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魂]

您有因为被奇怪的东西纠缠而不敢入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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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白:来也是睡沙发啊,家一般的享受什么的……不会被人骂虚假广告吗?

沈夙夜:宾馆能让你睡沙发吗?当然是在家里才行。

李小白:……)

BY:白夜灵异侦探事务所

“找到了……”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总算找到了……”

天与地都是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就像是半凝固的血。空气里透着种像要令人窒息的黏稠感,阴暗晦涩。

一身白衣的少女,赤着足,一面捂着耳朵在旷野中狂奔,一面流着泪惊叫:“不,走开!救命!有谁在吗?救救我!”

但那声音却时粗时细时强时弱,铺天盖地地向她追过来。

“找到了……”

“找到了……”

少女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她慌忙爬起来,却又再度跌倒。

——刚刚那一下已扭伤了脚踝。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像变成了有形有质的一道黑影向她扑了过来。

“终于找到你了!还回来,把你偷去的……还回来……”

少女跌坐在地上,捂紧了自己的耳朵,绝望地缩成一团:“不……”

“我……一直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刚上完篮球课的李小白从球场一出来,就被人叫住了。

她扭过头,见是一个并不认识的女生,中等个头,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长相颇为清秀,只是看起来状态实在不好,两个几乎可以媲美熊猫的黑眼圈,眼睛里还布满血丝,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休息好了。

她似乎也并不认识李小白,叫了一声“李小白同学”,见李小白停下来,还不太确定地追问了一句:“您就是李小白同学?”

“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李小白笑着摆摆手,“你是?”

“我叫蔡媛媛,是外语系大二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呢?”

听李小白这一问,蔡媛媛反而迟疑起来,手指揪着自己的发梢,低着头,抿着唇,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李小白皱了一下眉,指了指自己那一脑门子汗:“不好意思,我这一身是汗。如果你不急的话,我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咱们再来细说吧。”

蔡媛媛连忙点了点头。

李小白招呼她一起往更衣室那边走:“你可以在走廊的凳子上坐一会儿,我很快的。你用这个时间把前因后果理清楚,组织一下语言,免得一会儿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蔡媛媛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应了声。

于是,李小白就进去洗澡换衣了。她平常就挺快,这时有人等着,动作更快了,几分钟就冲了个战斗澡,换了衣服,一面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面走了出来。

但蔡媛媛并不在走廊里。

“蔡学姐?蔡媛媛?”李小白四下张望着,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她不由得有点纳闷,一个这样形容憔悴的女生特意来找她帮忙,又答应在这里等她,肯定是有些奇怪的事情。不过几分钟,她怎么就不见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李小白这么想着,急忙在周围找了一圈。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蔡媛媛——她躲在拐角那边的消防柜后面,双手捂着耳朵,颤抖着缩成了一团,显然正处于极大的惶恐之中。

“蔡学姐?”李小白一面叫着一面伸手想去扶她。蔡媛媛却尖叫了一声,一把将她的手打开:“不要过来!”

“蔡学姐,你冷静点儿!”李小白再次伸手抓住她,大声喝道,“看着我,我是李小白。”

她这次用了不小的力气,抓住蔡媛媛的肩让她无法动弹,喝叱时又用上了特别的法门。蔡媛媛终于清醒了过来,只是心中惊恐未除,脸色煞白,看向李小白的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绝望。

李小白放柔了声音,道:“没事了,有我在呢。学姐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给我听吧。”

蔡媛媛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了口,声音艰涩:“我……一直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从半个月前开始,蔡媛媛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

梦中的她总是在一片暗红的血色旷野里奔逃。她不知道有什么在追她,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总是叫“找到了”“还回来”之类的。声音由远而近,自三天前,她梦到那声音化作一道黑影将她扑倒,就连白天不睡觉的时候也能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声音阴森森的,像带着无穷怨恨,无踪无迹,却又无处不在。

蔡媛媛害怕得不行,但别人都听不见。

她去了医院,医生只给她开了两片安眠药,认为那个声音不过是她因为没有休息好而产生的幻觉。但蔡媛媛很清楚,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离她越来越近。

今天在体育馆更衣室的走廊上,她甚至觉得它就像梦中那样向她扑了过来。

直到李小白找到她,那种阴冷的感觉还滞黏在她身上。

但……被梦中的声音纠缠这种事,谁会相信呢?

所以她虽然听说了李小白的事情,跑来找她,但还是有些犹豫,不敢说出口。

直到李小白抓着她的肩一声断喝,她心神一震,耳中一直响个不停的声音竟然也停了下来,这才真的信了李小白能帮自己。

“那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李小白听完之后问。

蔡媛媛想了想,摇了摇头。

李小白正色道:“既然你来找我,就请你相信我,不管什么事,都不要隐瞒,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不是我不信你,是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蔡媛媛道,“那几天都跟平常一样,宿舍、教室、食堂,我连校门都没出过。”

“那么,有没有见过特别的人或碰过特别的东西?”李小白皱了一下眉,又补充,“你梦里的那个声音叫你还回来,到底是说什么东西?”

