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S最重要的是什么?服装、道具、化妆?
你OUT了!
气质和灵魂才是COS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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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白:等等,万一人家要COS火影海贼王什么的,我上哪招灵去?
沈夙夜:随便找个性格相似的。
李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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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白夜灵异侦探事务所
“不知道你对COS有没有兴趣?”
李小白这几天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学校里似乎一直有人在鬼鬼祟祟地盯着她,一开始是一个,后来是两三个。但她每次回头去看,那些人又装作若无其事。
虽然他们都是普通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不像是发现她有什么异常的样子,李小白平常也不太想多生事端,但也架不住每天被这么神神秘秘地打量啊!
这天放学,她就索性直接走过去问:“几位同学,你们为什么每天这么看着我?”
那几个学生被问得有点囧,一时间也没回话,交换了几个眼色,又互相推搡了一会儿,一个脸圆圆的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才上前一步,向李小白道:“那个……咳,我们是水银灯COS社团的。”
李小白身为一个ACGFAN当然知道COS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不明白,怎么突然有COS社团找上她。
“哦?”
“我叫王雅玲,是水银灯COS社团的团长。”圆脸女生做了自我介绍,向李小白笑着伸出手,“你好。”
李小白虽然还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她向来不是小气的人,何况王雅玲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个小酒窝,既有亲和力,又可爱。她也笑着握了握王雅玲的手:“我是李小白。”
“啊,我知道你是谁啦。”王雅玲看了身后的团员们一眼,笑道,“事实上,我们是想找你帮忙来着。”
李小白歪了歪头:“什么?”
“那个……不知道你对COS有没有兴趣?”
“诶?”
“是这样的,我们想在下次动漫展上演出一个COS剧。里面有一个人物,团里的人都不太适合演,我们……”王雅玲的脸上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来,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观察了很久,觉得由你来扮演的话应该会不错,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想请你客串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一直盯着她看。
李小白一直就喜欢动漫游戏,也看过COS表演,但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去玩。她有点迟疑地用手指向自己:“诶?我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王雅玲连忙点头。她身后几人也跟着附和:“李小白你个子高,长得又好,再合适不过啦。”“就是啊,比一般的男生要帅多了呢。”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李小白又歪了歪头:“你们……想找我客串什么人?”
“哦,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王雅玲很兴奋地说,“你看过《盗墓笔记》吗?”
李小白点了点头。其实比起看小说,她更喜欢读漫画。但这么大红大紫的小说,她还是看过的。
“看过就好说啦。我们想找你COS小花,就是解语花。”
李小白眨了眨眼:“我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个男的。”
“对啊,对啊。”王雅玲双手合在胸前,一脸陶醉,“小花又帅又萌,能打能唱,我最喜欢了。”
“但……”李小白指了指自己,“我是女生耶。”
虽然她平常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总还记得自己的性别啊。
“有什么关系嘛,”王雅玲挥挥手,“COS界女生扮男生的多了。我们团里也没几个男生,而且……你知道,小说里的小花是唱戏的,还是旦角,我们在剧里也安排了一场他上戏装唱戏的剧情。我们团里的男生,要不就是不够帅,要不就是扮戏装不够妩媚,我看来看去,就小白你最合适了。”这姑娘看来是个自来熟,说着说着不但已经开始亲昵地直接叫李小白的名字,还熟络地挽了她的手,“你就答应吧,COS很好玩的,来试试嘛。”
李小白本来就有些好奇,被她这么一缠,便兴致勃勃地答应了,当场就被拖去社团试装。
李小白个子高挑,就算站在这个年纪的男生里也不算矮,眉目又俊朗,浑身带着一种中性的英气,一双眼睛尤其有神,有如出鞘的剑光。她被社团里负责做造型的团员捯饬一番,又换上一件解语花标志性的粉红色衬衫,一边玩着手机,目光斜斜地挑上来,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遇到王八邱,直接打死,算我的。”
旁边一众花痴女顿时尖叫起来,一时间桃心和粉色泡泡飞了个满天。
于是,李小白参加COS剧表演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小白最近回家都很晚,还一直哼哼一些奇怪的调子,甚至还会对着镜子做各种奇怪的表情。
沈夙夜觉得她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了声:“你最近在忙什么?”
“咦,我没跟你讲吗?”李小白倒是一点隐瞒的意思也没有,“我们学校的COS社团要排一个COS剧,我在里面客串一个角色。”
沈夙夜摇摇头,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而且对COS、戏剧什么的也没什么兴趣。但看李小白这么热衷,他不由得追问了一句:“你要COS什么人?”
“一个小说人物,叫解语花。”
沈夙夜对小说虽然并没有太高的热情,但作为“监护人”,李小白看的小说和漫画,他多少也会扫一眼以确认内容是否健康。所以他对这个人物还是有点印象的,依稀记得此人表面上是唱戏的、实际上是盗墓世家的子弟。于是他就皱了眉:“这好像是个男的?”
“对啊,反串。”李小白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梳了梳,摆了个阳刚之气十足的POSE,“帅么?MAN么?”
沈夙夜一头黑线。
……这丫头平常就够中性、够没性别观念了,现在竟然还问他“MAN么”!她到底有没有身为他女友的自觉啊?
