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多时已然变得僵硬的手指, 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找到正确的钥匙,并将钥匙插进锁眼里。
图伦先生打开门。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视物无碍,只见房间里头空无一人。
图伦先生一一检查了床底, 柜子等等所有能够藏下一个人的地方, 都没有发现之前逃跑的那个女孩。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着,最后停留在了窗户上。图伦先生打开了窗户低头看去, 只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洛莎在那里的话, 那个女孩不可能跳下窗。
图伦先生的视线移到了隔壁房间的窗户上。
……隔得有点远,但不排除翻到隔壁房间的可能。
图伦先生离开窗户,退出了这个房间。
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 钟长雅松了一口气。
窗户的上头有石质的遮雨棚, 听到门要被打开的时候,钟长雅一咬牙翻了上去,没有被图伦先生看见, 没有惊动下面专注着哭的小女孩,也没有掉下去。
人的潜力当真是无穷的。
钟长雅靠着古堡冰冷的外墙, 吹着室外的寒风想到。
只要在室外的人不抬头看她就不会被发现……钟长雅计划着在这里待一晚上算了,就是腿会有点酸,而且有点冷。
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这里一个图伦先生, 底下一个小女孩, 还有一个图伦夫人不知道在哪儿呢。在钟长雅看来图伦夫人才是最难搞的BOSS。
话说是哪个英雄把小女孩弄哭的啊,她都要背过气去了, 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真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
钟长雅差点笑出声。
……
陆管家仍和图伦夫人在二楼的走廊对峙着。
破碎的瓷器和他们隔了一层楼,但他们现在的听力已非常人所有,都听到了瓷器破碎声与楼下的脚步声, 只是没有人离开。
“陆管家,”图伦夫人声音轻柔,“你是故意把我拖在这里的吧?”
陆管家没有回答。
“我之前听到的说话声好像和你的声音不太像呢,怎么,你就这么好心要救那些无关的人?”图伦夫人微微蹙着眉,看着陆管家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怪物,很是不理解地道,“真是稀奇,对你来说他们应该都是食物才对,你救食物有什么意义,食物的感恩戴德对你来说有用吗?”
“所以我说死人不会活过来,”陆管家语气淡淡,“把活人视作食物的你们已经不算人了,现在的你们只是能够行动的怪物而已。”
图伦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可是和我们一模一样呢。像你这样不肯吞噬血肉,任由自己一天天衰弱下去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就算得上是活人了吗?”
陆先生声音平静道:“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死去的人长眠地下,我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图伦夫人嗤笑道:“你如今倒成了圣人。可惜我对现在这样活着很是满意,这一次,你一个人也救不了!”
陆管家叹了口气。
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持着烛台的手,烛台跌落在地,火舌舔上图伦夫人的裙裾,瞬间向上蔓延。
图伦夫人怒吼:“陆仁!”
桌子底下。
许延到底还是没敢出声,他挡着手机的屏幕光打了一行字给陈津看:【图伦夫人知道我们在。】
陈津借过手机在下面打字道:【如果陆管家拦不住图伦夫人她就要进来了。】
虽然他们很想信任陆管家,但是他们还记得图伦夫人的阵营里其实是有三个人的。
许延想了想,打字:【我换个地方躲,我们争取活一个。】
他借着手机的照明,把目标锁定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不是他不想躲在类似柜子那样靠谱一点的地方里,只是他实在不敢赌这里的柜子开启时没声音。
走廊里头图伦夫人和陆管家好像打起来了,许延借着打斗声的掩饰,缓缓挪动到了角落里的桌子下。
那张桌子要比他之前躲的小,桌子底下只塞得进一个成年男人。
许延把自己蜷起来。
撑着地板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许延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边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照片。
许延借着手机的屏幕光看清了照片上的画面,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婚纱照。
可是照片上的人是……图伦夫人和陆管家?
走廊里突然响起图伦夫人痛苦的尖叫,许延手一抖,照片就掉在了地上。
……
图伦夫人死死捂住脸,痛得几乎要跌坐在地上,嘴里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手指缝里露出了坑坑洼洼的红褐色皮肤,她仿佛被一锅滚烫的热油当面泼在了脸上,那张脸俨然毁了。
一只玻璃瓶掉落在地上。
“咳……”陆管家躬着身咳嗽,脖颈上有着青紫色的手指印,但是相对于图伦夫人,他受到的伤显然要轻很多。
“圣水,”图伦夫人喉咙里发出嘶吼声,“你竟然带着圣水!”