“没有,只见过同学和老师,没有见过陌生人。”蔡媛媛对此很确定,但说起梦里的声音,就迟疑起来。

她真是不想回忆那个令人心寒的声音,但看李小白正专注地等着她,还是努力地想了想:“……那个声音玄玄乎乎的,我又很害怕,真是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青,有一次说了什么玉。”

“什么青?什么玉?”李小白抓了抓头发,决定把这种动脑筋的事丢给沈夙夜。

于是,她将蔡媛媛带回了白夜侦探事务所。

“是要算在劳务费里的。”

一进门,蔡媛媛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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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金……先付……

蔡媛媛顿时局促起来。她听说现在算个命什么的都得几百或上千,看个风水甚至能上万,那都还不知道是不是骗子呢。她只是个学生,家境也一般,生活费堪堪够用,不知道能不能付得起订金啊。

但她又不想这么转头就走,那些噩梦和那个声音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不知道李小白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么神奇,但至少刚刚跟着她一路回来都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这就值得一试。

……大不了先欠着,以后打工赚钱,慢慢还好了,都是一所大学的学生,想来李小白应该不会连这点通融都不给。蔡媛媛心下忐忑着,呆呆地站在门口,连李小白招呼她都没注意,等她打定了主意一抬头,就看到沈夙夜正从里面的卧室走出来。

“沈……沈学长……”蔡媛媛当即更呆了。

“啊,你们认识啊,那就更好了。”

沈夙夜一直是澄空的校草呢,本校的女生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蔡媛媛红着脸道:“不,只是见过几次。”

李小白也知道沈夙夜在学校受欢迎的程度,没追问,随意笑了笑,就对沈夙夜道:“阿夜,这位是蔡媛媛,是外语系的。她下午过来找我帮忙。”她简单地把蔡媛媛的事介绍了一下。

沈夙夜略一沉吟,问:“你们相处这一阵有什么发现?”

“没有。”李小白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按说这种目的性很强的行为,都应该是有前因的,但她说这半个月并没有接触陌生人,也没见过奇怪的东西。”

“那更早一点呢?”沈夙夜问,“那个声音不是说‘终于找到了’么?也许并不是最近的事。”

“哦,也是。”李小白转向蔡媛媛,“你仔细想一想,能让你惹上那种东西的,一定是特别的地方或特别的事,一般也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应该能想起来的。”

“可是……”

说是更早,到底要早到什么程度呢?一个月,半年,一年,还是从小时候开始?

“这很重要。”李小白以为她想推脱,便加重了语气,“如果我们找不到这件事的起因,就算能帮你拦住那个声音,也是治标不治本。”

“不,我只是……”蔡媛媛连忙解释,“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回想……”

“不用紧张。”沈夙夜给她端了杯茶,微微一笑,“凡是你觉得记忆深刻的事情,想到什么就随便说一说。家乡的事,小时候的事,学校的事,旅游的事……什么都可以。”顿了一下,他又补充,“放松一点,就算什么有用的事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就当在这里休息一下。”

因为被奇怪的东西纠缠而睡不好觉的感觉,他实在太理解了。

这房子有小白布下的结界,她本人也在这里,什么邪魔外道也不能轻易进来。

他这一笑,就像有魔力一般,蔡媛媛渐渐安静下来,捧着茶,靠在沙发上,缓缓开了口:“特别的事情……唔……还真有。我明明出生在南方,但小的时候却总是记得一片白山黑土,茫茫雪原,还有青空上高翔的雄鹰,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我妈觉得可能是我看电视看多了,但我爸觉得这是遗传。”

“遗传?”李小白插嘴问道,“记忆也能遗传?”

“不知道,反正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家的祖先里曾经有过鹰匠,还曾经驯服过最神俊的海东青,但不知道为什么举家迁来了南方。”

“吓,海东青?!”

“海东青?”

李小白和沈夙夜几乎同时开了口,但李小白只是一脸听故事的兴奋,沈夙夜却微微皱了眉。

“有什么不对?”

沈夙夜道:“你说梦里那个声音叫把什么青还回来,是不是就是说海东青?”

蔡媛媛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有点像。

“难道是你偷了人家的海东青?”李小白的话还没落音,头上就挨了沈夙夜一敲,“你能不能用点脑子,你知道海东青是什么吗?传说十万只鹰里才能有一只海东青,是猛禽,随便什么人都能偷吗?”

“也许是什么海东青的雕像,海东青周边……”李小白不服气地强辩,突然一拍手,“不是还有什么玉吗?说不定就是个海东青的玉雕。”

……还周边呢。沈夙夜有点无言,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便问蔡媛媛:“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蔡媛媛摇头:“从来没有。我也没见过什么海东青,连动物园都没去过。”

现在一般人想看到这样的猛禽,可不得上动物园么?

“会不会是你祖先惹下的祸?”李小白又猜,妖魔鬼怪这些东西记仇可是能记很久的,父债子偿的事也很多,“你家里其他人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吗?”

蔡媛媛又摇头:“我家几代单传,没有多少亲戚,我每周给父母打两个电话,他们都没事。”

李小白有点泄气:“还有别的么?”

蔡媛媛又想了一会儿,说起了另一件事:“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教室在二楼,有一次下课,我和同学们在阳台靠近楼梯口的地方跳橡皮筋。我不小心被皮筋绊了一下,就从楼梯口滚了下去。”

李小白吸了口气,上上下下地打量蔡媛媛:“听起来真痛,你没受伤?”