虽然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但李小白眼下对这个COS剧的热情正高,丝毫也不在意沈夙夜的脸色,继续一边照镜子一边哼哼奇怪的调子,自得其乐。
沈夙夜不高兴了,听什么都不顺耳:“哼些什么东西,难听死了。”
“哦,花鼓戏。你知道,解语花就是唱这个的。”李小白就等着他问呢,很黑皮地凑到他身边,“我学这个可费了老大劲呢,我唱给你听呀?”
沈夙夜虽然心情不太好,但是难得李小白兴致这么高,还特意想唱给他听,就点了点头。
李小白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唱:“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
沈夙夜的眉梢忍不住一跳。虽然他和时下的年轻人一样对戏曲没什么了解,也不爱听那些吚吚呀呀,但……毕竟它有着悠久的历史,当年也是有群众基础的东西,怎么也不至于难听成这样吧?
李小白同学毫无自知之明,唱得兴高采烈:“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
……
沈夙夜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行头不对!”
过了几天,王雅玲就跟李小白说,打算周末出外景拍宣传的照片,问她有没有空。李小白问了沈夙夜,确定没有其他的安排后就答应了。
外景拍摄的地方是静园,据说以前是个有钱人家的宅院,后来成了向市民开放的公园。里面亭台楼阁,假山莲池,花木扶疏,风景雅致,更巧的是还有个小戏台,正适合王雅玲他们的COS剧。
水银灯COS社团的人早早就在静园门口集合。除了COSER之外,还有服装、道具、化妆、摄影,一行十来人,大包小包的,搞得像模像样。
李小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觉得格外新鲜,左看右问的,还差点闹出笑话。王雅玲觉得她外形好,性格也好,很想拉拢她正式加入COS社团,所以边走边细致地为她解疑,末了还跟她大打包票:“小白,你放心,我今天可是带了秘密武器,绝对会把你拍得漂漂亮亮,一炮走红。”
李小白对一炮走红没什么兴趣,倒是对秘密武器很好奇:“什么秘密武器?”
王雅玲打开了自己的包,拿出一个大纸袋,又现宝似的从纸袋里捧出一个盒子来:“当当当,大家请看!”
李小白笑了声:“什么东西还这么宝贝,包了一层又一层?”
“可不就是宝贝么!”王雅玲打开了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将它一抖开,周围的人不由得都睁大了眼。
那是一套戏衣——淡青缎帔绣着华丽的凤穿牡丹,光彩夺目;湖色绉裙飘逸如行云流水;素白的水袖则尽显灵动绰约。虽然看起来它已有些年头,风采却丝毫不减,而且用料之考究,做工之精美,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是我们家祖上的收藏,据说当年真的是名伶穿过的。我磨破嘴皮才跟爷爷要来的,”王雅玲的语气里有些显摆的意味,“只能今天拿出来拍个照,等漫展时再用一回,就要继续收藏起来了。”
李小白看着那套戏衣,有点发怔。
“怎么了?”王雅玲推了她一把,“看呆了吗?”
李小白这才回过神,打了个哈哈:“是啊,真是太漂亮了。”
“可惜没有配套的头面,”王雅玲拿出另一个盒子,“只有借来的假货,不过好在够闪亮,应该不至于穿帮。”
李小白应了声,目光还是没有从戏衣上移开,就像这华美绚丽的戏衣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的思绪一般。
照片拍得很顺利,李小白先是被安排拍了几套穿西装衬衫的现代装,又和其他几个COSER合拍了一些照片,然后就被套上戏服扮起来。
戏服看着华丽,上身却有些厚重,今天天气又好,艳阳高照。王雅玲一边看着负责化妆的团员给李小白贴片子、插头饰,一边用扇子给她扇风,安慰她:“热么?不要紧,很快就可以拍好的,一会卸了妆我请你吃冰淇淋。”
李小白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她并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周身都笼在一种阴凉里。
她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运起灵力四下查看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许只是老宅院与旧戏衣多了些陈旧气息罢了,李小白这么想着,也没太把这些放在心上。装扮好,她便在王雅玲的指示下上了戏台。
一上台,她便忽地失了神,恍惚间似乎听到鼓点与琴音。于是,她便踩着那节奏,轻移莲步,款摆腰肢,袅袅娆娆出了场。水袖飞扬,俯仰转身,亮相,且傲且媚,绝代风华。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就好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粉面含春,目如秋水,她启了朱唇,嘤嘤地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昆剧《牡丹亭》)
却是字正腔圆有如莺啼的一口昆曲,宛转悠扬,情意无限。
李小白似嗔似喜地看向对面的看台,却并没有看到本该叫好的观众,身体不由得一滞。
“等等!”王雅玲在下面叫停,向李小白伸出拇指,“看不出来么,小白你就好像专业演员!只是……戏唱得好像不对?我们不是说好唱《刘海砍樵》么?”
“《刘海砍樵》?”李小白停下来,微微一皱眉,语气清冷倨傲,“行头不对!”
“呃……”王雅玲被噎了一下。其实她也知道啦,但他们不是个业余团么?能搞到的正经戏装也就这一套。事实上,她的确也只知道那一出花鼓戏。她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头看向身边的团员:“那个……其实小花也唱别的剧种吧?”
“想来是唱的,书里说他在北京有好多FANS,我看北京人不一定喜欢听花鼓戏。”
“也许是在北京的湖南人?”
