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白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
跟着麋鹿一起来的也并不一定都是圣诞老人,也可能是山神。
BY白夜侦探事务所特邀嘉宾子郢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圣诞节前夕,白岱市到处一片喜庆的节日气氛。商店里放着圣诞歌,橱窗上写着“MerryChristmas”,广场上竖起了巨大的圣诞树,街头巷尾都有人装扮成圣诞老人搞活动,连这个平时僻静的小公园的树上也缠了几串应景的小彩灯。
坐在树下石桌边下棋的老人忍不住发出落寞的感慨:“如今的人对这些洋节日可比对我们隆重得多了。什么圣诞节、情人节、愚人节、万圣节……真是不知所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这老头儿五短身材,圆圆胖胖,却留了把老长的白胡子,若是穿上一身红衣,再戴着圣诞帽,活脱脱就是那画上的圣诞老人。偏偏说起圣诞节来他竟一脸愤慨,吹胡子瞪眼的,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位芝兰玉树般的俊美青年,柔顺的黑发直垂到腰下,半垂着眼,长长睫羽掩去了眼中神色,这时正拈着枚棋子沉吟着,只淡淡应了声:“嗯。”
白胡子老头儿见他不以为然,越发不忿,拍着桌子道:“子郢,你长年在山里不出来是不知道这城里……”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一脸愤慨的表情瞬间变为惊惶,“说起来,你是山神,无诏不得离山,怎么会突然来白岱找我?”
四明山到白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对于他们这些职责范围划分得非常清楚的小神祇来说,只要越界一步,那就是不得了的重罪。
看对面的青年一脸的淡然自若,白胡子老头心里越发忐忑起来,也顾不得下棋,一面胡乱猜测着,一面围着桌子转起圈来:“难道是来公干?上面派你来的?但白岱最近也没什么足以上达天听的大事啊……”说着说着,白胡子老头自己先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如今神力式微,他虽然是一方土地,但也实在做不了什么,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一直在偷懒,每年开述职大会也只是随大流打几个哈哈。白岱虽然看着还算平静,但也说不上是一直太平无事。平常人类之间小打小闹不用说,就说前一阵那五月飘雪的事……虽然被几个小辈修真者和妖怪们摆平了,但若是被人捅上去,他这土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啊!但……
“不对,若是要来追查问责,自有四方巡界使,轮不到你一个外地的山神。”他自己又把念头转了回来,瞪着对面的青年问,“你小子到底来做什么的?”
“槐公少安毋躁。”子郢连忙站起来安抚他,“我这趟只是来办一点私事。”
“什么事竟然令你敢私自出山?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白胡子老头稍微定了定心,却依然警醒地盯着子郢,只希望不要牵连到自己头上。
是这小老头胆子太小才对,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在述职大会时还曾溜出来过,还不知道得吓成什么样子。子郢虽然腹诽着,面上却依然放低了姿态,道:“正要请槐公帮忙。”
白胡子老头果然又跳了起来:“什么?我才不想惹火上身!”说着又觉得自己情绪太激动,他干咳了声解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神那点神力无非就是靠民间香火供养的,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人供奉土地啊?远的不说,这两年也就李家的小姑娘刚搬来时给我上了一炷香。你看有多惨?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如今也只能像凡人老头一样,每天散散步、下下棋,别的可什么都做不了。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子郢笑起来,道:“槐公请放心,我只是想请槐公当作没见过我。”
槐公虽然神力低微,但毕竟是一方土地,另有神祇到了他的地盘,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与其等着他找上门来发难,倒不如先来打个招呼。
槐公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求虽然并不难办,但他还是得问个清楚,免得到时不明不白地受牵连:“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子郢叹了口气,道:“有个妖怪偷了我一件东西,逃到这里来了。”
“什么?!竟有如此大胆的妖怪?!”槐公吓了一跳。
虽然说他们这些山神、土地不过是敬陪末座的小神,但神就是神,哪容妖怪冒犯?不过,他一转念又想起当年那些动不动就把山神土地呼来喝去地使役的传说中的大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难道四明山又出了大妖,还跑到白岱来了?”
去年白岱来了只有大神通的厉害狐妖就让他战战兢兢了好久,好在那只狐妖还挺安分的,各自相安无事。但要是再来一只……还是个敢偷山神东西的……
白胡子老头槐公忍不住又开始转起圈来。
“槐公不用担心,我自会料理。”子郢只好继续安抚,“只是我来白岱的事情还望槐公代为遮掩一二。”
槐公这才想起之前那茬来,又是惊惶,又是慌乱,忍不住埋怨子郢:“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急躁,一点轻重缓急也分不出来。被偷点东西算什么?不过就是丢个面子,你这样巴巴追过来,要叫上面知道了,天打雷劈都算是轻的!”
子郢一脸苦笑:“他偷的要是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样东西,我还真非得追回来不可。”
“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镇山印。”
“什么?!”