“没有,我从楼梯口滚下,同学们说看到我只跌落两级就自己跳到了中间转弯的地方。但我觉得是有什么把我提了过去,可是当时谁也没看到什么,包括我自己也没看见,就是凭空到了中间的平地。所以,大家都说我是在危急时出现了超常的暴发力,又说我感觉有人帮我是被吓到了产生的幻觉,我自己也跟着那么想了。若不是你们今天问起来,我几乎都忘记这件事了。”

“那你现在还能记起当时的感觉吗?”沈夙夜问,“跟这次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蔡媛媛连想都没想就否认了:“虽然当时年纪小,但如果有这次这么阴森恐怖,我绝不会这么平静地把整件事忘到脑后。”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并没有找出什么头绪,蔡媛媛说着说着,竟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实在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这时一放松,耳中再也没听到那个恐怖的声音,睡意自然就狂卷而来。

李小白他们没叫醒她,给她盖了条毯子,就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蔡媛媛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阵食物的香味唤醒的。

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坐直了身子。因为睡姿的关系,身体有点酸痛,但精神却出奇好。

沈夙夜正在往桌上摆早餐,听到这边的动静就转头过来看了一眼:“醒了?”

蔡媛媛伸到一半的懒腰立刻僵在了那里。

啊啊啊……竟然被校园偶像沈学长看到了自己刚睡醒的邋遢样子。心中的小人咆哮着,蔡媛媛涨红了脸,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下去。

但沈夙夜丝毫没有在意她的表情,提高了声音向卫生间那边问:“小白,你要橙汁还是牛奶?”

“牛奶。”李小白一面应着声,一面已走了过来,无遮无拦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然后才看到蔡媛媛,“哦,你醒了啊,昨晚没再做噩梦吧?”

蔡媛媛这才从窘迫的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连忙道:“没有,睡得很好,谢谢你。”

李小白笑起来,道:“我想你也该睡得很香才对,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没醒。”

“咦?”蔡媛媛连忙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三个未接电话和好几条未读短信。一个电话是室友打来的,另两个是她的男朋友纪锋打来的。

蔡媛媛连忙走到阳台去回电话。

李小白坐在餐桌边只依稀听到“没事”“住在朋友家里”“会去上课的”“说了没什么事啦”“你什么意思”之类,最后几句声音有点拔高。

李小白抬头看了沈夙夜一眼,道:“我们昨天晚上是不是应该让她回去的?”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无故外出、夜不归宿,似乎是挺容易让人误会的。

沈夙夜给她倒了杯牛奶:“没什么,大不了一会儿陪她去解释一下。就说她身体不舒服,不适合移动。”

李小白应了一声。

等蔡媛媛打完电话,他们已经开始吃早餐了。

“不好意思,没有等你。”沈夙夜虽然这么说,但一点愧疚的神色也没有,顺手指了指卫生间,“我准备了一次性的洗漱用品,你收拾一下过来一起吃吧。”

蔡媛媛点头道了谢,洗漱完就坐到了餐桌前,接过沈夙夜递过来的食物,再次道谢。

“不用这么客气,”沈夙夜微微一推眼镜,“这是要算在劳务费里的。”

蔡媛媛的表情顿时僵住,默默又扭头看了一眼那边墙上的招牌。

……怪不得连一次性牙刷、毛巾什么的都准备着……是早就这么打算了吧?

“说明他之前……被附身了。”

蔡媛媛睡在白夜侦探事务所的时候并没有再做噩梦,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她的确是被什么纠缠着。

李小白给了她一张符,让她贴身带着,又嘱咐道:“昨天也说了,这是治标不治本,我这边会继续留意。如果你想起什么,也一定要告诉我们。”

蔡媛媛当然连声应下,接过符收好,有些忐忑地问:“费用……”

李小白看向沈夙夜,沈夙夜的嘴角微弯:“不急,事情完全解决了再说。你是本校学生,我们不担心你跑。”

蔡媛媛内心的小人泪流满面,沈学长,你这样也太破坏形象了吧?

三人一起去了学校。

路上,李小白问:“真的不用我们帮你解释昨天晚上你没回宿舍的事?”

蔡媛媛揺揺头,笑了笑:“不用了,我早先就跟室友们说过自己去看失眠症了,没事的。”

李小白没有坚持。进了校门,三人就分了手,各自去自己的教室。

但没走出多远,蔡媛媛就被人叫住了。

叫住她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头发稍长,扎了个马尾,走的是时下流行的忧郁文艺风。但这个时候,他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蔡媛媛没想到男友纪锋会在这里等她,脸色也微微一沉。如果是平常,蔡媛媛说不定会很开心,但是刚刚他们才为她昨天晚上在哪里的事情争执过,这时的他又是这样一副脸色,她难免有点不悦。

纪锋果然直接质问:“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哪里?”

“不是说了在朋友家吗?”

“什么朋友?”

蔡媛媛不耐烦起来:“不是说过了吗?体育系的李小白,你不信可以去问啊。”

“那你为什么会和沈夙夜一起来学校?”纪锋冷冷地“哼”了一声。

蔡媛媛也冷笑了起来:“那你有没有看到沈夙夜旁边还站着他女朋友啊?”