“其实……不用这么认真吧?这种戏和那种戏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对戏又不感兴趣,我们只是在COS啊!”
“COS也应该认真考证吧?”
“但依我看原作都不一定搞得清他到底是唱什么哩。”
“……”
台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台上的李小白却僵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她有些恍惚,忽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李小白、解语花,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该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吃晚饭的时候,沈夙夜觉得李小白有点不太对劲。
当然她从开始参加COS剧就不太对劲了,只是这时似乎更严重了。倒不是她有什么疯狂的举动,正相反,李小白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前,目不斜视,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细嚼慢咽,静默无声,表情矜持,动作优雅。
……真是太淑女了。
沈夙夜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矛盾。
他其实偶尔也会希望李小白能娴静一些,但这时却有点想念那个大碗吃饭大口吃肉、嘴里嚼着还要盯着沈夙夜碗里的小白来。他忍不住问:“小白,你是不是不舒服?”
李小白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犹嗔似怨。沈夙夜被电了一下,后面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李小白默默吃完了自己的饭,放了筷子,用纸巾优雅地擦了嘴,然后才缓缓道:“食不言,寝不语。阿夜,你也要注意点才好。”
……
很好嘛,他被李小白教导了一番。
沈夙夜差点没被一口饭噎住,但也不好说什么,闷闷地低头吃完了饭。李小白已先一步起身收拾桌子。
……平常也没见她这么勤快,沈夙夜越发觉得她不对劲。
李小白洗了碗,又去泡了茶,等温度正合适的时候把茶放到了沈夙夜旁边,不近不远,就在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她自己也没去打游戏、看动画,而是拿了本书坐在沈夙夜身边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眉梢眼角俱是脉脉温情。
……搞什么?
虽然也不是不受用,但沈夙夜还是很奇怪地打量着身边的少女,好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李小白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温婉:“吃苹果吗?我帮你削!”
沈夙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几时见过这样温柔体贴的李小白?
“李小白,”他皱起眉看着她,“你到底怎么回事?”
“嗯?”李小白微微偏起头,“什么?”
沈夙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并不烫,没有发烧:“你今天去拍照……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小白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都变这样了,还不奇怪么?
沈夙夜叹了口气,道:“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李小白应了声,就乖乖从头开始讲,声音柔和,语气轻缓。她虽然只是在说今天拍照的琐事,却像是绝世名伶的优美吟唱一般,令人心醉神迷。
一直讲到她穿上那套旧戏衣登上戏台,李小白才停下来,微微一蹙眉:“然后我就唱了一段……等等……我什么时候学会唱昆曲的?”
明明之前她唱花鼓戏都唱得鬼哭狼嚎,何况昆曲呢?
沈夙夜还没来得及吐槽,李小白已开口清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昆剧《牡丹亭》)
只短短两句却已尽显缠绵柔美,声音婉转悠扬,抑扬顿挫间颤颤地动人心弦。
沈夙夜怔在那里,他还记得前两天李小白唱花鼓戏的情景。他特意去网上搜了名家唱段来听,证明了不是戏曲难听,只是李小白唱得荒腔走板而已,但今天这两句……就算沈夙夜对戏曲一窍不通,也能听出绵长的韵味来。
李小白也怔了一怔:“……有些奇怪。”
是太奇怪了吧?
沈夙夜皱着眉:“你该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不会的。”李小白依然轻言细语,“我是修行之人,没那么容易被附身。何况青天白日,又有那么多人,真有鬼魅的话,随便挑哪个都比附在我身上容易得多。”
虽然她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沈夙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是平常的李小白,听到那句话早该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叫“有没有搞错”“本姑娘这种天才怎么可能被附身”之类的。现在的李小白平静镇定,目光清明,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做的事情,的确不太像是被附身的样子。
但……李小白怎么会这样?
沈夙夜给李轻墨打了电话。
听到李小白不太对劲,李轻墨很快就来了。
沈夙夜去开的门,但李小白跟着就迎了上来,微微低着头,半垂着眼眸,声音轻缓,态度恭敬地叫了声“大哥”。李轻墨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不是李小白叫错了,他们的确是亲戚,不过血缘有点远,何况李小白是李家世宗,他是隐宗的,宗门长辈彼此看不顺眼,指望晚辈相亲相爱有点不现实。虽然他到白岱后和李小白的关系比别人亲近了不少,但从一开始李小白又是限制打压、又是下套取笑,对他这远房堂哥哪里有半点尊敬?
听她突然这么叫了一声,李轻墨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耳朵,自己没幻听吧?
李小白并不在意他的动作,将他迎进去,请在沙发上坐下,又泡了茶并双手奉上,然后就端端正正坐在下首,安静乖巧地等着李轻墨发话。
李轻墨神色复杂地扭头看向沈夙夜,沈夙夜无言地叹了口气。
李轻墨问:“多久了?”
“之前我没太留意,晚饭时才发现的,”沈夙夜道,“估计从下午开始就这样了。”说完他让李小白把白天的事复述了一遍。
虽然前不久才说过一次,但李小白也没有不耐烦,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着李小白以前所未见的柔和的声音将COS剧拍宣传照的事娓娓道来,李轻墨打量着这个小堂妹,神色越发复杂。
“我觉得……八成是那旧戏衣的问题。”沈夙夜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李轻墨拉着李小白仔细察看了一番,末了皱起眉:“真……不像是被附身啊!”
