少女越说越顺畅,范海辛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道:“啊,这个我有印象。”他翻了翻自己搜集来的那一堆资料,“好像有不少文章提到过,梁公馆纵火案。”
江明听不到幽灵少女的声音,范海辛又顾不上给他转述,有点无聊,索性就自己在一边玩手机,听范海辛说到纵火案,才插了句嘴,“嗯,这事还闹得挺大,据说是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的守旧派做的。”
幽灵少女继续道:“那人蒙着脸,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也没有看到我,绕到后面去了。我吓得不行,连忙跑回去找阿海。阿海看到我,非常生气。他冲我发火,骂我不尊重他,不该跑来这里,不该打扰梁小姐。我告诉他外面有人在泼油他也不信。梁小姐也不高兴,说了句‘时间不早了,袁先生是该回家了’就起身往里走。阿海去追她,我拖住他,说外面真的有……”幽灵少女突然顿下来,抬起眼来看着范海辛,目光中的神色一变再变。
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痛苦……最后归于一片空洞。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了。
范海辛伸了手过去,却从那半透明的影子里穿了过去,根本碰不到她,只能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少女捂住了脸,但这一次,却没有眼泪流出。
只有同样空洞喑哑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阿海为了去追梁小姐,将我推到一边。怕我追过去,还把门插上了。然后就失火了。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叫,院子里有人跑动,我用力拍着门叫着阿海的名字,但是他没听见……
“我从门缝里看着他扶着梁小姐跑出去。我想,等他把梁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就会回来放我出去了……
“但他一直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的火可真大啊……从门缝里都能看到映红的天空……
“火燎在身上那么痛……我竟然会忘了……我怎么会忘记呢?”
……是下意识只想记得美好的一面吧?
忘记他欺骗自己的事,忘记他背叛自己的事,忘记他伤害自己的事,忘记那个他根本不喜欢的自己……
范海辛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诱导她想起这些事。
他突然很想抱抱她。
但她已经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消失的灵体,连最基本的接触都做不到。
幽灵少女以那种空洞的、无悲无喜的语气平静地说完了自己的故事,静了很久之后,才轻轻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忘记了所有的事,让她流连世间的,无非就是这一份牵挂。
范海辛叹了口气,转向江明,把幽灵少女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连同她之后的那个问题。
“啧,原来还有这种内情?”江明啧啧嘴,也颇为感慨,“这人也够狠心的。”
“他后来怎么样了?和那个梁小姐在一起了?”
“没有。”江明道,“他大概是想的,那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他妻子病逝了。但梁妍贞之后就一直疏远他。第二年就嫁了个富商出国去了。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那个晚上对他寒了心。他对自己好是很受用,但想想他能把一个那么喜欢他的女人关在那里见死不救……也实在太无情得可怕了一点。袁立海跟着也病了,没多久也死了。”
“病死了?”范海辛重复,突然觉得有点太便宜他了。
“说是病吧,但我听给他看病的同行说,大概是中了毒。”
“是阿嬷……一定是阿嬷给我报了仇。”
幽灵少女轻轻笑起来。
随着她的笑容绽放,身上的服饰慢慢地变了,变成了一身大红的嫁衣,绣着繁复精致的百鸟朝凤,映着她苍白漂亮的脸,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华美。
“我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红盖头挑开之后,我才第一次见到他。他的眼睛那么漂亮,又明亮又深邃。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谢遍。从那之后,他就是我的天……
“他一看着我,我就会心跳不已,他一笑,我就跟着开心,他只要一皱眉,我的五脏六腑就好像都揪成了一团。
“我想,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一举一动都影响我的心情,也再没有一个人,能像我那样喜欢他……
“为了能配得上他,我每天每天都在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他嫌弃我没有文化,我就悄悄去学校旁听。结果他却觉得丢脸,不许我再出门……
“我早该知道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再努力都没有用……终有一天,我的天还是塌了……
“但是很奇怪,我并没有觉得后悔。也不怨他。我这一生,曾经用尽所有的力气来喜欢一个人……足够了……”
范海辛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本以为她是袁立海的情人,才会藏着掖着见不得光,却没想到她竟是他那位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他还是觉得便宜了袁立海。
不过,是真的病死也好,中毒也好,谁在复仇也好,都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幽灵少女自己既然已经觉得够了,他也没办法追究。但心里却始终好像堵着点什么,腻腻的不是滋味。
幽灵少女回眸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很难形容那样一个笑容。
像是包容了一切,却又纯净得像人生最初的月光。
范海辛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美么?”幽灵少女问。
“美。”范海辛点点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幽灵少女又笑起来。
这一次的笑容,就像是从心底怒放,真正的为了她自己而盛开。
她张开了双臂,虚抱了范海辛一下。
“谢谢你。”她说。
然后就化作了点点柔和的银光,消散在空中。
范海辛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江明若有所感,“走了?升天了?”