槐公今天真是把一百年的惊恐都用完了。镇山印不单是件法宝,也相当于子郢的官印,更是他身在神位的凭证。这东西要是丢了,不要说什么天打雷劈,只怕他直接就魂飞魄散了。何况还是个妖怪偷了,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他现在终于理解子郢为什么要冒险私自出山了。这镇山印要是真丢了,那就是个死。但如果他能在上面发现之前追回,将一路痕迹抹干净,就算要追究他一个擅离职守之类的罪名,比起丢印,真算不得什么。
子郢向槐公作了个大揖,道:“还请槐公帮我这次。”
槐公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道:“罢了,谁让咱们交情好呢。我且帮你瞒一瞒。不过……你可不能在白岱用神力,不然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说这条件的时候,他本有点迟疑。那是能偷走镇山印的妖怪,要子郢不用神力去对付它,似乎有点强人所难。没想到子郢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又向他行礼道谢,说事后必然重礼相谢。槐公倒也不指望他的谢礼,只希望他能动作快点,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回四明山去,不要连累自己就好。
“不然,我就会死。”
面对门外这位不速之客,白夜灵异侦探事务所的两人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态度来。
老板兼打手李小白同学一开始是满脸惊喜地叫着“子郢”,欢快地扑过去。但是扑到半路,她突然想起这个人除了是自己的童年玩伴之外的另一重身份,身形生生顿下来,脸上也现出几分不安和尴尬来,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问:“你到白岱来干吗?”
而身为事务所的秘书兼财务兼客服兼业务员兼管家兼厨师兼清洁工人的沈夙夜同学从一开始就皱着眉头,一身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
没办法,这也怪不得他,谁让这位客人身份特殊呢?
门口白衣长发的俊美青年是李小白家乡四明山的山神子郢,曾与李小白有过“婚约”。那原本是李父一句戏言,但子郢看着李小白长大,不知不觉便当了真,不时送点小礼物什么的,把不明真相的李家人吓得不得了。李小白神经大条,丝毫没有觉察到一直以来在山里陪她玩的子郢就是那个山神。子郢一番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结果反而令她匆匆离开了四明山。虽然打着升学的幌子,但显然她只是为了逃避不能擅自离山的山神大人。
这段典故当然可算是旧恨,另外还有新仇。之前这位山神大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来过白岱一次,把沈夙夜弄进一场电影里去折腾了一番。不知道是考验还是戏弄,也不知是否存有恶意,但那段被迫屠龙的经历,对沈夙夜来说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所以喽,哪怕子郢也算救过他一命,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再看到这位山神大人,哪里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子郢并不在乎他那一张黑脸,只对他们温和地微笑道:“来办点事情,顺便看看你们。”他又把手里的大袋子往前一递,“来得匆忙,也没备礼,只随手带了点山里的土产,你们拿着偶尔换换口味。”
见他不是来抓自己回去的,李小白顿时松了口气,热情地把人迎进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就一脸雀跃地坐在他身边问东问西。她一年多没有回去,自然有数不尽的事情要问。子郢也很好脾气地微笑着有问有答。
沈夙夜泡了茶来,又把子郢带来的东西提下去,打开一看顿时有点郁闷。
什么叫出来得匆忙没有备礼?这里大包小包各种他认识和不认识的山珍,光蘑菇就有七八种,还有一对活的山鸡……这是随手就能拿出来的么?只有小白那种一根筋才会信他只是顺便来看看吧?
所以再回到客厅时,沈夙夜就找机会插了嘴,问子郢到底是来办什么事情的。
子郢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墙上挂的那块“白夜灵异侦探事务所”的牌子,笑道:“说起来,这事还真得找你们帮忙。”
“诶?什么事?”李小白小的时候把子郢当妖怪,跟着他简直可以在四明山里横着走,觉得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山神,自然更加崇敬,这时听他说要自己帮忙,不由得大感意外。
“四明山有个新来的妖怪,偷了我一件东西。”
“什么妖怪这么大胆?”李小白忍不住叫起来。
要知道,再厉害的妖也是妖,再孱弱的神也是神,怎么会有敢主动冒犯神祇的妖怪?就算是胡十九那样的大妖,当初在听说李小白逃婚的对象是一个山神后,不也乖乖打消了为她出头的念头吗?
李小白转念又想起自己之前没觉察到子郢的身份并好多年都把他当妖怪,难不成这也是个糊涂妖怪?不过,如果那妖怪真把子郢当成妖,那就更不可能去偷他的东西了。跟有各种规则制约的人类社会不一样,妖界的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强者为尊,谁的拳头厉害,谁就是老大。比如甄小黑,它虽然是白岱城的元老,但见了胡十九也只有乖乖夹起尾巴发抖的份,又怎么敢偷他的东西?
所以李小白不解地皱着眉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新来的搞不清状况而已。”子郢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他现在逃到白岱来了。我虽然追了过来,但这里不是我的地盘,我不能在这里用神力,所以只好请你们帮忙了。”
……还说什么办点事顺便来探望他们,这不是专程来找他们帮忙的么?
沈夙夜暗自叹了口气,问:“是个什么样的妖怪?被偷的东西又是什么?”
“一只麋鹿。被偷的是一方印章,青玉的,平常一般这么大。”子郢伸手比划了一个十厘米左右的正方形,“印钮是螭虎纽,印文是古篆阴文,刻着‘四明’……”
没等他话落音,李小白就跳了起来,睁大了眼:“镇山印?你丢了镇山印?”
李家世代都主持四明山神的祭祀,李小白当然知道镇山印对山神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由得紧张起来,抓着子郢急切地追问:“你怎么会把镇山印丢了?什么时候的事?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没什么,追回来就是了。”比起李小白的紧张,子郢这正主倒是气定神闲。
“我这就去问最近新来的妖怪的行踪。”李小白说完就匆匆起身去拿她那个妖怪花名册,联系妖怪耳目。
沈夙夜不清楚镇山印是什么,但听李小白的口气,也知道这是个重要的东西。他打量着子郢的神色,不由得微微皱起眉。
子郢由着他打量,缓缓喝了口茶,又抬起眼细看墙上的招牌。目光在“白夜灵异侦探事务所”下面那两行“专业素质,诚信服务。价格合理,订金先付”小字上稍停了停,移到了沈夙夜的脸上,他轻轻笑了笑:“现金之外的东西收不收?”
