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先生是个很谨慎的人。
虽然他后来再三回忆,都确定那个楼顶上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但他还是决定另外再找一个狙击地点。
也许屋顶的确不是个好位置。如果到时有人选择在高处观看庆典的话,他在空旷的屋顶上动手就太容易被发现了。
X先生第二次选择的地是时代广场侧面的一幢写字楼。这是个商务中心,X先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七楼的卫生间。
X先生确定了里面没有人之后,便在门口放上了“打扫中”的牌子,然后才掏出自己的望远镜来,拉开卫生间窗口的百页窗,向下看去。
guang chang shang正在为庆典进行彩排,有个中年人站在中间的主席台上,两名中学生走上前向他献上手中的花束。
X先生调整了一下望远镜,视野中的小圆圈锁定了那个中年人的头部。
很好。
这里虽然比不上昨天那个屋顶稍微偏了一点,但是并没有什么影响,相信雇主也不会在意子弹是从正面射进去的还是侧面射进去的。
现在只要等着庆典当天,大人物站上那个主席台的那一瞬间就好了。
X先生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觉得视野突然暗了下来。
有什么挡住了望远镜的镜头。
一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而另一边······好像是只眼睛——有什么正在望远镜的另一边往里看。
X先生吓了一跳,连忙将望远镜放下来,这才发现刚刚在窗外看他的望远镜的······是一条狗!
和他昨天在那边屋顶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条狗背上居然背着一个黄色的小包包。这时依然在用两个爪子挂在窗沿上,努力向里张望。
X先生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这里是七楼没错吧?为什么窗户外面会有条狗?它从哪里来的?从上面掉下来的吗?要不要把它拉进来?要是去拉它,它会咬人吗?那它会不会摔死······
X先生心里滑过无数问题,一面怔怔地看着窗外那条狗。
那条狗也看着他,眨了一下眼,也不知道是想瘙痒还是没力气了,竟然抬起了右边的爪子······
说时迟那时快,X先生下意识已经大叫一声,伸手便抓住了那条狗的爪子:“傻瓜,会摔下去的!”
好在那条狗很小,X先生根本没费什么劲就将它拉了进来。X先生将小黑狗提到了跟自己视线平行的位置,盯着它道:“你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啊?多危险啊,会摔死的你知不知道?”
小黑狗被他拎在半空里,歪着头看着他。
X先生自己说完反而先愣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他刚刚在跟一只狗说话?疯了吗?
······水土不服的反应有这么大么?之前产生幻觉就算了,现在竟然开始跟动物说话了。他到底吃错了什么?
“大胆!无理的人类!还不快点把本大爷放下!”
上次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来。X先生又愣了一下,才刚刚想到幻觉,就又开始出现了么?
“放手!汪!”
······这次X先生终于确定了,在说话的的确是他拎在手里的那条小黑狗。
X先生松了手,退后一步,睁大了眼睛死盯着那条狗。甚至已经悄悄把手伸进衣服里握住了枪柄。
小黑狗在半空里轻盈地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先抖了抖毛,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偷窥吗?”
······它不但会说话,竟然还知道什么是偷窥!
X先生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喂,刚刚不是还说话了吗?现在装什么哑巴?”小黑狗不屑地哼了一声,它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X先生手腕上戴的手表,后面的话突然顿下,叫了声:“哎呀,要来不及了。”说完一转身,便嗖地跃上了窗台。
X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跳······跳下去了?
X先生跟着跑到窗台边,紧张地探出头,生怕立刻就会看到什么小黑狗从七楼摔下去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惨状。
但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狗,楼下也没有血迹
一切和他上来之前完全没什么两样。
广场上的排练似乎进入了下一阶段,有音乐响起来,一群穿着大红裙子的少女正在翩翩起舞。
X先生觉得自己的心脏比下面的广场跳得还热闹。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缓缓沿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小白这时正在时代广场的角落里发愁。
李小白是澄空大学附中高一的学生。这次庆典,澄空附中和市内其他中学一样,分到的任务是负责庆典上的翻花表演。他们要在各自的方阵里,根据信号,翻动不同颜色的道具,组合出不同的背景与文字来。
今天要彩排,大家都紧张得很,李小白出门时匆匆忙忙的,竟然把道具里的两朵花忘在家里了。
第一遍全体走场时还可以掩饰,眼下就要一个方阵一个方阵来验收了。她这里缺一块,整个翻花图案就不完整了。虽然她已经打电话让自己的搭档兼房东沈夙夜帮她送来,但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旁边几个同学也在着急,毕竟要是验收不合格,那可关系到整个班整个学校的荣誉。大家各自出着主意,看能不能用什么来代替。也有人建议说还是先问问老师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小白他们班的领队老师姓胡,名十九。是个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年轻人,留着一头有点不合时宜,却跟他十分相称的长发。
李小白过去跟他说明这件事的时候,胡十九只是事不关己地淡淡一笑,轻轻道:“这有什么好着急的,缺就缺呗。不然你随便用点障眼法什么的不就行了?”