范海辛不知道她这算是心愿已了,还是彻底绝望,但的确是走了,不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他搜集的资料上也没有袁立海妻子的名字,只有一个姓,王氏。
结果她这一世,就只留下这么寥寥几笔。
值得么?
范海辛问江明:“你知道袁立海妻子的名字么?”
江明摇了摇头,“从没听过,那个时代,女子的闺名是不能随便告诉外人的。怎么?真的动心了?”
范海辛只当没听到他后半句的调侃,“我觉得,总该有人记得她。不然,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未免太可怜了一点……”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说不定是因为她提到那个法术。她潜意识里,还是羡慕新式女子的吧?所以做学生打扮,又想变成梁妍贞,死了这么多年还飘在澄空的图书馆里……”江明叹了口气,范海辛没有复述幽灵少女最后那几段话,但到了这时,她的身份也不难猜。“她要是再大胆一点,跟袁立海离婚,结局可能会好很多。”
她怎么舍得呢?
她那样喜欢她的阿海,怎么会舍得离开他?
说到底还是太痴太傻。
范海辛有点怅然若失。
江明却笑起来,打趣他,“不过,看不出来么,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口花花,‘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他学范海辛的语气重复,“啧,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小白。”
范海辛几乎要跳起来,哪里还留得住半点伤感的情绪?他刷地红了脸,急急分辩,“你不要胡说……”
江明斜眼瞟着他,继续道:“不过说起来,小白么,的确不是那种温柔漂亮的女孩儿。脾气又大,性格又坏,脑子还不好使,被比下去也很正常……”
“她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范海辛下意识已经打断他的话,反驳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李小白性格爽朗大方,脾气也是对事不对人的,为人又单纯善良有原则,笑起来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来。
因为发现江明转着那个装血的杯子,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都有点欠扁的样子。
这只吸血鬼绝对是故意的。
范海辛闭了嘴。
江明哈哈大笑起来,“还说你不喜欢小白!”很笃定的语气。
范海辛继续保持沉默。
江明起身搂了他的肩膀拍了拍,“别这样,这又不是什么坏事。青春年少的时候,喜欢一个值得喜欢的女孩,真是让人羡慕呢……”
的确。
喜欢一个人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范海辛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小白有喜欢的人,却还是喜欢她。
远远看着他们在一起,有时候也会觉得伤心,会嫉妒,会心痛,但却依然觉得,能够遇到她,能够喜欢她,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就像那个幽灵少女,到最后也不曾后悔那样努力地喜欢一个人。
江明搂着他的肩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想过要变成小少爷,才会跟刚刚那幽灵同病相怜?”
“不,不想。”
江明没看到预料中的跳脚争辩,范海辛回答得很平静,顿了顿之后,还很认真地补充,“他近视太厉害了,我不想做矫正手术。”
……这个笑话有点冷。
江明满头黑线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范海辛是真的曾经有机会完全取代沈夙夜……的身体。只是被他自己拒绝了。
范海辛想,也许他和幽灵少女的区别就在这里。
他的确喜欢李小白。
他也会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心思,会因为她开心而喜悦,因为她伤心而烦恼。
他可以为她豁出这条命,但不会迷失自己。
他就是他。
他不想变成任何其他人。
如果一个人连自我都没有了,又还有什么立场去爱人呢?
所以,哪怕会因为她和别人在一起而感到心酸,他也只想以范海辛的身份来喜欢她。
也许他以后会遇上第二个喜欢的女孩,也许他会这样默默喜欢李小白一辈子,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将这份感情珍藏在心底,然后做他自己应该做的事。
江明仔细地打量着范海辛,捕捉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最终失望地确定,这人貌似逗不出什么花来了。
于是他松了手,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了他的杯子,以品尝高级红酒的优雅姿态缓缓喝了一口。
……真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不过算了。
今天他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最后还是那个幽灵自己想起来的,算是白拿了范海辛的报酬。
猎魔人之血呢。
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再难喝也算赚了!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