李小白嗔怪地斜了沈夙夜一眼:“我早就说过不是了。”
李小白自己那么说就算了,现在李轻墨也看不出来。李轻墨的法术虽然向来中正平和,却是李家隐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心法走的也是阳刚正气一路,正是魑魅魍魉的克星,他都这么说了,看来李小白的确不是被鬼魅附身了。
沈夙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难道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李小白像是对此很不解,跟着反问。
“自然是……”沈夙夜顿了一下才淡淡地道,“装淑女有什么好玩?还是觉得这样耍我们很有趣?”
李小白闻言抬头看向他,轻轻咬了自己的下唇,本来明亮的大眼睛里像是笼上了一层雾气,声音泫然欲泣:“我什么时候想过耍你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沈夙夜反而答不上来。她不过就是乖乖吃饭,勤快地洗碗,又体贴地帮他泡茶、削水果,还唱了两句戏,要说错……真是什么错都没有。
只是……
沈夙夜皱了一下眉,还没说话,李轻墨已拦在李小白前面,也沉了脸:“你凶小白就能解决问题吗?”
……哪里凶?沈夙夜冤得都不知道如何辩解。
李轻墨已转头去安慰李小白:“没关系,不用管他,凡事有大哥在。”
“嗯,大哥最好了。”李小白的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用手轻轻拉着李轻墨的袖子,在温柔地撒娇。
李轻墨的心都软得要化掉了,哪个男生不想要这么个乖巧听话的软妹子啊?可惜不管是隐宗还是世宗,李家的孩子不分男女都从小修行,个个强势,哪里有人会跟他说句软话,更不用说眼泪汪汪地拖着他的袖子撒娇了。
他伸手摸了摸李小白的头,声音也变得柔和了:“没事的,我们慢慢来,总会找到原因的,就算不能恢复,也没关系。”
……你就是想她不能恢复吧?
沈夙夜有点后悔,也许他不该给李轻墨打电话。
……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家伙竟然是个妹控呢?
“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二天李轻墨又来了,还给李小白带了礼物。
看着李家大哥掏出蕾丝长裙、粉色发带,还有配套的首饰、提包、鞋子,把李小白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似的,沈夙夜就知道这个人完全靠不住了。
其实这倒也怪不得李轻墨,现在的李小白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个模范完美女生。
乖巧听话,安静贤淑,细心体贴,她就像一株名贵的兰花,柔弱而优美,是人都想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爱。
但沈夙夜却总觉得这样那样不对劲,他想念小白,想念那个时常大吼大叫的家伙,想念那个蹲在电脑椅上打游戏的家伙,想念那个吃饭会吃得饭粒粘在鼻尖上的家伙……
那才是他的小白。
也许她不够淑女,不够完美,甚至不够靠谱,但却那样生动,就像一团明亮的火焰,会让他从心底温暖起来。
沈夙夜决定再找别人来帮忙看看。
他找了胡十九。
胡十九也来得很快。不过,相比起李轻墨那种血脉相连的关心,这狐妖显然是看戏的成分更多几分。一进门他就笑眯眯地问:“小白呢?我看看她变成什么样了?”
沈夙夜有点无语,真是个个都不靠谱。
李小白正坐在窗前,托腮望向窗外,目光迷蒙,幽思一片。
沈夙夜正要叫她,胡十九却伸手拦下了,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影,开口竟然是用唱的:“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与下句同出《西厢记》)
那边李小白似乎是条件反射,直接就接了上去:“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唱完她才突然一怔,连忙起身,看着胡十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叫一声“胡老师”,又嗔怪地横了沈夙夜一眼,“老师来了也不提醒我。”
胡十九在现实中的身份是澄空附中的老师,他虽然是只狐妖,却帮过李小白好些次,道行又深,李小白向来是真把他当老师敬重的。但她平素随便惯了,表现得这样毕恭毕敬倒还是头一次。
胡十九将嘴角微微弯起,鼓起掌来:“听说你突然会唱戏了,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张口就来啊!唱得真不错!”
李小白脸上又现出一丝迷茫。昨天唱那几句已经出乎自己的意料了,这时胡十九随口唱一句,自己竟然连想都不用想就能接上来,好像已唱过千遍万遍,烂熟于心。
她怎么会对这些这样熟悉?难不成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王雅玲说的那个名伶附了身?那怎么李轻墨也看不出来?
李小白抬起眼,似询问般看向胡十九:“胡老师,我真的被什么附身了吗?”她的声音颤颤的,配上那有些惊惶又全然信赖的目光,惹人怜爱。
胡十九只是淡淡一笑,道:“你要是被附身还能问我这种问题吗?”
“那这是……”
胡十九道:“只是被什么过于深刻的情绪影响了。”
李小白微微一皱眉:“您是说那戏衣果然有问题?”
“也许是戏衣,也许是戏台或者别的什么,你应该知道,年代越久的东西,承载的感情就越多。”
“但那天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我会被影响?”李小白依然不解地追问。
“只有你扮了戏装上了台啊。”胡十九又笑笑,“何况,情绪这种事本来就因人而异。就像同一本书,有人读完会感动得泪流满面,有人却完全无动于衷。一切都要讲机缘的。”
李小白便轻轻抿了唇,没再说话。
沈夙夜又问:“要怎样才能恢复?”