他一副正儿八经要委托的样子,沈夙夜索性点了点头:“收!”
子郢不知从哪里拿出块玉佩来,递过去:“那就用这个充数吧。”
玉珮不大,白玉系着红绳,雕成貔貅腾云形状。年代且不说,这玉佩通体洁白无瑕,质地细腻柔和,触手生温,雕工更是精细,那貔貅鳞羽鬃毛纤毫毕现,甚至有一种要破玉而出的威严气势,令人不敢逼视。就算沈夙夜对玉品古玩不太在行,也看得出这东西绝对价值不菲。
本来的确是打着要宰子郢一顿的主意,但见他拿出这玉佩来,沈夙夜却不免有些犹豫:“……太贵重了。”
“不过就是块玉,扔在那里又没什么用。”子郢淡淡地笑了笑。
——不过就是块玉!
山神大人是在赤果果地炫耀吧?沈夙夜拿着那块玉珮,觉得有点牙痒痒。跟着就听到子郢道:“那镇山印的事就请多费心了!请务必在被上面发现之前追回来!”
“不然会怎样?”
“不然,我就会死。”子郢又喝了一口茶,声音依然平静得一丝波澜也没有。
沈夙夜反而怔在那里,心情突然复杂起来。
“区区几十年而已,我等得起。”
李小白一见到那块玉佩,就大叫“好东西”,直接给沈夙夜挂上了。
“这个避邪再好不过,戴着它就再也不用担心你那特殊体质了,一般的魑魅魍魉根本近不了身。”
沈夙夜本来还想拿个乔,但李小白直接就把订金用了,又是给他的,所以明知道子郢的镇山印被偷这件事肯定另有玄机,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李小白很快就把白岱市的大小妖怪问了一圈,大家都表示最近除了圣诞装饰画上给圣诞老人拉雪橇的那几只之外,没见过什么别的麋鹿。因为子郢丢了镇山印的事不能声张,所以李小白是以别的借口去问的,最后还被人取笑,问她是不是圣诞舞会要扮圣诞老人,所以才想找只麋鹿应景。
李小白打着哈哈混过去,眉宇间却不由得笼上一层焦虑,转过头来问子郢:“你真的确定它来了白岱?”
子郢点点头:“我感应到了镇山印的气息,一路追过来的。只是白岱的土地胆小怕事,禁止我在这里用神力,所以没办法继续追了。”
“可是大家也没见过什么新来的妖怪,也许只是路过,没做停留呢?”李小白这么猜测着,“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妖怪又不用实名买票,要真的只是路过这里,这时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子郢却依然很镇定,拿出几枚铜钱在桌上排开,抛掷了几次,又掐指算了一会儿,道:“镇山印还在白岱,东南方向,五里之内。”
李小白眨了眨眼:“你不是不能用神力吗?”
“这不是神力,是六爻卜卦之术。”子郢微微一笑,“我还没做山神之前学会的微末小技。”
李小白是武斗派的,掐算问卜都不是她的强项。子郢这么一算,她也看不出门道来,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反正,只要能把印找回来就行。
她当下和沈夙夜摊开白岱市地图,从自己家往东南向划出五里的范围来。以修真者的脚程,五里路倒也算不得什么,但这一块有居民区,也有商业区,还有学校和公园,要找出一块不到巴掌大的印章来,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小白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多叫几个人帮忙分头找了。”
其他人虽然不像山神那样会对镇山印有特殊感应,但镇山印毕竟是件强大的法宝,只要是修行之人,靠近了,多少都会有所觉察。
沈夙夜却道:“还是只找亲近可信的人吧。既然是法宝,自然会有人眼皮子浅见财起意,到时反而多生枝节。”
也是,李轻墨刚到白岱时,还有人打他宝剑的主意,何况是镇山印这种宝贝。
所以,最后他们也只叫了李轻墨、桃夭、甄小黑。李小白倒是给胡十九打了电话,只是一听说是给山神找东西,那边就嗤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胡十九一方面是因为懒惯了,没有热闹看只跑腿的事他不会做:另一方面是他自在惯了。白岱土地胆小,基本可以无视,大狐妖就坐在白岱金字塔的最顶端,他吃饱了撑着才会来见什么山神,然后伏低做小给自己找不痛快。他跟子郢又没交情,万一一不小心得罪了,可是会有雷劫的呢。李小白很理解胡老师,所以虽然觉得少了个强援有点可惜,但也没怎么抱怨。
大家把负责范围一分就分头出门了。
子郢留在家里。他不能用神力,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跟不上李小白他们的速度。这样他倒不如留在家里,隔段时间卜算一下,看看镇山印的位置有没有变化,再由坐镇家里居中策应、调度的沈夙夜通知李小白他们。
这当然是沈夙夜的安排。
他去不了,当然也不想子郢有机会继续跟李小白“叙旧”。不过,就算他有那么一点私心,这也是最合理的安排。所以大家都没反对,子郢看起来对这样的安排还很满意。
大家都出去之后,子郢便捧着一杯茶,一面悠然自得地打量起房间布置来,一面问:“小白这一年多都住在这里?”