纪锋一顿,自己还真没注意。那几人走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当然是自己的女朋友,然后就是她旁边高挑英俊的沈夙夜,至于沈夙夜旁边……当时已经被怒火烧红双眼的他已经没心情去看了。

蔡媛媛不再理他,转身向教室走去,半路上又碰上了同寝室的同学陈佳芸。

陈佳芸是个身材娇小的可爱女生,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但这时的她可没有笑的心情,几步赶上来拉住了蔡媛媛的手,担心地道:“媛媛,你吓死我了。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差点要报警呢。”

“抱歉,让你担心了。”蔡媛媛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去找人解决做噩梦的事情啦,结果在人家家里睡着了。”

陈佳芸打量着她的脸色:“看着气色是好了一点,还蛮有用的?上次我陪你去校医院不是说没办法吗?这次怎么给你治好的?”

蔡媛媛也不好跟她说实情,就含糊地回答:“……算是……心理疗法吧。”

“哦。”陈佳芸应了声,突然往蔡媛媛身后指了指,“又吵架了?”

蔡媛媛回头一看,原来是纪锋又跟了上来。

她被噩梦纠缠半个月,作为男朋友的他帮不上忙又不安慰她也就算了,竟然还怀疑她跟别的男生有什么,实在太过分了。

“不用理他。”蔡媛媛“哼”了一声,拉着陈佳芸进了教室。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小白接到了蔡媛媛的电话。她本来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正要问,蔡媛媛的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纪锋被打了。”

李小白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啥?纪锋是谁?”

“是……是我男朋友……刚刚他找我出来,我们有了点小争执,他向我扑过来,好像要动手,我就逃跑了,可是没跑两步就听到他在惨叫。我一回过头就看到他被打了……但……我看不到打他的人,就好像他在跟空气搏斗一样。”蔡媛媛深吸了一口气,才稍微冷静了一点,把事情说清楚了。

李小白立刻就道:“你现在还在那里吗?他们还在打?我马上过来。”

“好像打完了,纪锋躺在地上不动了,我不敢过去……在清心湖东边的小亭子这里。”

“我就来,你别挂电话,有事立刻跟我说。”李小白一面说着一面飞快地跑过去。

蔡媛媛还在不停地现场直播:“有人过来了,啊,他们发现纪锋了。有人蹲下去看了,要阻止他们吗?不会有事吧?有人在打电话,好像是通知保安处了……又一个人打给医院了……”

等她说到这里时,李小白已经到了她身边。离她不远的亭子边果然躺着一个男生,有几个学生围在旁边。

清心湖是澄空有名的景点,人流量向来不少,这种情况也没办法避免。好在这些人看起来也挺谨慎的,没有贸然搬动纪锋,而且现场还挺“干净”,没什么危险。

不管那个打人的是什么,都应该已经离开了。

李小白挂了电话,拖了蔡媛媛往人群那边走:“一会儿就说那是你男朋友,约了你在这里见面,你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蔡媛媛心领神会。小时候就碰到过奇怪的事情,她当然也明白自己刚刚看到的实在很难令其他人相信,不如索性装作不知道。

一走近,蔡媛媛就惊叫了一声:“纪锋!发生了什么事?!”

一看来了认识的人,围观的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个空缺让她进去。

“你认识啊?”又有人提醒蔡媛媛,“好像伤得挺重,最好不要搬动。我已经给医院打过电话了,他们马上派人过来。”

纪锋看起来的确伤得挺重,衣服上全是血,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好些细长的伤口,还有不少红肿淤青,左腿明显不自然地弯曲着。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现在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头部。

蔡媛媛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虽然早上吵过架,但他毕竟是她的男朋友,早先也是因为彼此喜欢才走到一起的。现在他竟然被打成了这样,还是当着她的面打的,她却因为害怕只敢躲在一边发抖。

她跌坐在地上,抓住了纪锋的手,低低抽泣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就不会……”

“不要这样自责,当务之急是先送他去医院,然后找到打他的人。”李小白跟着蹲下身来,一面说话一面借拍蔡媛媛手的机会搭上了纪锋的脉门,输了一丝灵力进去探查。

看她哭得悲切,周围的人也跟着安慰了几句:“是啊,我刚刚通知保安处了。在学校里,竟然把人打成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我看其实应该直接报警。”

“你也不要太伤心啦,一定能找出凶手的。”

说话间保安处和医院的人也先后到了,把纪锋抬去医院,又向众人询问了一番。

李小白陪着蔡媛媛去了医院,找了个空当问她:“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你们为什么争执,以至他要向你动手?”

蔡媛媛抹了抹眼泪,仔细回想:“他问我昨天晚上在哪里,问你和沈学长是什么人,问我跟你们是什么关系,说了什么……我不耐烦得很,不想搭理他,说不关他的事,然后就要走,他就冲过来抓我,表情有些凶狠。我下意识地逃了,然后就看到他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了。”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我害了他……那东西一定是冲我来的……”

李小白看向抢救室的门,轻轻道:“被打的时候,纪锋并不是真正的纪锋。”

蔡媛媛抬起一双泪眼来看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小白解释道:“我刚刚看过了,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神识受损,而且身体里还留着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阴气,这说明他之前……被附身了。”

“你会害死所有人!”

“附身?”蔡媛媛几乎要叫起来。

“你带着我的符,它本应该近不了你的身,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手。”李小白顿了顿,突然道,“他打听我和阿夜的事?”