“一样,看机会吧。”胡十九打量着眼角似有些哀怨却安静温婉地坐在一边的李小白,嘴角又浮起习惯性的带点戏谑的轻笑,“不过,我觉得她这样也挺好嘛。”
沈夙夜很无语地看着他。
“你看,小白她意识清楚,神志正常,又没病没痛,还变得这样温柔体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胡十九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算哪门子福?
沈夙夜被噎在那里,但看了羞红了脸似避嫌般背过身去的李小白,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叹出。
……算了,不指望这些家伙了,自己去查。
沈夙夜问明了那件旧戏衣的来路,又要了王雅玲的联系方式。李小白虽然把这些都告诉了他,却多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眼圈悄悄地红了。
沈夙夜从没有见过她这样委屈,有些心疼,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
李小白哀怨地看着他,声音哽咽:“你嫌弃我?”
……这指控可真严重。
沈夙夜连忙解释:“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但你分明就不喜欢。”李小白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幽幽地轻叹了一声。
胡十九说得没错,李小白的性格虽然有些变化,但神志并没有受影响,他对她的感觉,她觉察得出来。
沈夙夜一时倒不知道如何解释。
李小白便轻轻道:“你不喜欢我照料你,不喜欢我帮忙打理你身边的事,还是不喜欢我唱戏?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
“不,不是这样。”沈夙夜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小白,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小白抬起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来看着他,我见犹怜。
沈夙夜便轻轻握了她的手:“我没有嫌弃你,也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你这变化来得太突然,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做这些事。”
李小白抿了一下唇,没说话,眼泪已自眼中滑了出来。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她。
第一次看到她哭,沈夙夜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扯了纸巾来帮她擦拭泪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多心。”
李小白抽抽噎噎地回了一句:“人家都还没有说话……”
“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连猜都不用猜。”
是的,无论是之前爽朗的李小白,还是现在温婉的李小白,她的心意,他都很明白。沈夙夜只是没想到,她的眼泪对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每一滴都能在他心上砸出个洞来。
他索性搂过李小白,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轻轻道:“傻丫头,我承认我是有点不习惯,但谁让我喜欢你呢。之前那样也好,现在这样也好,只要还是你就行。我只是怕你陷在什么奇怪的事情里面,并不是依自己的本性行事,我要是真的就这样放任不管,那才真是委屈了你……”
以前李小白少根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他倒是喜欢绕着圈说话逗她。但现在的她细腻敏感,他也只能跟她明明白白讲大实话。
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呢!
李小白也没再钻牛角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收拾了情绪,抬起眼来,目光已然清澈:“那我和你一起去。”
“是被人下了毒。”
王雅玲见到李小白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当然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气场却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是阳光爽朗的中性美人,现在却浑身都透着一种有如江南水乡的温婉韵味,这样可还怎么去COS男人?
等看到李小白身后的沈夙夜,她顿时又觉得眼前一亮。比起李小白来,这个才是真正的美人啊,而且看起来温和清雅,就像秋夜的月色、竹间的轻风。
王雅玲当即就像发现猎物的恶狼一样盯着沈夙夜问:“你对COS有兴趣么?”
若不是这女生拖着李小白玩COS,还惹不出这些麻烦来。
想到这一点,沈夙夜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李小白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王雅玲的目光,为他们作了介绍。这次她并没有用以前那些“房东”“合伙人”“管家”“助手”之类的头衔,而是直接给他戴上一顶“男朋友”的帽子。
……小丫头吃醋了。
虽然情况有点特殊,但是她能觉察到这一点还是让沈夙夜心里甜滋滋的。于是,他按捺住了刚刚那点不快,微笑着跟王雅玲说明来意,希望能再看看那件旧戏衣。
王雅玲虽然有点犹豫,但看在是“美人”提出请求的分上还是带着他们去见自己的爷爷了。
王爷爷倒是很随和,很热情,一面说着“现在年轻人很少有对戏剧感兴趣的了”之类的话,一面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当作宝贝一样收藏的戏衣。
再见到这件戏衣,李小白的情绪变化表现得更加明显。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戏衣的面料,表情像是怀念,又似痛苦,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水汽。
王爷爷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兴致勃勃地跟他们介绍:“你看,这面料用的是绉缎,亮丽平滑,手感又好,上面的花都是手绣的,这样的平金针法,现在会的人可不多了……要知道,以前戏子们的行头可就是他们的脸面,就是他们的派头和身价,那是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的。”
听他提到戏子,沈夙夜顺口问道:“我听说这件衣服当年也是名伶穿过的,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
“哦,那个啊,他叫杨洛仙,当年真是红透了整个白岱。”王爷爷顿了一下,露出一脸仰慕的神色来,连人都好像年轻了几岁,“扮相好,嗓子也好,人人都说就算真的洛神娘娘临世也比不上他。戏园子只要挂出杨洛仙的水牌,那就是万人空巷啊……”
追星族,还真是哪个年代都有啊!
