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

白逐从地上爬起来, 不顾木墙上那个窟窿冒出来的狰狞木刺,一鼓作气翻了过去。手掌无可避免地被木刺刺穿了,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渗出,在屏蔽系统的保护下只感觉得到轻微的刺痛。

他回头看了眼缠斗在一处的身影, 咬牙往古堡跑去。

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 自己留在这儿只是陆管家的负累。

图伦夫人的力气要大于陆管家。

在被陆管家抓着手腕的情况下, 她依旧强行使刀尖往陆管家的脖颈刺去。陆管家不得不松开捂着伤口的手去制住图伦夫人, 不断涌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衬衫雪白的衣领。

如果不是图伦夫人只有蛮力,毫无使用尖刀的技巧的话,僵持的情况早就被打破了。

被刀锋割破的脖子疼痛感并不强烈, 在转化为活死人后,陆管家的一些感官变得敏锐,一些感官却退化了。痛觉就是其中之一,除了祷告室里的圣水,其他的伤害无法给他带来强烈的痛苦。

但昏睡感正在袭来。

鲜血涌出的同时,力量也在不断地流失。就像每一天身体都会强制陷入沉睡一样,出于对这具已经死去的躯壳的保护,陆管家感到睡意汹涌而来,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模糊了。

图伦夫人盯着他的伤口, 舔了舔嘴唇:“你身上还有多少藏着的伤?再不吞噬血肉,你很快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陆管家没有力气回答她。

“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保护他们吗?活死人的本能是你无法抵抗的, 过不了多久, 你就会是第一个伤害他们的人。”图伦夫人笑了一声,“你还能坚持多久呢?让我猜猜……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你今晚就要忍不住下手了吧?”

活死人本就是想要活过来的死人,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复活,只能靠活人的血肉伪装自己仍然活着。当伪装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身体就会陷入疯狂,不再受思想的操控。活死人会控制不住地扑向离自己最近的活物,直到把那人吞噬殆尽才会清醒过来。

图伦夫人突然间很想看到,一直坚持着不肯吃人的陆管家在发现自己吃了人后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是绝望,是愤怒,还是从此自暴自弃?

可惜了,图伦夫人叹息,陆管家已经妨碍了她太多,相对于亲眼看到那样的场景,她更想现在就把陆管家解决掉。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弱,图伦夫人知道,陆管家已经要坚持不住了。他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即便是致命的危险也无法阻止他陷入沉睡。

刀尖离陆管家的脖颈越来越近。

喀——

一声骨头碎裂的响声。

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受到重击的图伦夫人也栽到在地,她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图伦夫人回过头,只见一个熟悉的客人又一次抬起铁锹。

“你……”

图伦夫人狼狈地往边上一滚,铁锹砸在了她鬓边的地上,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没打中。

白逐有些懊恼。

他奋力把铁锹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再一次狠狠砸向图伦夫人的脖子。

又是一声骨头折断的声响。

图伦夫人纤长的脖子被白逐这一铁锹砸断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没了声息。

森林里追着过去的陆管家狂奔浪费的体力还没有恢复,这三下几乎耗尽了白逐的力气,他伏着铁锹不住地喘气。白逐没有休息多久,就走向现在状态极其不好的陆管家,黑暗中,他的半边衬衫染成了和黑色燕尾服一样的颜色。

“陆管家……”白逐伸手想去扶他。

陆管家身体一晃,就栽到在了他的怀里。

白逐好不容易才没被陆管家带到地上去,还得多亏了陆管家体重轻。白逐扶了下有些闪到的腰呲牙咧嘴,神色纠结地看着此时毫无知觉的陆管家,想了想,费了老大一番力气终于把陆管家挪到了背上。

陆管家不重,可是他实在比白逐高了太多,白逐背他背得十分艰难。

“我要是能再高一点就好了。”白逐嘟囔着。

也不用多高,和现实中的身体一样高就行,虽然那具身体依旧比陆管家矮上一些,但也没矮几厘米。

白逐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一不小心陆管家就掉在了地上。

他委实没多少力气了,一步步走得很慢。来时没有感觉,现在才发现古堡到马厩的路原来有那么长。

……

饥饿。

腹中空空荡荡,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被填满。

它需要的不是谷物,蔬菜,或是动物的肉,而是更特殊一点的东西。

活人的血肉。

陆管家睁开了眼。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对活人血肉的渴求。

他需要进食。

这具身体有着很多伤,有新有旧,打斗时导致的青紫,被衣服掩盖住的圣水的灼伤,还有刚刚被同类留下的脖子上的伤口。

除此之外,他身体的深处有着更严重的伤,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所有的内脏都在衰弱。

只有活人的血肉,活人的血肉能治愈这些伤口,也能延续他的生命,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被巫术维系着的身体不甘心变成一具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思考的尸体,他在寻找着离他最近的活人。

那个人是那么的近,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碰到——

“啊!”白逐惊呼了一声。

脖颈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痛感,好像有人用牙轻轻咬着他的皮肤和他玩闹,但这是屏蔽系统屏蔽过后的痛感,实际上陆管家已经把他的脖子咬出血了!

脖颈这般私密的地方传来这种诡异的感觉,白逐打了个哆嗦,勉强合上了门又将它反锁。

他已然带着陆管家回到了古堡。白逐实在没有力气背着他上楼,就带着陆管家回了一楼他自己的房间。

关完门后白逐累得腿都软了,背着吮吸着他的血的陆管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房间里没有点灯,白逐什么也看不清,走得胆战心惊,在膝盖碰到床沿后跌倒在了床上。

陆管家被甩了出去,但很快又扑了上来。

“什么情况?!”白逐有些抓狂,拼命把陆管家往反方向推,“陆管家?你还好吗陆管家?”