蔡媛媛点点头:“但我什么也没说。”

她本来知道的也很有限。

“不行,我得去看看阿夜。你……”李小白当即就跳了起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蔡媛媛,有一点为难的样子。

蔡媛媛连忙道:“你先去看沈学长吧,可别再因为我的关系出什么事。”

李小白拉过她的右手,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她掌心画下一个符咒。蔡媛媛睁大了双眼,看着那个血红的咒文闪过一道红色莹光之后渐渐隐去。

李小白吮了吮自己的手指,交待:“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别乱跑。如果我一时赶不回来,也会另找可以信任的人来保护你。最重要的是,那东西会附身,你要特别小心身边的人。无论是谁接近你,都先用这只手掌拍一拍,听明白了吗?”

蔡媛媛犹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明明是用血画的符咒,怎么就不见了呢?听到李小白最后那句问话,她才应下声。

在李小白走后,她还是有点回不过神。她小时候是有过一些很特别的经历,但中间这十几年都平平静静,没想到这些天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小白说根源一定是在她身上,为什么她却什么也想不到?

“媛媛。”

蔡媛媛抬起头,见陈佳芸正一脸焦急地走过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到底是谁打的他?你有看到吗?”

蔡媛媛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谢谢你能过来。”

“说什么话呢,咱们俩谁跟谁啊。”陈佳芸一面说着一面在她身边坐下来,掏出手帕给她,“擦一擦眼泪。”

蔡媛媛正要去接,突然想起李小白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右手,在陈佳芸手上拍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便答应了李小白一句,没想到手才拍上去,陈佳芸就像被火燎到一样,惊叫一声跳了起来,表情也变得狰狞。

蔡媛媛被吓了一跳,也站了起来:“你……”

陈佳芸阴森森地看着她,声音似乎也被扭曲了:“你逃不掉的,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把你和你偷走的东西一起带回去。”

……没想到第一个就拍了出来。

那东西没去找沈夙夜,它的目标一直是她。

蔡媛媛连忙掏出手机,想给李小白打电话,没想到手一抖,反而把手机摔了出去。

“想找帮手吗?太晚了。”被附身的陈佳芸看了一眼那个手机,怪笑着就向她扑过来。

蔡媛媛惊叫着转身就跑。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医院里的其他人,已经有人往这边跑来。

于是,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陈佳芸正向前冲的身体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然后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摔了出去。

蔡媛媛张大了嘴,连逃跑也忘记了,愣愣地看着陈佳芸和一个看不见的人搏斗。

……那个看不见的人又出现了。

两次都是这种情况,是巧合吗?还是……他或者她或者它,在保护她?

是李小白说的那个可以信任的人吗?不像,他打纪锋的时候,李小白明明也觉得莫名其妙。如果是她安排的人,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呢?

在大家看起来,陈佳芸完全是在向一团空气拳打脚踢,还不停地嘶喊:“又是你,竟然敢一再地妨碍我!我可是奉了穆昆达的命令来捉拿人犯的,还不快给我让开!”她一会儿又叫:“如果不把她抓回去,我们全族老小的性命就都没了,你会害死所有人!”

但没有人回答她。

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敢上前去,只在旁边议论。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

“是疯了吧?”

“快叫保安来啊。”

还没等保安过来,陈佳芸自己先停了下来,就像已经筋疲力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跟之前纪锋那时的情况一样。

医院里的医务人员很快就赶来了,将她抬到病床上,仔细检查起来。

蔡媛媛站在陈佳芸最后站的地方,伸出手,向四周试探性地触摸。

……什么都没有。

那个看不见的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李小白带着沈夙夜一起赶回了医院,一副不甘心的样子:“竟然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这个家伙也太狡猾了吧?”她又上下打量了蔡媛媛一番,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蔡媛媛道:“我觉得……那个看不见的人好像是在保护我。”

她把之前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穆昆达?人犯?害死所有人?”李小白皱起眉,看向沈夙夜,“穆昆达……是什么?谁的名字吗?”

沈夙夜掏出手机,迅速地查了一下。

“不是,是满族对氏族首领的敬称。”他说完顿了一下,“说到满族……哦,不,当时应该叫女真,关于海东青,我倒是想起一个传说。”

“什么?”

“据说当年大辽的皇帝向女真索要海东青作为贡品,强迫女真人去抓捕这种神鹰,手段非常残暴,屠杀整个部族的事也有过。曾经甚至有海东青就是女真人反抗大辽的导火索的说法。”

李小白突然一拍手,道:“你看,我就说是海东青被偷了,你还说我没用脑子。蔡学姐的祖上不是鹰匠吗?说不定就是他们把本来要进贡的海东青偷走了,于是氏族首领就派人来追捕他。”

听她这么说,沈夙夜还真是不好反驳,但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有点不爽,干咳了一声,道:“难道追了八九百年吗?再说,为什么她父母没事,只盯住了她?”

李小白抓了抓头:“也许她是那位祖先的转世?”

