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果你冲过去,就真的会死!”

灰白色的走廊在眼前延伸出去,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门,有中规中矩的防盗门,也有古色古香的木质雕花门,甚至还有充满了童话气息的水晶门。

这是……梦?沈夙夜站在那里,微微皱起眉。

他睡着了吗?沈夙夜抬起自己的手,稍微活动了一下。如果这是梦的话,感觉也太清醒了一点吧?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一面打量着两边风格迥异的门,犹豫着是应该一直走下去,还是推开其中一扇门进去。

如果要进去的话,又应该进哪一扇呢?

这些门真的每一扇都不一样,就算有一些大致看上去差不多,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各种细节上的区别。比如雕花的不同,或者门把手的材质不一样之类。

沈夙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条走廊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永远也看不到出口。他停下来,闭上眼吸了口气,伸手推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

那是一扇装饰着宝剑和盾牌的厚实木门。他伸手一推,门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整个的向内倒了下去,两边连着铁索,就好像古老城墙上的吊门。

沈夙夜犹豫了一下,才踏上那扇倒下的门,缓缓走了过去。跟门这边只有一片灰白色不同,他才跨出门口,眼前的颜色就顿时亮丽起来,蓝天白云,红花绿草,迎风飘舞的旗帜,铠甲铮亮的骑士……等一下,为什么会有骑士?而且还不少,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就像一支军队。

沈夙夜皱起眉来,正在想,这果然是梦吧?已有一名骑士跑到他面前来,下马,屈膝行礼,大声道:“将军,人马已集结完毕,请下令。”

将……将军?

沈夙夜睁大了眼,伸手指向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上了一副镶有金属硬片的手套。不单是手,身上的衣服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换掉了,已经不是自己那身睡衣,而是一副铠甲,式样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金光闪闪的胸甲上绘有雄狮的徽记,身后扬着猩红的披风,实在也称得上威风凛凛。

……果然是梦。沈夙夜确定了。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他是位将军,有人要他下令出征,反正是个梦,又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沈夙夜挥下手,道:“出发!”

那名骑士应声传令,旁边有侍从亲兵为沈夙夜牵过战马,捧上头盔。沈夙夜上了马,将头盔带好扶正,,视野被头盔挡去大半,但沈夙夜却觉得新鲜有趣。

他是个学计算机的文弱少年,性格也一向恬淡镇定,但此时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周围旌旗飘扬,号角长鸣,身后千军万马等着他的号令,一时间也不由激起了胸中豪情,拔出长剑指向天空,大叫道:“铁甲依然在!”

身后的骑士跟着大喊起来,,一时间威声震天。

沈夙夜十分满意。近侍策马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轻轻问:“将军,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夙夜轻咳了一声,这个……还真是不太好解释,他想了一会,回答:“是上古九州世界流传下来的必胜咒语!”

近侍完全没有怀疑,在次振臂高呼!

沈夙夜听着骑士们的高呼一声声在半空里回荡,心中踌躇满志,只觉得一统江湖,千秋万载也不在话下。

但他很快就受到了挫折。

梦虽然是梦,但梦中的战争,也一样是战争。

沈夙夜既不懂军事,也没有武艺,很快便兵败如山倒。

撤退中沈夙夜的军队被敌人冲散,他在两名亲卫的掩护下逃到一个树林。战马已经死了,头盔也不知道掉在哪里,后面敌军很快便追了上来,举着火把牵着狗,将树林围起来。刚刚还是意气风发的将军,瞬间就变成了在林间逃窜的猎物,狼狈不堪。

沈夙夜不由想起那个在黄粱一梦中度过一生荣辱的书生来。他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他如今的处境大概也差不多吧?也许李小白给他点的香也是那种功效?

他正在胡思乱想间,就听到身边一声惨叫,一名亲卫被追兵的箭射中,捂着中箭的地方倒了下去。

沈夙夜一怔,又一支箭贴着他的脸飞过,射进了旁边的大树上,箭尾颤抖着,嗡嗡作响。

沈夙夜的脸颊被划开一道口,血流下来,火辣辣的痛。

……这不是梦吗?为什么会痛?沈夙夜伸手印了印脸上的伤口,受伤的血迹看起来格外真实。

“将军……快……跑……”另一个亲卫的呼叫几乎和弓箭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沈夙夜并没有受伤,高大的亲卫扑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了所有的箭矢。

“你——”沈夙夜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是一个梦而已,谁会刻意去记一个路人甲的名字?但这时看到他倒在自己跟前,被箭射得像只刺猬,嘴角冒着血沫,却依然看着他,嘶声叫着:“快……跑……”沈夙夜咬了咬牙,不知心中涌上来的是悲痛还是悔恨。

沈夙夜站直了身子,拔出剑来,准备和追上来的敌军拼命。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死路一条,但是……

原来就算是梦里死去的人,也会有人为他心痛悲伤,这样的梦,还是不要再做了吧?

只要他死了,就会醒来,这个梦就会结束,一切……

便都结束了!沈夙夜正准备冲出去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不可以!”

沈夙夜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进旁边的树丛。

拖住他的是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留着齐耳童花头,穿着一条可爱的蓬蓬裙,正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喝叱:“你不要命了吗?”

沈夙夜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个小女孩跳出来,也不好解释自己死了这个世界就会结束的事,,只含含糊糊的回答:“等他们冲过来也是没命……”

“你白痴啊。”小女孩继续骂,“这是梦嘛。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现在还在打仗,说不定等一下就会跳到侏罗纪去了,谁会一直追着杀什么人啊。”

沈夙夜一怔:“但是……刚刚明明一直……”

“那是被你的思维影响了。”小女孩解释。“你是个在用正常逻辑思考的人,这些梦中的虚象自然会被你的思想改变,你觉得会发生,它就会发生。”

想想也对,这是他的梦嘛,自然应该由他的思维主导。

沈夙夜正要松一口气,小女孩的声音又沉下来:“所以,如果刚刚你冲过去,就真的会死!”