沈夙夜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断王爷爷,微微侧了头去看李小白。
果然一听到杨洛仙的名字,李小白就变得有点不太对。她身体似畏寒一般微微颤抖,脸色惨白,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眼睛却黑漆漆的,冰冷而死寂。
若说之前她唱戏的时候于不经意间流露的是哀怨幽思,那现在则满心满眼都是恨意。
沈夙夜见此情景觉得有点意外。
照常理来说,戏衣是杨洛仙的,那个附身或者说影响李小白的人也应该是杨洛仙才对。那她为什么会对杨洛仙这个名字有这样的反应?自己恨自己?
沈夙夜轻轻唤了李小白一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手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李小白这才回过神。短暂的茫然后,她向沈夙夜报以“不用担心”的微笑,反而自己开口问了王爷爷:“那这个杨洛仙现在还活着么?”
王爷爷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反而怔了一下,偏着头回忆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不知道呢。”
“他不是很有名吗,像明星那样,是生是死总会有消息吧?”
王爷爷皱了一下眉,道:“我还真不清楚。杨洛仙当年真是红极一时,但后来突然就不唱了。听人说他因为生病坏了嗓子,怪可惜的,那个时候,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再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李小白心底再次生出寒意。
……不能唱戏的戏子,只一转身,昨天还在为他欢呼喝彩的观众,今天就已将他忘在了脑后。
沈夙夜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虽然王家爷爷只是个普通戏迷,对杨洛仙的事也不是很熟悉,但他们知道了这个名字,也算是有了个方向。沈夙夜回去之后,立刻开始了调查。
好在杨洛仙当年的确是红透白岱的角儿,就算时间久远,还是留下了不少东西,有唱片、照片、新闻,还有不少不知真假的八卦文章。
杨洛仙是个孤儿,从小在戏班里长大,长得好,又用功,13岁初登台就赢了个满堂彩,不但戏园里场场爆满,而且还时不时被人请去唱堂会,一时风光无限,拥趸无数。他又因长相俊美,性格温柔,令无数怀春少女为之倾倒,据说连不少名门闺秀也曾芳心暗许。但有传闻说他和从小一起学戏的师兄秦如海关系暧昧,台上是郎情妾意的才子佳人,台下也是出双入对,焦不离孟。
音箱里放着杨洛仙当年的唱段,沈夙夜坐在电脑前看着杨洛仙的各种资料,不由得在想,难不成……这也是像《霸王别姬》那样的故事?
李小白就坐在他身边,帮着整理他随手记录下来的东西,偶尔跟着音箱里的音乐哼唱两句。唱腔韵味,与那位数十年前的名伶别无二致。气氛温馨,沈夙夜甚至在想,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但当李小白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时,她又开始失神了。
那是张看起来很古旧的黑白照片,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得厉害,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还是可以看出照片上的人穿的正是王雅玲当日拿来的那套戏衣。
李小白怔在那里,似乎那照片渐渐有了颜色,那人也慢慢鲜活了起来。看到这人,她才觉得自己之前那番妆扮不过是个东施效颦。
再浓的彩妆也掩不住那人的倾世容颜,气质静婉,温润如玉,明眸于顾盼间却又有如宝光闪动,熠熠生辉。
他站在一个李小白觉得有点熟悉的戏台上,身段迤逦灵动,唱腔婉转缠绵,高时如云裂天外,低时则似露润花枝,唱到情深处,听者无不随之落泪。
待下了场,后台有已扮好妆的小生接着,微笑着递过一杯茶来:“来,润润嗓子,下面还有好几场呢。”
他笑吟吟地接了:“多谢师哥。”
旁边有人催促秦老板候场,他便匆匆跑上前:“我先过去了。”
“这人都是角儿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杨洛仙取笑了一句,微笑着喝了口茶。
一边自有人过来帮着他换衣,但衣才换到一半,杨洛仙便伸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惊恐地睁大了眼,嘴角跟着溢出血来。旁边的人尖叫了一声,杨洛仙已瘫倒在地,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小白跟着惊叫了一声,这才发现沈夙夜正在唤她,声音虽然温和,目光里却满是少见的担心和焦虑。
“小白你怎么了?”
“我没事。”李小白摇了摇头,握住了沈夙夜的手,脸色发白,声音颤抖,“杨洛仙,他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毒!”
“果然还是三角恋吧?”