转世这种事,其实连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更不用说另外两人了。于是,一时间大家都闭了嘴。

李小白又道:“总之,还是先想办法把那个家伙抓起来吧,到时就知道真相了。”

蔡媛媛迟疑了一下,轻轻道:“我也想知道那个看不见的人到底是谁。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救过我很多次。我摔下楼梯那次,也许……也是他救了我。”

“唔,如果他两次都是在被附身的人接近你时出现,我觉得……”李小白摸了摸下巴,“应该也会出现第三次吧。”

“你忘了吗?是你救了我。”

李小白他们抓捕那个奇怪声音的计划简单且粗暴。

既然那家伙非要抓到蔡媛媛不可,那就用蔡媛媛作饵,布个陷阱,在他出现的时候逮住他。

以沈夙夜的推断,那家伙先后附身两人,一个是蔡媛媛的男朋友,一个是她的好朋友,关系都很亲密,可见一定是一直跟在蔡媛媛身边,知道附身谁才能接近她。而且他们并没有一开始就攻击她,而是试图以原主的身体和她聊天。沈夙夜认为他可能是想博取她的信任,再套她的话,问出被盗的海东青的下落。所以,最开始的一段时间,蔡媛媛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希望蔡媛媛就算发现不对,也要尽量镇定地和对方谈话,给李小白争取布置陷阱的时间。

蔡媛媛皱起眉:“但我并不知道海东青的下落呀,我根本见都没有见过。”

“这个不重要,反正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拖一会儿就是了。”李小白顿了一下,又一拍手,“说起来,也许他并不是想问你海东青的下落,只是想拿走你的护身符,那样的话,他就能附在你身上了。纪锋和陈佳芸刚出现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发觉,就是说他在附身的时候,能够利用他们本来的记忆和你套近乎,如果能附在你身上,根本就不需要再盘问什么口供啦。”

这个说法十分合理。

沈夙夜忍不住皱起眉打量她。

李小白摸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了?”

沈夙夜道:“你不会也被什么附身了吧,竟然做了两次靠谱的推断?”

李小白不服气地嘟起嘴:“我本来就很靠谱啊。”

沈夙夜懒得和她争辩,推了她一把:“赶紧去准备吧。”

李小白一点也没有被嫌弃的自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应了声“是”,转身就跑了。

沈夙夜重重叹了口气,这丫头刚刚其实只是撞了狗屎运才突然说到点子上的吧?

虽然说要做诱饵,但他们也没让蔡媛媛一个人待着。

这次的对手有点狡猾,蔡媛媛明明才被袭击过,若是没有人保护,这种“有问题”的姿态似乎太明显了,只怕他不会上当。

所以李小白一直陪着她。

黄昏时候,她们正商量着要不要先去吃饭,有个女生跑了过来,把一张纸条交给李小白,又指指自己过来的方向,掩着嘴笑道:“那边的男生让我交给你的,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害羞的人啊。”

李小白伸手接过来,一面道谢,一面打量这个女生。女生并没有多作停留,交出纸条之后便挥挥手走了。

蔡媛媛有点紧张,吁了口气:“原来不是她啊。”

“你放松点,我们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李小白打开了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当面一叙”。

“看起来是在那边呢。”李小白笑了一声,“那我先过去了,你留在这里等一下。”

蔡媛媛点了点头,却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指。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要她完全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李小白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便拿着那张纸条往先前那女生来的方向走去。

在她走出蔡媛媛的视野之后,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一个中等个头、戴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书呆子模样的男生。他一脸迷糊地问蔡媛媛:“请问,现在几点了?”

蔡媛媛没戴表,便掏出手机来查看。还没等她看清时间,那个书呆子突然飞快地伸出手,将她的手机抢了过去。

蔡媛媛惊叫起来:“你干什么?”

“这样你就没办法联系那个小法师了吧?”书呆子一推眼镜,镜片上闪过森寒的光。

蔡媛媛下意识退了一步:“是你!”

“不错,你想起来了吗?还不快点把那只玉爪交出来,跟我回去向穆昆达请罪?”

“想起什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蔡媛媛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却硬撑着反问道。

她要给李小白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不要狡辩了!”书呆子凶起来,“你竟然还这样执迷不悟!为了一只鹰,你真的要不顾全族人的性命吗?识相的就自己束手就擒,不然,就不要怪不我念往日情面!”

往日……难道他们还有什么交情?

蔡媛媛试探性地问:“……我认识你吗?”

“不要装了,伊哈娜,你……”他突然又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你这是想拖延时间?想等人来救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那个小法师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另外的那小子……你以为我们打了两架,他真的毫发无伤吗?”

蔡媛媛的心突然一紧,那个看不见的人也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她……要怎么样才能看到他?

附在书呆子身上的人虽然口里说着没有人会来救她,心里却还是挺急,他能力有限,无论是小法师还是那小子,其实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不然他也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一见蔡媛媛动摇,他立刻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蔡媛媛刚要挣扎,就听到他一声痛呼,手腕上飚出一道血线,跟着就向旁边摔开。

她努力地睁大了眼,但根本看不到解救她的人。

……是那个看不见的人又来了?

蔡媛媛叫道:“你不是也受伤了吗?要不要紧?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没有人回答,那个人似乎正和书呆子打成一团。

蔡媛媛上前一步,又停下来。她既害怕,又想帮忙,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能咬着唇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男声轻叱道:“合!”