小女孩这句话说的郑重其事,沈夙夜却有些不以为然:“|既然是梦,死了就会醒来吧?”

小女孩安静下来,偏起头细细打量她,然后像大人一样重重叹了口气:“原来你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白痴啊。”

沈夙夜微微挑了挑眉,他从小到大都被人夸聪明,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骂白痴。

小女孩又道:“你以为这是你的梦吗?”

沈夙夜一怔,反问:“难道不是吗?”

小女孩不说话,又叹了口气,拖着他的手,向前走去。

“要去哪里?”沈夙夜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来也奇怪,从这个小女孩出现,那些追兵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树林里穷途末路的悲烈感觉也一扫而空,而下一刻,他们已经走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前面不远就是一扇门。正是沈夙夜一开始推开的那扇厚重大门,就那么孤零零的立在大街中央。

但街上人来人往,竟似乎完全没有人看得见,甚至还有人直接从那门中穿行而过,就好象那里本来就只是一团空气而已。小女孩并没有解释,只是拖着沈夙夜,推开了那扇门,走出去。门外依旧是那条灰白色的走廊,无穷无尽的向两端延伸。

沈夙夜心中满是疑惑,那小女孩没说话,他也就没问,只是任那个小女孩牵着她的手,,推开了对面的另一扇门。

门内是一个舞会。衣香鬓影,杯觥交错。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子携着身着华丽礼服的美丽少女翩翩起舞。

小女孩问:“你认为这也是你的梦吗?”

沈夙夜抿了一下唇,还没有回答,小女孩又牵着他退了出来,然后推开了旁边的门。

场景变成了中学教室。旧式的吊扇吱呀转动,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下刺耳的尾音。扎着马尾的少女接过同学递来的纸条,看完,向远处的男生狠狠瞪了一眼,然后又将脸埋进书里,吃吃的笑了。

小女孩又问:“这也是你的梦吗?”

下一扇门里一片黑暗,无数的楼梯横七竖八地铺满其间。远远似乎有人在楼梯上奔跑,但是看不清楚样子。

小女孩凭空站在一片黑暗的虚空里,问:“这也是你的梦吗?”

第四扇门内,却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原,一只黑色的小狗在草地上撒欢打滚,然后飞奔向远方像山一样大的肉骨头……

没等小女孩开口,沈夙夜自己就皱起了眉。

这只狗……好像有点眼熟?

小女孩过了一会,才轻轻道:“你现在还觉得,这些都是你的梦吗?”

沈夙夜依旧皱着眉,问:“你的意思是,这里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梦,属于不同的人?而我们刚刚……一直在别人的梦里?”

“没错!”小女孩点了点头,“因为是别人的的梦,所以你在那里受伤,就会真的受伤,如果在那里死掉,就会真的死掉。”

“为什么?”沈夙夜十分不解“为什么我会跑到别人的梦里去,我自己的梦呢?”

“不知道。”小女孩回答得很干脆。

沈夙夜安静下来,抬眼看着这条长长的走廊,再次皱起眉。这就是……李小白说的那个“其他的不良反应”吗?

结果反而是小女孩受不了这种安静一般,开口解释:“偶尔也会有些人会来到这里,或者直接走入别人的梦里。但我想那只是意外,我从来没有看到谁进来两次。”

沈夙夜低下头看着她:“你难道一直都在这里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沈夙夜追问:“多久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知道。”

也是,问了个蠢问题。在梦的世界里,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女孩骂沈夙夜白痴的时候,气势十足;叹气的时候,少年老成;这个时候微笑,却似乎有跟她的年龄完全不称的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沈夙夜不由得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然后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好像有些意外,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沈夙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好久没有人想知道我的名字了。”

沈夙夜皱了一下眉:“为什么?不是也有别的人会来这里吗?”

“大家都跟你一样,以为自己在做梦而已。谁会去问一个自己梦里随便碰上的人叫什么呢?”

沈夙夜怔了一下,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样,刚刚他就完全没有想过要不要问那些跟着自己冲锋的骑士叫什么。

“那……”沈夙夜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问,“你醒来的时候呢?”

“我不会醒的。”小女孩回答,“这里多好玩啊。我有数不清的梦的世界可以去玩,还每天都不一样。也可以看到各种各样有趣的事,还可以随便改变它们的情节,你不觉得有趣吗?”

“梦的世界的人……都不和你说话吗?”沈夙夜问。

“说啊,只是……他们都是虚构的影像,只要梦的主人醒来,或者我走出那扇门,他们就会忘记。”小女孩的声音低下来,但很快又再次笑起来,“不过,我才是这里最快乐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起来似乎很快乐,但一转身就会被人忘记,甚至从来没有人叫她的名字,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寂寞?

沈夙夜看着她这样强颜欢笑,不由有些心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小女孩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开口,只是歪着头,用带着点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沈夙夜正要继续问她,就听到一阵铃声,是他的手机闹钟铃声。沈夙夜循声望去,但眼前还是走廊里那一片灰白色,也看不到什么手机。

小女孩似乎听不到那个声音,只是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点不舍,但还是笑了笑,道:“你要走了,是吧?你要醒来继续那边的生活对吧?”

沈夙夜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小女孩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你醒来就会忘记我的,知不知道名字也无所谓啦。”

说完她便挣开沈夙夜的手,拉开身边一扇门,跑了进去,没有说再见。

以她的经验来说,根本没有人会来第二次。

……所以,没有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