“嗯。”
沈夙夜在电脑前忙着把这次的委托入档,只随口应了声,没想到子郢跟着就轻飘飘来了句“简陋了一点”。沈夙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
他这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寓,家具和电器也以简单实用为主,当然算不上什么精致奢华,自然也入不得这位随手就能拿出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出来砸人的山神大人的眼。
所以说,高帅富神马的,最讨厌了!
沈夙夜狠狠敲完了那一行,才平复了情绪,也轻飘飘地道:“虽然简陋了些,但毕竟是我们自己一分一厘挣出来的,住着舒服。”
子郢笑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大可不必对我这样戒备。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恶意,也没打算现在就把小白接回去。”
沈夙夜挑了挑眉……没打算现在接,就是说其实他并没有死心,只要有机会就会来接?
薄青色的眼眸带着温柔的笑意,子郢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幽幽地道:“区区几十年而已,我等得起。”
沈夙夜只差没真的一口血喷出来!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憋屈的情敌吗?
“果然瞒不过你啊!”
因为要找的是件法宝,其实比找普通物件容易,只要一路用神识扫过去就行,只是灵力消耗比较快,他们不时要停下来休息,所以走得反而没有平常快。
接到沈夙夜的电话时,李小白还没走出一公里。
“怎么?有变化吗?”李小白问。
“有点别的变化。”沈夙夜道,“刚刚我大哥打电话来,说玉和收治了一个交通事故的伤员,准备输血的时候发现他的血型比较奇怪。”
“诶?熊猫血吗?”
“不,更像是鹿科的……”
“什么?”李小白几乎跳起来,打断了沈夙夜的话,“是那个麋鹿吗?”
“不知道,我和子郢正要过去确认,你也一起来吧。那边让李轻墨和小黑他们先找着。”
李小白连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回来。”
挂断电话之后李小白又打给李轻墨,说了自己要去玉和医院的事,让他找完后接手自己负责的这部分。然后她就匆匆跑回去与沈夙夜和子郢会合,再赶去玉和医院。
沈夙夜的哥哥沈晨暝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也没有废话,一面领他们去病房,一面又把情况简短地介绍了一遍。
病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交通意外送来的,断了一条腿和三根肋骨,失血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但做血检时,医生发现他的血型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血型。
玉和医院因为初代院长和一只吸血鬼的交易,对特殊血型向来比较敏感,一发现就立刻把病人转移到特殊病房。经过仔细比对,院方发现这不像是吸血鬼的血,更像是动物的血,比如……鹿。一个人,却流着动物的血,显然不是正常状况,所以沈晨暝才给沈夙夜打了电话。
“我们做了一些应急处理,外伤的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找不到合适的血液,不敢给他动手术,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沈晨暝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高的少年,一头浅栗色的短发,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依然处在昏迷之中,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还挂着点滴,旁边有个护士在忙碌。
沈晨暝使了个眼色,等护士退了出去,他才问:“你们能处理吗?”
李小白一眼就看出床上这少年是个妖怪,虽然原形是什么还看不出,但想来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只麋鹿。她扭头看了一眼子郢,子郢点了点头。
李小白有点哭笑不得,怪不得没人见过他呢,他在这里躺着谁能见得着啊!说起来,他好歹也是修行几百年可以化人的妖怪,被车撞了个半死不活,送到医院里还找不到可以输的血,眼看就活不了了,这要说出去,也太丢人——不,丢妖——了!
沈夙夜也有点无语,静了会儿才道:“先把他弄醒再说吧。”
李小白走到床前,抓起那少年的手,输了丝灵力进去。
不多时就见那少年条件反射地跳起来,眼还没睁开,就挥着手胡乱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吃素的!”
李小白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谁要杀你了,给我清醒一点!”
那少年愣了愣,睁开眼来打量了一下环境,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蒙了层水汽,泪水好像随时都会流出来。他整个人都在瑟缩地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目光一落在子郢身上,他就真的哭了出来,那叫一个泪如泉涌啊!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城里这么可怕……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还有好多车……声音又大……呜呜呜……好可怕……”
李小白一头黑线,一巴掌拍过去:“你不是连镇山印都敢偷吗?还怕什么人?”
“我没有……”少年悄悄瞟了子郢一眼,又改了口,“不是……那个……”顿了顿,他好像编不出什么理由,索性不答了,只顾放声大哭,“呜呜呜……好可怕……”
看到几分钟前还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家伙竟然这么快就能哭得水淹七军,就连沈晨暝那张冰山脸也不免有些动容,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而沈夙夜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又看一眼旁边的子郢,微微皱了一下眉,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轻笑。
子郢倒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装!沈夙夜暗自哼了一声,看你能装到几时!
李小白没理会这些人的表情变化,只是再次一巴掌拍在那少年头上,恶狠狠地道:“闭嘴,不然我真杀了你!”
这威胁很有效,少年瞬间就闭了嘴,虽然还在眼泪汪汪地抽噎,但却不敢再哭出声了。李小白继续恶狠狠地逼供:“说,镇山印呢?你藏在哪里了?”