蔡媛媛只见一道柔和的金光从自己脚下的地面掠过,划出一个直径五米左右的圆形区域。本来正在激斗的书呆子立刻便停了下来,转身就跑,却在那个区域的边缘撞上一墙无形的壁障,跌在地上。

那清越的男声又道:“缠。”

地下便涌出无数的金色光线,像蚕丝一般,将书呆子紧紧缚住。另一边也同样涌出金线,往似乎空无一物的地方缠去。借着这些金线,蔡媛媛才看到自己身边果然有一个人的形状。

这时施术的人也已经走了出来,是一位高大俊逸的凤眼青年,蔡媛媛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青年向她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是李小白的堂兄,叫李轻墨。”

想来他就是李小白之前提过的那个可以信任的人了,蔡媛媛连忙道谢,李轻墨摆摆手,道:“你先出来吧,这个法阵只能困住鬼怪和妖魔,于人是无碍的。”

蔡媛媛迟疑了一下,看向身边那个被金线缠出来的人形轮廓,犹豫着道:“这个……人……是……他救了我很多次,可不可以……”

“问清楚事由之后,我们自然有罪定罪,无罪释放啦。”接话的是李小白,她和沈夙夜一起回来了,“蔡学姐,你先出来,好让大哥放开他们问话。”

蔡媛媛这才依言出了那个圈子,李小白将手指按在她眉心,竖着画了一条,轻叱一声:“开。”然后她才向李轻墨道,“先让蔡学姐见一见她的救命恩人吧。”

李轻墨点点头,摧动法阵,缚住那个“透明人”的金线瞬间散去。

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蔡媛媛看到一个白色的少年,从衣服到头发、眉毛都是白的,肌肤也莹白赛雪,只有一双锐利的鹰眼是如琥珀一般的金棕色。

他的确也受了伤,脸色苍白,嘴角还挂了血。

蔡媛媛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你……为什么……几次三番地救我?”

少年的面部轮廓很冷峻,但这时却像一只宠物一般,顺势侧过脸,柔顺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你忘了吗?是你救了我,伊哈娜……”

“……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伤害你。”

伊哈娜……这是蔡媛媛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自己默默又念了一遍,记忆里突然涌出了许多零散的画面。

蓝天白云,白山黑水,马背上扬弓的勇士,少女吟唱的歌谣,在天空翱翔的鹰。

伊哈娜,她的那位先祖,虽然是名女子,却是部族中最厉害的鹰匠。所以,首领把大家费尽千辛万苦才抓来的要上贡给辽王的海东青交给她驯养。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雄鹰,羽翼丰润,体态优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有神,威风凛凛。即使在万中挑一的海东青中,也是被称为“玉爪”的上品。

伊哈娜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只鹰。

驯鹰的第一步是熬鹰。那是一个辛苦而漫长的过程,是鹰匠与雄鹰心理与毅力的较量。

先用皮套罩住鹰的头,让它不能视物;再用皮绳栓住鹰的爪子,让它不能行动;不时拉动它栖身的小木棍,让它不能睡觉……让它意志涣散,精神崩溃,最终向鹰匠屈服顺从。

但那只鹰却始终不曾放弃。

即使再怎么疲倦不堪,那双眼睛里都透着一种天生的傲气。它看向伊哈娜的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直视心灵的力量让她的灵魂都为之战栗。伊哈娜的心里突然充满敬畏。

她不能用鹰哨来控制它,不能用皮绳来束缚它,不能用对待牲畜的方式来羞辱它。那是天空的王者,是万鹰之神,它应该永远在万里青空自由翱翔。于是她悄悄放了那只鹰。

但那是残暴的辽王指定的供品,如果交不出来,整个部族都会被辽兵血洗。伊哈娜成了部族的罪人,被关了起来。部族族长不停追问海东青的下落,如果不交出来,就要把她交给辽王的使者处置。心仪她的少年私下放了她,她就那样逃到了南方。

那些记忆的片断像老电影般一幕幕地从蔡媛媛脑海中闪过,她的心一阵阵抽痛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血脉的传承,还是因为更加玄奇的转世,伊哈娜的每一种心情她都感同身受。尤其是最后那害了全族的自责和背井离乡的离愁,一下又一下地撕扯着她的心。

但如果……再来一次……

她抬起眼,看向法阵中的白衣少年,少年也正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平静而温柔。

也许,她还是会选择再一次放走他吧?

蔡媛媛这么想着,轻轻道:“你不是飞走了吗?为什么又……”

“是的,我走了,但又回来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边被金线紧紧缠住却仍在挣扎的人,“我在天上跟着你一路向南,然后看到他带着人在追你们,我不能让他伤害你。”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忠诚。

也许,在那些熬鹰的日子里,被对方折服的并不只有伊哈娜。

“原来一直没有追兵是因为你……那之后你为什么没有追上来……”蔡媛媛在伊哈娜的记忆里并没有看到雄鹰相随的影象。

“因为……”少年的声音艰涩起来,“我死了。”

蔡媛媛的身体一僵。

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会不去找伊哈娜?她又怎么会看不见他?

少年又看了那边的金线一眼:“……同归于尽。等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你的踪迹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小的时候,果然也是你救了我?”蔡媛媛切切地追问。

“嗯,”少年点了点头,有几分委屈,“我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了,但你却看不到我……”

蔡媛媛张着嘴,红着脸,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李轻墨轻咳了声。

李小白看了一眼堂兄的脸色,笑道:“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先解决你那个追兵吧,维持这个法阵可要花不少力气呢。”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便转向了那团还在挣扎的金线。

李轻墨看了一眼李小白:“我放了啊?”