杨洛仙将戏唱到一半就中毒了,偏偏那杯茶又是从秦如海手里递过去的。戏班子顿时乱了套,班主匆匆将杨洛仙送去医院,对外只说是犯了急病。他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嗓子却哑了,不要说唱戏,连话也说不了。
当年这件事曾被闹得沸沸扬扬,也有不相信班主说辞的人提出了中毒论,但却并没有人追查下去。毕竟在那个时代,戏子是最卑贱不过的职业,而已经唱不了戏的戏子更是一点价值也没有,根本没有人会花时间和精力去为他报仇伸冤。不久之后,杨洛仙这个人也彻底被遗忘了。
怪不得他会怨会恨,甚至在数十年之后,人都做了古,这怨恨还留在人间。
想要化解这股怨恨,首先要做的自然就是查明当年杨洛仙中毒的真相。事情过去太久,当日在场的不是早已去世,就是七老八十了,要查起来并不容易,现在沈夙夜唯一的线索就是李小白失神时恍惚看到的那段画面。
秦如海是和杨洛仙一起长大的,据说小时候他在戏班那群小孩里并不出挑,师父也不甚喜欢,总是被师兄弟们欺负,还是杨洛仙替他出头。秦如海感恩,就人前人后像仆人一样侍候着杨洛仙,对他言听计从。就算后来他出息了,这习惯也没改。每次杨洛仙下场,他都会亲自端茶过去给他润嗓子,那天也并不是第一次,所以当时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为什么要害杨洛仙?”李小白有些不解,“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直是戏台上的搭档。”
“也许是不想再受杨洛仙的辖制,也许是嫉妒他的名气,也许是被人收买……”沈夙夜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可能,跟着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也觉得不是他。以他与杨洛仙的关系和他对杨洛仙的了解,要让杨洛仙出点儿‘意外’,又把自己摘出去,这太容易了,犯不着选择自己亲手把毒茶递过去这么笨的办法。”
“但也许……说不定只是因爱生恨。”李小白迟疑着,轻轻道,“不是有八卦消息说杨洛仙很受姑娘们的青睐么?也许秦如海爱着杨洛仙,但杨洛仙却有了心上人,所以秦如海想‘我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于是就下了毒……”
……太狗血了吧?
沈夙夜一皱眉,突然抬头看向李小白,沉了脸:“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在看那些奇怪的耽美漫画?”
“才……才没有!”李小白小声分辩,脸上却已悄然飞起两团红云。
沈夙夜决定等把杨洛仙这事解决之后一定要好好搜查一下这丫头的房间!但眼下他还是叹了口气,继续说正事:“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杨洛仙不可能只是被毒哑,更狠更快的毒药有很多,他根本撑不到医院。”
李小白歪了歪头:“那是……也许他没想让他死,只是想让他不能唱戏,这样就没有经济来源,只能依附于他,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沈夙夜差点没被她“他”来“他”去地绕晕,压制着现在就去把她那些奇怪的书一把火烧掉的冲动,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再去查一查秦如海后来怎么样吧。”
秦如海的事查起来倒很简单。
因为在杨洛仙中毒后不久,秦如海就做出了件惊天动地的事,当时白岱的大小报纸都有报道——他绑架了总督大人的独生女,结果被当场击毙了。
这个结果让沈夙夜大为意外。他本来以为,若是秦如海和下毒的事情有关,那么他要不就是飞黄腾达,要不就是兔死狗烹,若是没有关系,可能就会黯然神伤,或者发奋图强到连杨洛仙的都一起唱下去之类,没想到他竟然会去犯罪,而且绑架的还是总督大人的独生女。
他一个卑微的戏子,怎么可能跑去总督府绑架?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底气?是因为金钱,还是因为爱恨?或者……只是因为愤怒?这位总督小姐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杨洛仙是不是也有关系?
沈夙夜正想着,突然看到李小白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有点兴奋地道:“果然还是三角恋吧?”
看起来,不管什么性格,爱八卦还真是女人的天性。
沈夙夜只好叹了口气,转而去调查这位总督小姐。
这位小姐叫蒋宜静。总督有好几房妻妾,却只生了这一根独苗。她向来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吃穿用度自然不说用,府上还专门给她盖了个消暑的园子。
蒋小姐果然爱听戏,还是杨洛仙的戏迷,据说在戏园听了一回就迷上了,隔三差五就要请回家来唱,还专门为他在园子里搭了个戏台。当日秦如海绑架这位蒋小姐,也正是借唱堂会的机会混进去的。
只可惜秦如海当场就死了,蒋小姐受了惊,没过多久也病死了,而当年参与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活到现在的,事情的内幕就再也无人知晓了。查到这里,所有的线便都断了。
沈夙夜把所有的资料汇总到一起,打算从头再看一遍,看能不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李小白却微微皱了一下眉,试探着问:“那个园子……莫非就是现在的静园?”