李小白撇了撇唇:“呿,我又不是狐狸,随便就拿几片树叶都能变成钱骗人。”
“胡说。我们才不干那种事。只有狸猫那种没品的家伙才会那树叶去变钱。”胡十九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们附近并没有别人,广场里又十分喧闹,反正没人听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没错,这位老师,是只连李小白也猜不到他的年纪的狐妖;也是之前小白他们去张咏家的老房度假,结果刚好碰上那里闹“狐仙”,最后帮忙把装神弄鬼的犯人揪出来的真正的狐妖。他来澄空当老师,不过是为自己混迹人间找个身份掩饰而已,对什么事情都不太热心,却意外地受学生欢迎,校领导也十分信任,所以才派他出来做这个领队。要是被他们听到他这种毫不负责的言论,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吧。“我才不想把法术用在这种地方。万一被拍下来了,指不定会不会被抓去当女巫烧呢。”李小白说完掏出手机,准备再给沈夙夜打个电话,看看他到了哪里。
她号还没拨出去,就有一条黑影箭一般向她冲过来。
李小白反射性地向旁边一闪,那条黑影便径直向对面的胡十九撞过去。黑影见势不对,连忙试图转弯,却已经来不及了。胡十九一伸手就将它拎在手里,李小白这才看清是条小狗。
挺小的一条狗,黑色的皮毛,白色的爪子,眼睛上方有两块黄色的小斑,背上还背着个黄色的小包。
小黑狗被胡十九揪着脖子挂在那里,缩着爪子,夹着尾巴,连耳朵都耷拉下来,哆嗦着看向李小白,可怜兮兮的小声呜咽:“······小白······救我······”
李小白叹了口气:“给我有点出息好不好?谁也没有把你怎么样,救什么救啊!”
“······可是······可是······可是······”小黑狗“可是”了三次,悄悄斜眼瞟了一下拎着它的胡十九,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索性直接“嗷呜”悲鸣了一声。
倒不是胡十九对它做过什么,而是一种动物天生对强者的畏惧。像这种没成气候的小妖对潜在危险的感知尤其强烈。就算胡十九将自身的妖气收敛得极好,但只要他在这里,对这些小妖便有一种无形的威慑。
胡十九有点好气又好笑,一甩手把它扔向李小白那边:“放心,我一般不大喜欢在夏天吃狗肉。何况你这个头,连塞牙缝也不够。”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小黑狗抖得更厉害,钻在李小白怀里不敢抬头。
“别傻了。”李小白抱着它,拍了拍它的背,“胡老师逗你玩呢。”
小黑狗这才哆嗦着呜呜了两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小白把它放到地上:“小黑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小黑挨着她脚边,努力想把身体往她身后缩,一面回:“阿夜让我给你送东西来。在包里。”
“唉?怎么会让你送来?”
“我快啊。”小黑的脚还在发抖,语气里却有了几分忍不住的得意。
在这种随时会堵车的城市,沈夙夜自己送来倒还真比不上小黑狗一路在高楼大厦间穿行飞跃来得快。
李小白蹲下来伸手打开了它背上的包,果然是她忘记在家里的翻花。她拿出来抖了抖,一面道:“太好了,我正急着要呢。多谢啊。”
小黑忙不迭道:“要请我吃肉!”
“好啊。”李小白一口应承下来,“等我们排练结束就去给你买。你先跟着胡老师在旁边等一会吧。”
小黑扫了一眼胡十九,刷地向后退了两步:“呃······我还是先回去好了。让阿夜请我也一样。”
说完也不等李小白回答,一溜烟就不见影了,消失得比出现时还快。
胡十九微微一皱眉:“我有那么可怕吗?”
李小白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便拿着自己的翻花道具向同学们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