这小子因为车祸被送进来,又做检查又做治疗,镇山印自然不在他身上。李小白刚进来就用神识扫了一遍,完全没有发现医院里有什么法宝,而且子郢说镇山印在沈夙夜家西南的方向,玉和医院可是正北方。所以李小白首先就认为,这家伙肯定把镇山印藏起来了。
那少年像是突然意识到还有这东西一样,伸手就在自己身上胡乱摸了一遍,然后一愣,就连李小白的威胁也不管用了,“哇”地再次哭起来:“不……不见了……进城的时候明明还在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什么?”李小白皱了眉,难道这家伙碰上的车祸不是意外,而是有什么人预谋夺宝?她不由得扭头看向子郢。
子郢再次拿出铜钱来卜算一番,然后道:“还是西南方向,八里以内。”
结合他之前卜那卦来看,镇山印应该还在原地没动过。
李小白出去给李轻墨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边的进展。
沈夙夜留下来继续审问那只麋鹿。
但他并不忙着问那少年,而是先盯着子郢问:“你真不知道镇山印在哪里?”
子郢摇了摇头:“真不知道。”
沈夙夜半信半疑,指着病床上还在哭的少年道:“难道这家伙不是跟你串通好后故意带着镇山印跑到白岱来的?”
这么一只会被车撞个半死、看到人就吓得只会哭的胆小妖怪竟然敢偷山神的镇山印?谁信啊!显然事实只可能是子郢自己把镇山印交给他带出来,再谎称被盗,这样他就有借口可以私自出山来白岱了。然后他故意来找小白帮忙,找到这只妖怪,把镇山印拿回去。这家伙为了见小白,倒是用心良苦。
子郢也没有否认:“果然瞒不过你啊!”
“也就只能骗骗李小白那种白痴吧。”沈夙夜叹了口气,“但你就不能找个靠谱点的搭档吗?”
“没办法,”子郢说,“四明山里其他的妖怪都不肯。”
……白痴才肯吧?
背着镇山印这么重要的法宝,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什么事啊?万一中途被其他人抢走了呢?万一李小白不明真相,一上来就下死手呢?万一哪个环节出错,自己真被当成偷镇山印的贼遭雷劈了呢?万一山神大人事后受罚,自己作为从犯被牵连呢?万一山神大人没有达成愿望并迁怒于己,翻脸不认人呢?
也就这头蠢鹿,一看就是个拎不清的,大概被子郢一吓一哄就上了贼船。沈夙夜扫了病床上还在哭的那个少年一眼,忍不住又想叹气:“现在好了,弄假成真,镇山印真的下落不明了。你满意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子郢只是淡淡地微笑:“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帮我找回来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了订金的沈夙夜同学只能闷闷地闭了嘴。
“你就放心交给阿夜吧。”
麋鹿少年能提供的信息很少,基本上就是一问三不知,甚至连自己在哪里出的事也说不清楚。沈夙夜只好找沈晨暝问了车祸的地点。
既然麋鹿少年肯定进城之后镇山印还在身上,他再不济也是个妖怪,不可能着了普通小偷的道,镇山印丢失的时间应该是在他昏迷之后,最可能是在车祸现场丢的。
沈夙夜仔细检查了一遍麋鹿少年的随身物品,又叫上李小白去了车祸现场。
那是个十字路口,现在距车祸发生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现场已经基本上没什么痕迹了。沈夙夜在周围仔细勘察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发现,李小白也没察觉到什么残留的妖气。
跟过来的子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忙碌,等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才问:“白跑一趟?”
“不,”沈夙夜抬起眼来,看向路口的摄像头,“你要知道,人类发明了一个东西,叫做监控录像。”
沈夙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到了那个路口的监控录像,跟李小白和子郢一起看。
车祸的过程被拍得很清楚:麋鹿少年慌慌张张地从人行道跑上了机动道,然后被来往的车辆吓得手足无措。一辆摩托车为了躲他急刹车,向左侧翻倒,载的货物洒了一地。麋鹿少年自己也吓得跌倒在地,但显然并没有受什么伤,摩托车手还没爬起来,他就先一跃而起,惊恐地向反方向奔逃,这才一头撞上正开过来的一辆出租车,昏了过去。
李小白看得十分无语:“这……这真是个妖怪吗?”
沈夙夜斜了子郢一眼,没说什么,将画面放大,又仔细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将录像暂停,伸手指了指画面上的某处:“他第一次摔倒的时候,身上掉了个盒子。”
李小白凑过去:“什么盒子?”
沈夙夜将画面倒回去一点,用慢动作重放了一遍,果然麋鹿少年跌在地上的时候,有个拳头大的木头盒子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但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跳起来就去撞出租车了。那盒子的大小,的确跟子郢说的镇山印差不多。
“果然是在这里掉了。”李小白连忙道,“被什么人捡走了?”
沈夙夜继续播放录像,这次大家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个掉出来的盒子上。只见那个摩托车手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便扶起了摩托车,然后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大包小包,最后连那个盒子一并放进了摩托车后面载的筐里。
沈夙夜再次将画面放大,一直到能看清那人的长相。
“要上哪里去找这个人?”子郢问。
“他也是这次交通事故的当事人,交警那边应该有记录。”沈夙夜把这人的脸截了张图下到了手机里,“而且这人大概是××快递的员工,应该不会很难找。”
子郢看着他忙活,又问:“你怎么知道?”
“那些大包小包上不是都贴着快递单么?”沈夙夜解释,“如果不是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般也没人会带这么多大小不一却贴着同一家公司的快递单的包裹吧?”