那些是祷告室里的圣水。
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祷告室里的圣水与他们而言和普通的清水一般无二,但是转化成靠食人血肉维系生命的活死人后,那些圣水就变成了连接近都会受伤的东西。
他们只要靠近祷告室就会觉得身体针扎一般的痛,越是接近圣水越是痛苦。被这些圣水泼到身上就会出现重度烫伤一般的伤痕,哪怕不去接触,靠得近一点身体里也会像有一团火焰在灼烧!
陆仁竟然敢随身带着圣水!
图伦夫人最终还是痛得跪伏在了地上,长长的指甲无意识抓挠着地面,把木地板抓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而陆管家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
只要吃一个人就能够恢复了……图伦夫人抬起头露出那张被圣水灼烧得恶鬼一般的脸,恶狠狠地瞪视陆管家:“你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我们吗?你的身体还能支撑你接触几次圣水?你现在,已经要撑不住了吧?!”
陆管家现在确实是在强撑着。
比圣水给他身体带来的伤害还要糟糕的是他已经要控制不住地陷入沉睡中。向活死人转化后,他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会被迫陷入沉睡,图伦一家也一样,但他们都会选择在有着令人厌恶的阳光的早上沉睡。
而陆管家却选择在白天清醒,为了驱赶那些误入古堡的路人。
他之前在白逐的房间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虽然中途被白逐叫醒了,但现在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困意,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图伦夫人看到陆管家从衣袋里拿出了第二只玻璃瓶,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往走廊尽头跑去。
陆管家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上,手颤抖着把玻璃瓶放了回去。
那只瓶子是空的。
他撑不住接第二瓶圣水。
陆管家低垂眼帘,沿着墙滑落在地,就这么睡了过去。
走廊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上了楼,步伐僵硬地往前走,那是被图伦夫人的痛呼声引来的图伦先生。
图伦先生看到了靠着墙昏睡过去的陆管家。
他的身上有十五处刀伤,有一刀捅穿了肺,有一刀捅穿了心脏,有一刀割断了脖子。他跟着图伦母女吃了人,但他受的伤太重太重,这么多日过去都没有恢复原样。
那些伤口都是陆管家留下的。
可是他看见此时毫无知觉的仇敌,却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举动。
图伦先生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他喃喃道:“对不起……”
……
陆管家在做一个很奇怪的梦。
那个梦里什么也没有,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却有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不停地吵吵。
“陆仁,陆仁?你还能醒过来吗?能的话吱一声啊!”
“唉,我看你这模样是吱不出来了……啊啊啊啊你倒是快点醒啊!”
“陆仁大爷!市面上是没有游戏仓能让你躺半年的!你一直不醒真的会凉在里面的!”
“登出啊!下线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吵死了。
陆管家冷漠想到。
他不想让这声音打扰自己好眠,试着让自己睡得更沉一点。他成功了,一会儿后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可是陆管家没能安静多久。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几个人吵起来的声音。
“陆管家?陆管家?!”
“没呼吸了……”
“明明还有!我刚才感觉到了!”
“那什么,可能是错觉……哎你冷静一点,许延,你感受到脉搏了吗?”
“额,没感觉到。”
“情况不太妙啊白逐,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身体还这么冷,我们好像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闭嘴!”
有人在死命摇晃着他。
还在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可是陆管家实在太累了,睁不开眼,也不想给出任何反应。
渐渐地,晃着他的手离开了他的肩膀。
有人在感慨:“没想到居然会被NPC救了。”
“可能这个游戏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吧……唉,白逐你振作一点,多大点事啊……”
“……”
“你怎么打人呀!”
“诶,不疼。”
“出去后你就会知道我揍你疼不疼了。”
那些声音最后也静了下来。
久久的沉默。
突然有人道:“陆管家人真的挺好的。”
“他是陆先生的时候我还怀疑过他,我现在良心特别痛。”
“闭嘴吧,你没有这东西。”
“我们登出后去游戏公司把他的数据要过来吧。”
“陆管家会愿意吗?我们这样随随便便就要走他的数据,要他重生在另一个载体上,会不会是对他的不尊重?”
“他真的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居然要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了。”
“BOSS昨晚上不是在花园里挖了个坑吗?我们让陆管家入土为安吧。”
“还要找一些白花。”
“可以把柜子的柜门拆下来做一个墓碑。”
“记得准备一些祭品。”
“白逐你字写得好看,墓碑上的字就由你来写吧。”
“写什么?”
“我想想……‘这里长眠着一个品格高尚的NPC,钟长雅、白逐、许延、陈津永远铭记他’怎么样?”
“太简单了,无法表达出我们对陆管家的敬佩与感激。”
“其实我对排名的先后有一定的意见……”
“NPC是什么?”陆管家问。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头一偏就能看见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四个客人的脸。
客人们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瞬,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沉默。
陆管家又问了一遍:“NPC是什么?”
“……”
“诈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