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狂风吹开, 因为构造的原因只能吹开一半,在风中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被风裹挟进室内的雨水模糊了陆仁仁的眼睛, 但他依旧睁大了眼,看着白逐跳出窗户,身影在一片漆黑的花园中模糊不可见。
偶尔划过的几道闪电可以提供一些光亮,陆仁仁看见白逐在花丛间扶着身子,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白逐没有离开太久。
他匆匆离去又匆匆归来,花费了最多不会超过三分钟的时间,即便如此他浑身也被暴雨打湿了。这般大的雨, 在室外待了一会儿人就好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冬衣黏在身上,浸了水沉甸甸的, 白逐觉得回来时翻窗比离开时多费了不少力气。
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把湿漉漉的头发捋到一边免得遮挡视线。
白逐现在的形象分明很是狼狈,可陆仁仁却觉得他此时的眼睛很亮。
世界这么暗,他的眼里却有光。
陆仁仁凑近了,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瓜叶菊淡蓝色的花瓣。
花瓣被打落了几片, 但总体还算完好, 多亏周边有高大的植株为它稍微一遮风雨。白逐找到了他视线范围内最完整的花,采下后弯着身子, 将它好好护在怀里。
白逐将这一束瓜叶菊塞到了陆仁仁怀中。
他看见陆仁仁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花, 小孩眼睛不自觉弯成了月牙。走廊骤然暗下去, 白逐遗憾闪电划过的时间为什么这般短暂。
黑暗中, 陆仁仁小声道:“谢谢哥哥。”
听着软软糯糯,奶声奶气的童声,白逐又开始控制不住要去rua陆仁仁的脑袋, 但是耳边滴答滴答的声音让他及时收回了手。
白逐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了,雨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
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
然而掌心感觉到了柔软的触感,陆仁仁像只小动物似的,在白逐的手上轻轻蹭着。
他一点儿也不在意白逐身上的雨水,像绝大多数收到了礼物的孩子一样,又欣喜,又羞怯,下意识地向送了他礼物的大人撒娇。
手足无措的人反而变成了白逐。
如果是长大后的陆仁,那一个温柔又正经的人,面对一个送给他花的青年必然是不好意思的,可能会害羞地抱着花,不敢收下又不会拒绝,只能把头偏到一边,视线闪躲着不知该如何与追求者对视。但这小小只的陆仁仁,会如一只小动物一般亲近对他怀着善意的人,一点儿也不吝啬地表达自己的好感。
白逐有一丝惶恐,他只是送了陆仁仁一束花,但陆仁仁的回应让他觉得自己怎么对他好都不够。
小时候的陆仁……也太犯规了。
要现在跟他撒娇的不是陆仁仁小朋友,而是一个害羞的陆仁,白逐说不准会趁着陆仁心神大乱之际趁胜追击,试着借这束花将心上人一举拿下。但没什么同小孩相处的经验的白逐现在只能摸着陆仁仁柔软的头顶,说着有些无关的话:“地板都湿了……我要不要清理一下?”
陆仁仁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明天就干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晚上没什么人来这里,如果……如果哥哥有事的话,也可以暂时待在这边。”
白逐笑道:“我是不是每晚来这里都能见到仁仁?”
“也不一定……”陆仁仁小声说道。
白逐看不见陆仁仁的神情,但他从陆仁仁的话里听出了欲言又止。
陆仁仁犹豫了许久,才说道:“哥哥……你快点离开这里,趁白天的时候,赶快离开。”
他说:“不要管雨。”
闪电将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花园里植株的影子映在墙上,被狂风吹得东歪西倒的它们像是无数只从泥土中伸出来,想要将活人拖入地下的鬼手。
白逐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了雨水有多冷,只出去了短短三分钟,他全身都冷了下来。
他半跪在地上,温声询问陆仁仁:“仁仁,这个福利院有问题对吗?”
陆仁仁没有说话。
他自然是知道一切的,可是他不敢说出来。这个福利院已经不是生人该进入的地界,他不想告诉白逐,只想白逐一无所知地来,又一无所知地走。
可白逐却接着说道:“我在找你的路上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哭声,循着声音走过去,我看到院长……”
声音戛然而止。
陆仁仁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微颤道:“不要说出来……你不知道他的眼线会在什么地方。”
陆仁仁紧张地四处张望,在黑暗中他能看到的东西其实也十分有限,但总归比白逐好一点,在确定了附近确实没有“人”偷听后,他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这条走廊很少有人经过。
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哥哥,你要小心。”陆仁仁语气有些急促地叮嘱着,“不要久留,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发现了任何事,一旦找到机会就赶快离开!”