李小白更是拍着子郢的肩道:“你就放心交给阿夜吧,他一定能找到人的。”
沈夙夜很快就确定了那个骑摩托的人的身份,果然是××快递公司的派件员。
沈夙夜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跟他约了时间和地点见面。
那人听说是因为车祸的事想见他,似乎有点不太乐意,再三推脱才答应见面。但一见面他就先声夺人:“我跟你们讲,明明是那个小子自己不看红绿灯,到处乱跑,我又没撞到他,自己反而还摔伤了。”一面说他还一面指着自己脸上的擦伤来增加说服力,“你们可不要想找我的麻烦……”
沈夙夜只好打断他的话:“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找你索赔的。”
一听不是来索赔的,那人的态度立刻好了许多:“那是为了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那个朋友,在车祸现场掉了个盒子。这么大的,木头的,”沈夙夜比划了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那人想了想,皱起眉来:“好像有,但我记不太清了。当时我正在送件的路上,一车的大包小包呢。因为那小子乱跑,害我摔倒,包裹散了一地。我不记得是不是连他的东西一起捡回来了。”
李小白连忙问:“你当时载的东西现在在哪儿?看一看就知道了!”
那人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当然已经送出去了。我们公司的速度可是有口皆碑的,就算我出了事故,也会有同事来接替我工作,耽误不了送件。”
沈夙夜道:“但那个盒子上并没有贴快递单,也没有写地址,应该不会误送吧?”
“也是。”那人点了点头,“我帮你们问问当时接手的同事。”
不一会儿就有了结果。
原来当时摔倒的时候有个纸箱破了,接手的同事以为小木盒子是从那个纸箱里漏出来的,顺手就塞了回去,拿胶带重新封上了。就因为这个破洞,他还跟收件人发生了争执,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他一问就想起来了,连地址也记得清清楚楚。
沈夙夜把地址记下来一看,果然是在他家西南方向,而且还不算太远。
李小白拍着手道:“子郢,你算得还真准。”
就算山神大人的占卜再怎么精妙,但一想到这一阵折腾都是这家伙没事找事惹出来的,沈夙夜就没有夸赞的心情了。原本他还觉得子郢的订金给得太重,现在看来真是一分钱都没得退!
“我只想要这个。”
快递的收货地址是一家卖鲜花、工艺品、小饰品的小店。
还没进门,李小白就感应到一股磅礴浩瀚的灵气,里面还夹杂着一种似曾相似的威势。她不由得咋舌,这镇山印果然不愧是神仙法宝,相比之下,她以前见过的大半法宝直接就跌到了地摊货的级别。
她忍不住伸手捅了捅子郢的腰:“真不够意思,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有这种好东西竟然不给我看。”
子郢不知要怎样回答。他以前一直都对李小白隐瞒着自己山神的身份,要是带着镇山印,哪里还隐瞒得住?
“先拿回来再说别的吧。”沈夙夜轻咳了一声,率先走进了店里。
这家店店面不大,只有一个员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她正在柜台后面为刚刚买好东西的客人包装,一面忙活一面抬起头来笑着招呼了一声:“欢迎光临,请随便看。”
李小白一进来就盯住了她手里正在打缎带的那个盒子,因为她感应到的那股灵气正是从这个盒子里透出来的。“这个……”她才伸手一指,旁边有人打断了她的话,“这个是我买下的,都已经付钱了。”
李小白这才看到旁边还站了个十来岁的少年,是她同班同学,姓刘,叫刘宏伟,两人平素交情还不错。刘宏伟这时正惊诧地看着她:“哦,李小白,是你啊,真巧。你也来这里买东西?”
李小白松了口气,好在是熟人,要是被不认识的人买了,只怕还要费更多手脚。她马上换上笑脸:“你买的是个印章吧?”
“诶?你怎么知道?”刘宏伟挑了挑眉,“你进来的时候不是都包上了吗?”
“因为我先前就盯上了啊。”李小白随便找了个借口,眼巴巴地看着刘宏伟,“不如你让给我吧,就当帮我个忙!”
这时店员已经把那个盒子包好了,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见刘宏伟和李小白说话,她一时也没忙着给他,反而笑眯眯地招揽生意:“这位小姐喜欢印章的话,我们店里还有别的。寿山石、青田石、鸡血石,我们都有,还有……”
“我只想要这个。”李小白打断了她的介绍,指着那盒子对刘宏伟道,“要不然我加你钱或者拿别的跟你换?”
难得李小白有事求到自己头上,刘宏伟本来还想拿个乔,多刁难她一下,但见旁边沈夙夜和另一个跟着李小白进来的长发青年脸色都不太好,倒也不敢造次。他只伸手拿过那个盒子晃了晃,道:“咱们什么关系啊,扯钱也太伤感情了。你要真想要,就看有没有那个运气吧。”
“什么运气?”
“我买这个,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交换礼物的,看你有没有运气抽中它喽。”
李小白愣愣地眨了眨眼:“什么交换礼物?”
“不是吧?你竟然忘记了?”刘宏伟夸张地叫起来,“今天晚上的圣诞party啊。不是说好每个人带份圣诞礼物混在一起抽签么?”
李小白打了个哈哈。
……她还真忘记了。
刘宏伟头上挂下来一排黑线:“那我现在提醒你了,晚上8点,在学校的室内篮球场,不要再忘记啦。”
李小白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至于这个,你就碰运气吧。晚上见。”刘宏伟说完便挥挥手里的盒子离开了。
李小白追出去,看着他的背影,道:“不如我蒙上脸去打昏他抢回来?”