沈夙夜点了点头:“不错,而且,杨洛仙唱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在那里。”
……所以当她穿上杨洛仙的戏衣站在静园的戏台上时,便不自觉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代入了他的角色。
李小白抿了抿唇,抬起眼来看着沈夙夜:“我们再去一趟吧,也许能再‘看’到点什么。”
“我想在这里唱完那出戏。”
公园的大门已经关了,但这对李小白来说完全不是障碍。就算性格变了,本事没少,她带着沈夙夜轻轻松松就跃过了静园的外墙,一路走到戏台上,连只猫都没惊动。
晚上的静园和白天比起来别有一种清幽静谧的味道。
素白的月光洒在戏台上有如盛大演出的开幕灯光。李小白才一踏上戏台,目光就变了。沈夙夜担心地上前一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小白站在戏台中央,全身沐在月光里,微微仰着头,目光悠远,就像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位昙花一现的绝世名伶的一生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重演,等她想细看时却只能抓住廖廖几个片段。
八九岁,杨洛仙笑吟吟地将一个半大少年从地上拉起,又悄悄塞给他一个温热的红壳鸡蛋。少年不肯接,一脸倔强,眼中却隐隐噙了泪。
“师哥,别犟了,趁师傅不在赶紧吃点东西,一会儿回来还不知要罚到什么时候呢。”杨洛仙一面柔声轻哄,一面细细剥了蛋壳,送到师哥嘴边。
少年这才吃了,闷声道:“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
十三岁,杨洛仙刚刚出道,常常会被一些无赖轻薄骚扰,秦如海为了保护他而被人打成重伤。杨洛仙守在他床前伺候他喝汤药,秦如海偶尔醒来,迷迷糊糊却只交代双眼红红的杨洛仙:“别哭,会坏了嗓子。”
十五岁,杨洛仙已是红遍白岱的名角,秦如海却只是个跑龙套的,人前人后都自惭形秽地与杨洛仙保持着距离。杨洛仙却拖着秦如海,就在戏班简陋的后院里撮土为香,月下盟誓。
“我杨洛仙愿与秦如海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祸福与共,肝胆相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十七岁,杨洛仙终于能与秦如海同台。他们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与柳梦梅,是《西厢记》里的莺莺与张生,是《长生殿》里的杨贵妃与唐明皇,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与侯朝宗。
台上配合默契,台下手足情深。
二十岁,杨洛仙坏了嗓子。他在医院里看到秦如海绑架总督小姐被当场击毙的新闻,已是秦如海死后第三天。已不能出声的名伶哑然失笑。
结果,到最后他与他都没有守住当初的誓言。
他端给他一杯毒药,他却在他死后依然偷生。他到死都想知道秦如海为什么要害他,但能够回答他的人却已先他一步去了。这怨念便一点一点积得铺天盖地。
“为什么?”李小白喃喃地问出声。
“为什么?”这个戏台上似乎有另一个人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李小白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一身华丽的旗袍,满头珠翠,精致的面容因为怨恨而有些扭曲。李小白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印象,但却认识她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是秦如海。他并没有上妆,俊朗的脸上满是悲痛。
很显然,这依然只是一段虚像、一段记忆。
原来不止是戏衣,连这个戏台也记录着数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自然是为了你。”女子虽然一脸怨愤,声音却依然轻柔,“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还不明白?你要我说多少次才够?”
秦如海退了一步,低下头来:“在下也已经说过多次,在下身份卑贱,配不上蒋小姐……”
“你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不管我怎么做,都永远达不到你的要求。”蒋小姐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女性在这里!”蒋小姐跺了跺脚下的戏台,“是戏台上的杜丽娘、崔莺莺和李香君,以及完美地演绎了她们的那个人!我那样爱你,你却从不曾多看我一眼,永远在与那个人眉来眼去,深情唱和……”
秦如海皱了一下眉:“那是戏……”
蒋小姐却根本不听,歇斯底里地道:“我恨这些戏!我恨他,也恨你……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所以,我要让你亲手毁了他,毁了这些戏……”
原来如此。
三角恋确实是三角恋,但却和李小白想的大不一样。
原来这位总督小姐迷上的并不是杨洛仙,而是秦如海。戏班子在静园唱戏,她要趁机下毒自然一点都不难。至于秦如海最后拉着蒋小姐是要去向杨洛仙解释,还是要给他抵命,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沈夙夜看着李小白站在那里僵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过去抱住她,轻唤了一声:“小白?”
李小白回过头来,嘴角扬起微笑:“我想在这里唱完那出戏。”
她依然去找王雅玲借了戏衣和头面。
没有场面,没有龙套,李小白装扮好之后独自上了台。台下的观众只有沈夙夜。李小白迤逦出场,水袖一扬,眼神轻抛,俨然就是当年红遍全城的绝世名伶。就算只有一个观众,她也丝毫不曾怠慢,每个动作,每个眼神,每一句念白,每一段唱腔,都一丝不苟。
这出戏本来就只是为自己而唱的。
渐渐地,台上却似多了一个人,于影影绰绰间与她一起舞动、唱和。最后一句长长的尾音落下,整个戏台都笼在一片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中,沈夙夜微微眯起眼,恍惚间似看见一对俊美生旦相携谢幕。但等他一定神,却只见李小白独自站在戏台正中,泪流满面。
“小白。”沈夙夜叫了一声,匆匆跑上戏台。
李小白转过头来看看他,顺手擦了一把眼泪。
因为上了戏妆,被眼泪一沾湿,这时她伸手一抹就满手污渍。李小白眨了眨眼,大笑起来:“哎呀,这下可变成花脸了,不如我改唱包公吧?”
沈夙夜松了口气。
……他的小白回来了。
“把我家温柔可爱的软妹子还回来!”
动漫展的时候,澄空附中水银灯COS社团的COS剧如期上演。
这次表演很成功,拿了三等奖。沈夙夜觉得之所以能有这个成绩,王雅玲最后决定不让李小白亲自唱花鼓戏,改放录音配口型的英明决断有很大的功劳。
李轻墨则看着那些对着COS成解语花的李小白尖叫、飞吻、要合照、要签名的小女生们叹气。
他听说李小白要演戏时可开心了,觉得自家妹子就算不演公主,也该演俏皮亮丽的小红娘呀。结果等带着礼物兴冲冲地挤过来,他就看到李小白一身男装在嚣张地说“直接打死算我的”。
他那叫一个郁闷哟,恨不得抓着沈夙夜叫:“把我家温柔可爱的软妹子还回来!”
沈夙夜扫了一眼他的礼物,偏偏还悄悄提醒了一句:“不想被小白取笑的话,还是赶紧去把这个洋娃娃处理掉吧。”
李轻墨重重叹了口气。
想要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怎么就那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