白逐问:“他们是谁?”
“这所福利院里……除了孩子以外几乎所有的人。”
白逐没有对“早点离开”这件事做出回应,陆仁仁急得掉眼泪:“晚上不能出去,白天你一定要早点走。”
白逐听到陆仁仁话语里的哭腔,慌张地摸上陆仁仁的脸颊,居然真的被他摸到了眼泪。
竟然急哭了……白逐哭笑不得。
可是离不离开这件事,不是白逐能够决定的。
且不说因为游戏规则大概率他们无法在通关前离开副本场景,就算真让他们离开了,没拿到钥匙他们就进不了下一关,还得灰溜溜地回来。
不过……
白逐问道:“仁仁,你能和哥哥一起离开这里吗?”
如果能带着陆仁仁一起走的话,离开副本场景在地图的边界飘着他也没关系。
闻言,陆仁仁愣了一下,继而失落地低下头:“我走不了。”
“你是怕这里的人抓你回去吗?”白逐道,“我偷偷带你走。”
陆仁仁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福利院的。”
但是白逐问他为什么不能离开,陆仁仁又不说原因了。
白逐不知道陆仁仁在这个副本里是怎样一个身份,也没再追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仁仁能告诉哥哥为什么晚上不能出去吗?”
陆仁仁说:“白天有老师看守,晚上有……它看守。白天还有机会逃出去,但晚上是不可能的。”
白逐问:“它是谁?”
陆仁仁犹豫了一下,凑到白逐耳边小声道:“是厨师……它会背着别人偷偷把晚上落单的孩子吃掉。”
白逐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晚餐里有肉。
陆仁仁好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补充道:“有一些被杀掉的大人……可能会做成菜,不过最近没有什么大人来这里。”
陆仁仁闭上了嘴巴,不说得更详细了。
厨师晚上会在外面巡逻,今晚雨下得实在太大,厨师雨天的时候一般待在花园的小木屋里不动弹,陆仁仁也是因此敢放心大胆地待在走廊里。
正巧遇上了白逐。
白逐默默将厨师划入了相当危险的范畴。
厨师想必是副本里的一个危险性极高的小BOSS,而大BOSS很可能是福利院的院长。从陆仁仁那里知道厨师有问题也有好处,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端上餐桌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无论刮风下雨,厨师一定会来巡逻,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孩子少了。”陆仁仁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三点了,哥哥你一定要在三点前回去。”
白逐刚想点头,便想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我不记得回去的路。”
一只小小软软的手将他的手握住:“我带哥哥回去。”
陆仁仁说着,在前面牵着白逐走。
“走出走廊后,哥哥千万不要出声。”
白逐完全靠陆仁仁牵着他走。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两侧都没有窗户,失去了闪电这一唯一的光源后,白逐便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来时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小心撞过好几次墙。
也不知道陆仁仁是怎么看清路的。
陆仁仁一直将白逐领回他的房间门前,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白逐的手前伸,示意他将门打开。
白逐离开时没有锁门。黑暗中房门几近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关上。
其间他们没有人发出声音,陆仁仁晃了晃白逐的手,便算作道别。
白逐回到房间后,陆仁仁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沉默着站在原地,看着身边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它看着陆仁仁带着白逐走进这条走廊,走到这扇门前,看着陆仁仁同白逐道别,看着白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它不出声,也不呼吸,白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边曾有这么一个影子。
但是陆仁仁看见了。
陆仁仁不知道黑影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有一些话想要说,但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里已经不适合发出声音,他不能被别人抓到。
陆仁仁很是抱歉地看了眼黑影,抱着花往来时的路走。
空荡荡的走廊里,转眼又只剩下了黑影。
它扭头看向“137”的门牌,脚下的血泊,好像又大了一点。
……
钟长雅也睡不着。
她不知道楼底下有一个小伙伴同样失眠,正为“举世皆睡我独醒”困扰。
钟长雅只翻了个身,破床就发出了嘎吱的噪音,连在有雨声遮掩的情况下都无比清晰,钟长雅真怕她睡睡着着床就会塌下来。
福利院教学区的条件看上去颇为不错,教室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也不知道宿舍怎么就能破成这样。宿舍的设计师是个鬼才,好好的宿舍整得像个牢房,还是那种年久失修的牢房。
钟长雅出生以来还没睡过这么糟糕的床。
床板硬得要死就不说了,木板床嘛可以理解,但木板上真就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单,相当于直接睡在板上的感受让钟长雅有点懵。她安慰自己据说睡硬板床对身体好……好个鬼啦她游戏里的身体和现实中的有个毛线关系!