咔嚓一声。

白逐的手腕被陆管家拧脱臼了。

白逐倒吸一口冷气,倒也不疼,但确实被吓得不轻。陆管家一直是一副温温柔柔的老实人模样,除了面对BOSS什么时候显露过这么暴力的一面?

他简直怀疑是自己把自己弄脱臼了。

还因为屏蔽系统的存在,有种他的四肢可以像娃娃一样随意扭动的诡异感。

在白逐没反应过来的那一会儿,陆管家又咬上了他的脖子。白逐一边喊陆管家的名字一边挣扎,但是大口大口吸食着他鲜血的男人没有给出一点儿回应。

过了会儿白逐懒得动了,认命了。

陆管家现在恐怕是失去了意识,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明显叫了也是白叫。

白逐躺平任吸。

无痛被吸的感觉就很奇特,有种明显的“身体在被掏空”的感觉,如果这个游戏像大多数游戏那样有血条的话,说不准白逐还能看到自己的血条在匀速变空。

白逐不知道这么一会儿自己损失了多少血,大概是超过最大抽血量了,但是离致死量好像还差上一些。白逐脑子现在一团浆糊,系统对他现在的状态做出了判定,失血过多,你该昏迷啦。

白逐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鲜血咽下喉咙的感觉十分奇妙,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咽喉涌向四肢百骸,他渐渐活了过来。

他很久没有这么愉悦地进食了。

陆管家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食物渐渐停止了挣扎,陆管家只有进食欲望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另一个疑问,他的食物这是死了吗?

死亡。

这个词仿佛一柄重锤砸下。

陆管家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惧,恐惧被他吸食了鲜血的人就这般死去,他意识到食物不能继续失血了,他现在只是失去了意识昏迷,再接下来,他也可能停止呼吸,心跳停止跳动。

陆管家离开了白逐的脖颈。

他在房间里的一堆杂物中找出了药箱。陆管家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凭直觉给白逐止了血,简易处理了一下伤口,用纱布把他的脖子包好。

还好,他还没有喝很多血,这个人还不会死。

陆管家松了一口气,一头栽下,在白逐身边睡了过去。

……

陆管家醒得要比白逐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找了进来,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些许光亮。

陆管家揉了揉眼睛,感觉身体格外的轻盈——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但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好过。

就是他的睡姿有点奇怪,这张床本来就不大,他横着睡的话三分之二的腿都委委屈屈地露在床外。

惺忪的睡眼又一次合上了,陆管家闭着眼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去马厩寻找线索的时候遇到了白逐,结果被带着尖刀的图伦夫人堵在了马厩里,白逐意外捡到了叔父掉在马间里的袖扣,他们回到过去,知道了图伦夫人和图伦先生私奔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后,刚回到现实自己就被图伦夫人一刀割喉了。

想到这里,陆管家感觉脖子有点凉,冷不住摸下了昨晚被割破的地方。

他惊奇地发现伤口几乎痊愈了,只能摸到一道浅浅的疤。

陆管家一时想不起来这伤是怎么好的,就接着割喉往下回忆。

然而他没有了之后大部分的记忆。

陆管家只记得自己牵制住了图伦夫人,让白逐逃跑了,可是身体受到的重创导致他无法抵御来袭的困意,刀尖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合上——

然后,他好像图伦夫人在他眼前栽到,一个人出现在了图伦夫人的身后。

那个人……是白逐。

陆管家猛地睁开了眼。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不对,空气中的血腥味太浓了。他在里面待了一夜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发现问题后,就发觉这血腥味浓得不同寻常。

血腥味有两个来源。

一个是他,还有一个在他的身边。

陆管家心里一阵不安。

他念头看去,便看到了睡得无知无觉的白逐。他的身上有着不少血,床单上,陆管家自己身上亦是如此。

仿佛是一个凶杀案现场。

陆管家的手在发抖。

看到这一幕后,他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许多破碎的片段,比如说他是怎么咬上白逐的脖子的,他又是怎么给白逐包扎伤口的。

陆管家的左手放在自己脖颈的伤疤处,指甲无意识地陷入皮肉中。

他吸食了白逐的血……他的伤是这么愈合的。

陆管家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懊悔。

他想起了图伦夫人的话。

——活死人的本能是你无法抵抗的,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是第一个伤害他们的人。

他一直保护着这些客人,可第一个伤害他们的人,却恰恰是他。

陆管家沉默着起身,把还没有放回原处的医药箱拎了过来,他昨夜给白逐处理伤口处理得太过粗糙,有必要换下纱布再上一次药。

鲜血落在白逐白色的衣服上无比显眼,有一些是白逐的血,有一些则是陆管家粘到白逐身上的。

“对不起。”陆管家轻声道,他伸手想要解下白逐脖子上的纱布,但衣领严重妨碍了他的动作。

他昨晚确实是草草包扎的伤口,压根没有注意衣领的问题,恐怕还有一部分伤口根本没被纱布包到。

陆管家又道了声歉。

他伸手脱下白逐的衣服。陆管家性格保守,在和白逐相处的时候都会特意保持距离,只是现在他必须给白逐上药,脱下衣服实在是不得已为之的事。

陆管家很抱歉地对着昏睡中的人道:“我就脱一件毛衣。”

陆管家尽量使自己的目光不要直视白逐的身体。

可在小心翼翼地脱下最外面那件毛衣后,陆管家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白逐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身材一览无余。

陆管家知道白逐的身材很平坦,但这件事他觉得但凡想到都很不礼貌,他不会刻意去想一个女孩子的身材。

穿着衣服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明显。

陆管家默然。

只剩一件衣服的时候,问题就显眼得过分了。

哪怕是平胸……也不该平成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