李小白也暗自做好了准备,道:“放。”

下一刻,那团金线就像之前那次一样散作无数光点。那个书呆子立刻从光幕中冲了出来,箭一般射向那白衣少年。

李小白比他更快,手一扬,地上便长出一根藤蔓来,将他整个卷住。她嗤笑道:“怎么?知道跑不掉,想拉个垫背的吗?”

被附身的书呆子一面挣扎一面道:“我必须要把海东青带回去!”

那金色光线并不隔音,他自然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这才知道原来一直在阻挠他的这个白衣小子就是他真正要找的海东青,当然改变了目标。

这家伙也够执着的,竟然为了这个任务坚持追捕了几百年,连自己死了都没有放弃。

李小白叹了口气:“你要把他带回哪里呢?这都过了好几百年了,你的部族早就不存在了,连辽国也灭亡了。”

“什么?”书呆子突然一怔,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沈夙夜接口道:“真的。女真族经过数代变迁,已经演化出好几个民族,几百年前的部族还在不在实在很难讲。而且早在12世纪初,女真人就建立了金国,打败了辽国,到现在已经快900年了。”

书呆子呆滞了几秒钟,便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不,不可能,你们骗我!”

沈夙夜道:“你不是能利用附身的人的记忆吗?你自己仔细读一读那个人的记忆,他都被你附身了,总不可能骗你吧?”

他便沉默了,看起来果然是去读取那个人的记忆了。

李小白暗自松了口气,小声道:“还好他附身的人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不然,万一那个人不知道可怎么办?”

沈夙夜眼角微微一抽,那是中小学历史好不?

但……他却又担心起来,毕竟像李小白这样考过就忘的人也有很多。万一他真不知道……可怎么办?

他这边正担心着,就听到那边书呆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不——”

……看起来他是知道的。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一丝丝黑气从书呆子身上冒出来,在半空里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影,仰头向天,悲愤地大喊:“不——”

黑气冒尽,书呆子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意识。李小白连忙操纵藤蔓,将他从法阵里拖出来,平放在身边的地上。

沈夙夜蹲下身去检查了一下,道:“还好,只是昏迷。”

李小白只是应了声,便专注地盯着法阵里的黑影。他还在继续膨胀,已经变成一个十几米高的巨人了。

他一面继续长,一面还在吼:“怎么会这样?怎么能变成这样?”

他追捕伊哈娜几百年,好不容易找到她,结果却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么多年的怨恨,全都落了空,一时根本接受不了。

李小白担心他要暴走,和李轻墨交换了一个眼色,伸手抓住那个白衣少年,一把将他拖了出来。

李轻墨也变幻了手诀,清叱:“封!”

地面再次刷过一道金光,四周无形的屏障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光幕,向着中间的巨大黑影缓缓压过去。那黑影似乎丝毫没有觉察,情绪依然不稳定,仰天长啸之后又掩面痛哭,哭声喑哑,却更显悲痛。

法阵外的几个人都不免为之多了几分感伤。李轻墨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光幕就停在了离黑影不过几公分的地方。没有人说话,大家静静地等着那黑影哭完。

他渐渐平静下来,体积也开始往回缩,从一个巨大的黑影变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果然是一副女真勇士的模样。他看一眼那一圈光幕,又看一眼李家兄妹,目光扫过白衣少年,最终落在了蔡媛媛身上。

“伊哈娜。”他叫她,声音平和,再没有梦中那样的怨怼。

蔡媛媛抬眼看着他。

他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伤害你。”

蔡媛媛一怔。

他的身体突然散了,就像一座失败的沙雕,散成了一堆细碎的沙尘,然后消失不见。他本来早已经死了,如今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

但这样的变化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小白手中甚至还扣着好几张符纸,只怕李轻墨的法阵封印不住那个暴走的怨灵。他这一散,她倒有种蓄满了劲却使不出去的失落感,叫道:“喂,你怎么能这样?”

沈夙夜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头:“这样不是再好不过么?”

李轻墨默默地收了法阵。

而蔡媛媛看着那堆沙尘,一时失神。

虽然连日来纠缠她的那种阴寒的感觉的确消失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并不高兴。或许是这一天接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她还没能消化过来。

白衣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身体慢慢缩小,变成一只雪白的雄鹰,展翅掠上了蔡媛媛的肩头,用玉色的喙轻轻啄了她一下。

蔡媛媛侧过脸,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

“我的右肩栖着一位真正的守护天使。”

几天以后,蔡媛媛再次造访了白夜侦探事务所——她是来送钱的。

事件解决的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沈夙夜发来的账单,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总数大概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还好,这个费用完全在她可以负担的范围。

沈学长虽然是一副锱铢必较的样子,价格倒还算合理,不会黑得离谱。所以,她凑齐了钱就给他们送来了。

账务结清之后,李小白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肩膀:“哎呀,它还在啊。蔡学姐,你现在看得到它吗?”

蔡媛媛摇了摇头:“看不到,但我知道,我的右肩栖着一位真正的守护天使。”

说着她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她看不见的白色海东青就偏起头,在她手指上轻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