钟长雅愤愤地拉了拉被子。
这被子也是绝了,薄得跟她夏天盖的差不多,两层叠起来都没一条正常的冬天盖的被子厚,要知道游戏里的时间可是冬末春初。钟长雅其实也不觉得冷,毕竟玩家是来玩游戏的不是来体验如何被生活毒打的,真让钟长雅挨冻她能冲去第六星系把游戏公司端了。
副本这么设计,是在告诉玩家福利院里的孩子过得是什么日子。
钟长雅身上还有两条被子,这间寝室里的其他小姑娘可是只有一条。
她住的这个房间和楼下白逐他们住的没什么两样,只是白逐他们玩家自己占了一间,钟长雅却要和游戏里的NPC合住。
房间里原来就有五个小女孩,三张床位空着。钟长雅挑了唯一一张空着的下铺,毕竟下铺好跑路。
廖老师给她拿来第二条被子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吐槽过两床被子明显也不够盖啊,但是下了课回到寝室的女孩们默默用那条薄薄的被子裹好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有的小女孩明显冷得瑟瑟发抖,但她们还是睡着了,显而易见是早就习惯了。
什么剥削人的地方啊……钟长雅叹气。她想着这个副本危险的地方在哪里,总不会是因为他们发现福利院里的人虐待孩子,结果被灭口吧?但这也说不通,要真怕人发现廖老师压根不会同意他们留在福利院里,就算留下了也会掩饰一下做做样子,但那廖老师显然一点也无所谓他们发现自己在虐待孩子的事。
而且副本里总是有鬼怪的,也许她得去廖老师说晚上不要去的卫生间看看,那一听就是个闹鬼的好地方,想必也是这个副本的突破口。
还有钥匙究竟会在哪儿呢……
该怎么让小只陆仁的记忆恢复……
钟长雅越想越乱,到后来种种问题杂糅在一起好像扯不开的麻绳,钟长雅象征性地扯了几下后,直接睡了过去。
钟长雅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晚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像前几个副本的晚上那样凶险,平静得钟长雅有些不安,总觉得游戏公司没那么好心,肯定在哪里给她挖了个大坑。
可她左看看右看看,自己睡着时是怎样醒来后也是怎样,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不会吧,钟长雅不敢置信,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钟长雅是听见起床铃醒的。铃声响后钟长雅还在床上赖了一下,小女孩们立刻就起了,把被子叠成豆腐被后穿好统一的衣服下床。钟长雅和她们没什么交流,小女孩们实在是太安静了,看着钟长雅的眼睛难掩死气沉沉,好像对面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个看不见的隐形人,昨天一晚上钟长雅愣是什么都没和她们说。
钟长雅有赖床的念头,但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寝室里,最终还是艰难地起床,和小女孩们一起离开。
走廊两侧的房门打开,女孩们从里面有序地走出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钟长雅觉得自己在她们之间显得尤其突兀。
像是一个活人误入了偶人的队伍。
那些女孩明明是活着的,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可她们给人感觉却像是死了一样,感受不到一丝活力。
钟长雅和她那个房间的人一起走。
她本来是想跟着她上铺的那个女孩的,那个女孩看着有生机些,可是一错眼,那女孩便不见了。
也不知道这么整齐有序的队伍她是怎么把人跟丢的。
钟长雅拉了拉另一个熟悉的面孔,问道:“请问一下,你知道睡在我上铺的那个小女生在哪吗?”被她拉住的女孩瑟缩着缩了缩脖子,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细声细气道:“你的上铺……没有睡人呀。”
钟长雅脸上的表情僵了。
“……请问,除我之外我们寝室还有几个人?”