子郢却道:“既然有了下落,倒也不急于一时,徐徐图之就好。”
沈夙夜斜瞟了他一眼,他当然想徐徐图之了。若不是追不回来会没命,只怕他还想一直以找镇山印为借口赖在这里不走呢。
偏李小白不上道,急切地说:“那怎么行?镇山印丢了,你还得担着干系呢,当然早一点拿回来比较好。”
沈夙夜的嘴角不自觉地有点上扬。
子郢就当没看见,转移了话题:“他刚说的那个圣诞趴地是什么?”
李小白“噗”地笑出声来:“是party啦,就是聚会,宴会,庆祝圣诞的,其实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啦。”
她顺便跟子郢简单介绍了一下圣诞节的由来和风俗:坐着麋鹿拉的雪橇从烟囱进来送礼的圣诞老人啦,圣诞树和圣诞花环啦,圣诞大餐和圣诞歌啦……“我还在床头挂了只圣诞袜呢。”李小白说到这里突然顿下来,“糟糕,我还没买礼物。”
这丢三落四的丫头!
沈夙夜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没事,时间还早,我陪你去买吧。”
“不,我自己去,阿夜,你不要跟来。”李小白说着就跑向了车站。
她没说子郢不要跟来,所以山神大人就光明正大地跟了过去。沈夙夜眼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去,站在那里给李轻墨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找到了镇山印的下落,可以不用再地毯式搜索了。
“她现在这样,很好。”
李小白的班主任年轻开明,一向鼓励同学们积极开展各种正当的课外活动。听说他们要搞圣诞party,他觉得教室太小不够他们闹腾,索性就向学校申请征用了室内篮球场。其他的老师或同学要来凑热闹也来者不拒,只一条,因为有交换礼物的环节,所以来的人都得带份小礼物,进门的时候就交上去,有专人负责编号摆放。所以李小白没费什么口舌就把沈夙夜和子郢一起带进去了。
篮球场已经布置一新,节日气氛很浓。中间竖着一株高大的圣诞树,上面缠着彩灯,装饰着各种小饰品,连两边的篮球架也包上了彩色的缎带,篮筐上系着各色气球,看起来倒别有一种趣味。
李小白进去跟附近的同学打了几声招呼,就开始到处找刘宏伟。
刘宏伟一会儿有节目,这时正抱着把吉他在调音。见李小白挤过来,他也顾不上和她多说什么,只伸手往中间圣诞树那边一指:“一会看你运气吧。”
李小白转过头,看到圣诞树下面果然已经堆放了好多大大小小的各式礼盒,看这数量,到时能不能抽中真的很难讲。李小白一面走过去一面想,果然还是应该当时就把刘宏伟打晕抢走的。
但走到礼物堆旁边,她才发现不对。
——这里并没有下午能感应到的那种浓郁的灵气。
这距离明明比在那家小店还要近得多,为什么反而感应不到了?李小白皱着眉,正要去礼物堆里翻找,便被一身圣诞老人装的班长拦了下来。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班长摸着自己的假胡子,压着嗓子老气横秋地说,“不要着急嘛,到时自然有你一份,但想提前捣乱可不行哟。”
李小白翻了个白眼,试探着商量:“就让我先看一眼嘛……”
班长一脸绝不通融的表情将她往外推:“离交换礼物的环节还远呢,一边玩儿去。”
她可不是在玩啊,李小白有点无奈。万一镇山印真的不见了怎么办?
子郢微笑着,凑到她耳边轻轻道:“没事的,不用紧张,出来时我卜算过了,今天晚上一定能顺顺利利地把镇山印拿回来。”
李小白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虽然她不是不信他的卜算,但……这都感应不到了,怎么可能顺利?
这时对面正有几个女生向李小白招手,子郢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相信我,你只管去玩吧。”
李小白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去同学那边了。
Party的气氛一直很好,主持人风趣灵活,各种游戏和表演安排得恰到好处。就算李小白心里装着镇山印的事,也玩得十分尽兴。
沈夙夜端了两杯茶,递过一杯给子郢。
子郢握着杯子,靠在墙边,看着李小白被几个女生叫去头对头地说悄悄话,很快又被拖到中间去做游戏。他不由得扬了扬嘴角:“小白很受欢迎嘛。”
“嗯。”沈夙夜喝着茶,应了声,“先前她帮忙COS那会儿还被追着要签名呢。”
子郢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轻轻道:“她果然还是应该出来的。”
沈夙夜侧过头去看着他。
子郢的目光却一直胶着在李小白身上:“她更需要同龄的朋友。”
沈夙夜迟疑了一下才问:“她以前……没有朋友?我是说普通人的……”
子郢又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总来找我?”
沈夙夜闭了嘴,心头却隐隐作痛。
有什么人是天生就喜欢往山里跑找妖怪玩的?
“小白……在法术方面真的很有天赋,很小的时候就很厉害了。但是……就因为小,性格又直爽,不知遮掩……”子郢顿了一下,唇间溢出讥讽的轻笑,“你知道的,人类对于异类……永远不可能轻易接受。”
沈夙夜也抬眼看着在同学中嬉闹的李小白,没有接话。
安静了很久,子郢才再次轻轻笑道:“她现在这样很好。”
沈夙夜依然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将来,永远,他都会让她继续这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现在终于到了交换礼物的环节。
班长拿出个大盒子,里面放着写好编号的字条,每人上去抽一张,然后去圣诞树下拿对应号码的礼盒。李小白运气实在不好,自己只抽到一个印了圣诞老人头像的马克杯。沈夙夜抽到一个红苹果的立体拼图,子郢抽到一个麋鹿毛绒玩具。
李小白便铆起劲来紧张地盯着那些礼盒,看镇山印落在谁手里,好想办法拿回来。但一直到最后一份礼物抽完,她也没看到镇山印的影子。
李小白皱着眉,又去找刘宏伟:“你下午拿的印呢?真的放在礼物堆里了?”