女孩小声回答她:“四个。”
钟长雅:“……”
……
钟长雅瞪着一双死鱼眼:“我昨晚见到鬼了。”
白逐脸上是让钟长雅无比火大的笑意:“昨晚我和仁仁说了好久的话,仁仁向我撒了娇,还牵着我走了好久……”
“这还能忍?!”许延怒道,“警察呢?拷走拷走!”
陈津假装去掏手铐。
钟长雅幽幽地扫视过他们,看上去在暴走的边缘。
三位青年不敢皮了,连忙坐直了身子,老实听钟长雅讲话。
“我上铺睡着人,这件事我可以肯定。”钟长雅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但是寝室的其他人都说我上铺没有人,都说她们寝室除我以外只有四个人。在她们意识到我觉得自己上铺有人后,她们害怕得不敢和我说话。”
钟长雅道:“我觉得她们没有联合起来骗我,也就是说……我确实看到了她们看不见的人。”
白逐提问:“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
钟长雅语气幽怨:“我也很想知道。”
她早上当真是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只有她看得到的女孩和寝室里的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规矩,像是一只只小鹌鹑。钟长雅对那女孩印象还是比较深的,因为其他的女孩都低着的头不去看她,只有那个女孩看了好几眼钟长雅。
但也仅此而已了。
谁能想到那个女孩是个鬼呢……那个鬼在钟长雅上铺睡了一个晚上,钟长雅睡不着时还借闪电的光亮盯着女孩垂下的头发看了一会儿。
白逐想和同伴们说下他昨晚看到院长对那个女孩做的事,但话将要说出口时,他想起了陆仁仁的话。
——不要说出来,你不知道他的眼线会在什么地方。
不能说吗……
白逐垂下眼帘,思考片刻后将想说的事打在了手机上。手机传阅了一轮后回到白逐手上,玩家们面面相觑。
钟长雅张了张嘴又闭上,点出手机里的聊天群打字。钟长雅:这院长是吸血鬼吗?
许延:五旬老汉吸食人血返老还童的背后,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陈津:我们是要拯救孤儿院里的小孩吗?
许延:陈津就你最会离题,我们是来找钥匙的。
白逐:……
许延:我说错了,我们是来拯救陆教授的。
白逐:我很担心仁仁,这所福利院明显问题很大,我怕他受到伤害。
他们是玩家,有着现世的记忆还有着系统的保护,陆仁虽然也是活生生的人,可他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游戏的屏蔽系统对他也是不起作用的。
游戏里受到的伤害带给他的痛苦,即使不作用在他现实的身体上,带给他精神上的痛苦也是实打实的。
许延看了白逐一眼。
他迟疑着打字:白逐……你觉不觉得,这个副本里的陆仁也挺有问题的。
许延:他和福利院里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样,而且他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钟长雅:陆仁仁在这个副本里应该是关键NPC。
钟长雅:其实前几个副本里陆仁的角色也很重要。第一个副本他原先的定位应该是大BOSS,第二个本是小BOSS,第三个本作为找到杀害肖梦半凶手的NPC他能给玩家提供重要线索,这个副本里头陆仁仁的定位,我觉得和上一个本里的陆老板差不多。
白逐:他的地位越重要,我越担心他。
陆仁仁在这个福利院里是特别的。
越是特别,越是容易被注意到,越是……容易遇害。
……
陆仁仁一点儿也没有他容易遇害的自觉。
他从花束里抽出一枝瓜叶菊送给安安,骄傲地说 :“这是哥哥送给我哒!”
安安想要收下那枝漂亮的花,又别扭地把手被在身后。
他才……他才不要想抢走自己好朋友的大人折的花呢!
就算好朋友想和他分享,他也不会收下的!
安安不肯接下那枝瓜叶菊,陆仁仁起先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哥哥人真好。”
安安心里不是滋味,以前陆仁仁这家伙都是说“安安最好”的。
他感到酸溜溜的,可是当看见陆仁仁有些难过地垂下眼帘后,就什么不满的情绪都没有了。
“哥哥应该很快就会离开吧。”杂货间的窗户很高,但陆仁仁踩着箱子,也能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
雨还在下着。花园里已然见不到几朵花了,泥地上积水横流,谢了的花瓣随水不知将漂到何处。
安安靠在陆仁仁身上安慰他:“能早点离开多好呀,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许多想走的人,已经再也走不出去了。
陆仁仁微微地笑:“啊,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