“真的啊。”刘宏伟左右看了看,伸手一指,“诺,那不是在张荣手里吗?”
李小白过去一看,那个叫张荣的小平头男生手里果然拿着一个青色的印章在把玩。形状大小虽然和子郢说得差不多,但它显然就是个普通的印章,不要说一丝灵气也没有,连材质也只是普通的青石。
被人掉包了?
李小白心头一沉,转头去看子郢。
子郢依然气定神闲:“不用担心,我对自己的卜算很有信心,今天晚上一定能找回来。”
……这礼物都已经送完了,大家都陆续退场回家了,镇山印都不知道在哪里。而且跟之前不一样,这次真是连个线索都没有,真不知道他的信心从哪里来。
眼看人都走得差不多,剩下的人也开始收拾会场、打扫卫生了,李小白才哭丧着脸跟着沈夙夜和子郢从篮球场出来,唉声叹气:“这下可怎么找?”
话没落音,一个东西挟着破空之声向她砸过来。
李小白眼疾手快,一伸手接了下来,才发现是一方青色印章,不到巴掌大,螭虎印纽,古朴厚重,样子跟刚刚那个差不多,但是质感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李小白怔怔地眨了眨眼,这是镇山印?但为什么没有法宝的气息?她试着用一丝灵气探了探,直接就被弹回来。李小白不由得“嘶”了一声,道:“封印?”
“只是隔断一下灵气外露,山神大人回山之后随便就能解开了。”
随着说话声,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从暗处走出。乌黑的长发松松束成一把,细长的眉眼,俊俏的面容,正是以教师身份住在澄空附中的大狐妖胡十九。
原来从中调包的人是他。想想也是,虽然他对帮忙找镇山印没什么兴趣,但既然它被带到学校来了,就不可能不惊动他。
李小白松了口气,笑着迎上两步:“谢谢胡老师。”
胡十九看起来可不太高兴,向子郢拱了拱手,转过头来就指着李小白的鼻子骂:“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怎么这么不省事呢?镇山印是可以拿来玩的东西吗?这要出了事会牵连多广,你到底有没有数?你竟然敢什么保护措施也没有就这么让人拿着到处晃,别的且不说,就这法宝的灵气,你知道会引来多少觊觎吗?好在白岱的妖怪平常约束得紧,这要换个地方,只怕早就打得天翻地覆了。你自己不要命也不要连累别人啊!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呢?”
沈夙夜在旁边听着,心里暗爽。
很明显,大狐妖不敢直接向山神问罪,在指桑骂槐呢。
被当作“桑”的李小白同学也很自觉,一句嘴也没回,乖乖一一应诺。
子郢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就有点摆不下去了,摸摸鼻子,干咳了一声:“你不要责怪小白了,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了。”
胡十九再次向他行了个礼,然后依然转头对李小白道:“既然东西找到了,就快点回去吧,再磨磨蹭蹭,学校就要锁门了!”
这次沈夙夜没忍住,笑容不自觉地爬到了嘴角。
原来指桑不但可以骂槐,还可以下逐客令!
他决定以后要对胡老师再好一点。
“圣诞快乐。”
送走了子郢,李小白回到家里,就窝在沙发上抱着个IPAD玩起来。
沈夙夜走在后面,等关了门转过身来,看见她手里的IPAD,眼角有点抽:“下午买的?”
“子郢买的,他还买了个手机……”李小白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顺手就把IPAD往身后一藏,结结巴巴地解释,“可不是我跟他要的……是他自己要买的……我……我先帮他试用几天……”
沈夙夜只是轻咳了一声,向她伸出手。
李小白扭扭捏捏地拖延了一会儿,还是乖乖把IPAD交了出去。
沈夙夜扫了一眼,关机,收起来:“我先替你保管了。期末考试要是每科都在80分以上再还你。”
李小白怔了一下,立刻去拉沈夙夜的袖子,轻轻摇晃着:“阿夜,你不能这样,咱们再商量一下……”
“90分。”
“55555……阿夜是大坏蛋!”李小白流着两行宽面泪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所以说,高帅富神马的最讨厌了!
沈夙夜叹了口气,也回了房间。一开门,他就愣在了那里。
红白相间的长围巾在他床上摆了个心形,中间还放了张粉色的卡片,上面是李小白那歪歪斜斜的字迹——MerryChristmas!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PS:就算要回去,我也跟你一起去,所以不要不开心啦,笑一个。
沈夙夜愣了半晌,才轻轻弯起了嘴角。
这丫头,当哄小孩呢?真是的,连个情书也不会写!
他拿起了床上的围巾,一圈圈绕在脖子上,一时间只觉得满心都是温暖。
沈夙夜围着那条围巾,轻轻推开了李小白的房门,李小白已经睡着了。他把一个小礼盒放进了她床脚挂着的圣诞袜里,然后才走到床头,低下头来看着她。
李小白睡得很安宁,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还挂着一抹笑,甜甜的。
沈夙夜忍不住俯下身子,轻轻在她唇畔一吻。
“圣诞快乐,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