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荧含笑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贺雪真已经想起当初的事了。
他时常照拂九尾狐族, 龙谦对九尾狐族下手,图谋九尾狐族的至宝,被他发现。他原意是想捉拿龙谦至仙京问罪, 哪知道一时下手重了,失手杀了龙谦。现在回想起来, 分明是中了龙谦的设计。
龙谦一死,他心神大乱。那时他并不知道雪狼族、九尾狐族的灾难是龙谦一手策划,仍然拿龙谦当做好师父,自己错手杀了师父,自然是内疚后悔, 又碍于师父已经死了,不想污了他的身后名,便没说师尊觊觎九尾狐族至宝一事。太白荧因此痛恨他至极, 把他贬至牧云司折辱他。
贺雪真原本就想这般打落牙齿和血吞,然而本已被他杀了的龙谦却忽然出现,将他记忆封印。因此贺雪真每当想要回忆这事时, 总是头疼不已。
贺雪真把当年的事说了,回忆起过去时,并没有半点不适,看来那烙印在他神识内的封印是彻底抹消干净了。
贺雪真分析道:“那时他特意来封印我的记忆,想来是羽翼未丰,担心我说出他的丑事, 揭穿他的真面目,提前暴露了自己。”
可龙谦并不知道, 贺雪真一直念着旧情,即使自己被贬谪,也未曾想过揭发他。
太白荧却并未听他分析, 只怔怔看着他。若是当初刚出事时,师弟便把真相和盘托出,他们之间必定不至如此,可就像龙谦说的,这个师弟表面上冷若冰霜,其实最是心软不过,他会为了保全龙谦的名誉,自己承受误会,太白荧并不意外。
只是,到底是心疼悔恨。自己因为误会,让师弟平白承受了怒火痛恨,又在下界经历百世轮回之苦,如今无论怎么弥补,那些犯下的过错,造成的伤害,也不能再当成不存在了啊。
贺雪真解开封印,便立即出了太白殿。阿皎正在殿外等着他,两人相视一笑,贺雪真快步走上前,与他一道走向太白殿的偏殿。
太白荧站在大殿门口,怔怔看了片刻,只觉得心如刀绞,万箭穿心之痛,不过如此了吧。
若没有当初的误会,那个陪伴在师弟身侧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他们可以一起比肩遨游天地,巡游万里烟波,或者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待在这太白殿,只要有师弟在侧,哪里都是仙乡。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轮回池边,太白荧早已见识过师弟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拒绝自己那缕分魂化身的。他看了一世又一世,不放过师弟任何一个回忆的表情和失神的瞬间,但师弟就是那般干脆果决,不爱就是不爱了,旧爱故人已被他彻底抛在脑后,再也不曾得过他的青眼。
所以,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别做,哀求挽回,只会让人徒增厌恶。
他已经被师弟抛弃了,不想再被他讨厌。
然而,想到从此以后,只能看着师弟与其他人亲亲我我,一双两好,那孤独的绝望席卷心头,太白荧垂下眼,一抹红痕出现在眉心。
贺雪真与阿皎住在太白殿偏殿内,他已经恢复了星君的待遇,无需再去牧云。此后不久,发生了三件事。
一是太白荧宣布与龙女解除婚约。
龙女处理好龙族长的后事后,便自请前来守卫太白殿,一副势必要杀了龙谦为父报仇的汹汹架势。贺雪真住太白殿偏殿,两人却没打过照面,龙女躲着他,还托人向他传话,当初龙族长对不起雪狼族,他没脸来见贺雪真,贺雪真若有什么事,他听凭差遣。
龙女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终于不再似从前那般任性骄纵,贺雪真颇为欣慰。
二是阿皎虽是一缕残魂,贺雪真尚为找到为他重塑肉身之法,但阿素执意将九尾狐族长之位奉还,这几天有不少仙家前来太白殿偏殿拜访阿皎。
三是破军星君出事。
太白荧派他镇守东极之巅,一天早晨,巡逻的天兵却在仙京南天门发现了他。破军星君昏迷不醒,神魂为魔气萦绕,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那天破军踹了龙谦一脚,难道是为这个?”
“这是示威啊!”
众仙家交头接耳,人心惶惶。以破军的战力,竟然还会遭到龙谦的毒手,众人怎能不惊。龙谦的卑鄙阴狠,睚眦必报,更是让人胆寒。
将破军星君安置好,太白荧召集众仙家商议对策。众人坐在一起,皆是长吁短叹。贺雪真贴着阿皎坐在一起,阿皎仍是魂体,一旁有个神仙靠得太进,半个身子都坐进阿皎的魂体了,贺雪真十分不快,打发他:“九耀星君,你往外头坐坐。”
偏偏九耀阴阳怪气的,就是不动。贺雪真怒了,跟阿皎换了个位置,把九耀星君狠狠往旁边一怼。
阿皎看得好笑,叫他一声,两人耳语几句,换了处地方,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坐了。贺雪真犹带怒容,阿皎不知跟他说了什么,把他哄笑了。
太白荧在不远处看了片刻,满心不是滋味,额头一道红痕一闪,他晃了晃神,走向朝阳殿。
众神仙见他到来,登时肃穆。
太白荧坐下,先是垂问可有找到龙谦的藏身之处,一神仙回禀,在白云京不远处发现了魔气。
白云京离仙京尚远,但若是全速前行,也不过一日便能来回。太白荧命人再去查看,能在龙谦下手前,先一步将他除去是最好。
他又说:“破军星君一事,众仙家想必都知道了,可有什么想法?”
众仙君们你一言我一语,太白荧一一问过与破军同行的神仙们,得知乃是驻守东极之巅的一名神仙被魔气控制,偷袭了破军,龙谦甚至连面都没露,一直藏身于暗处,操控着这一切。
贺雪真说:“龙谦已经堕魔,而且他穷凶极恶,实力强大,拥有三言两语挑动心魔的本事。不禁要防范他从仙京外攻进来,也要提防他从内部下手。”
太白荧点头。
然而,贺雪真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他正在翻阅上古时期留下来的典籍,试图为阿皎重塑肉身。但正经说起来,阿皎是已经死掉的人,他现在只是一缕执念化成的残魂,要复生焉有那么容易。
他正边看典籍边琢磨,一人走了进来,眼神怔怔的,扫了殿内一圈,定定看着他。贺雪真纳闷:“帝君深夜来此,不知有什么要事?”
话音忽地一顿,他看到太白荧双眼泛着诡异的暗红。
他忽地往后一躲,太白荧什么时候入魔了?怎会如此?!
阿皎!
担心阿皎的安危,贺雪真立刻便想往里间跑,太白荧忽地一挥手,四周出现一片水纹状结界,太白荧盯着他的身影,淡淡问道:“师弟这般讨厌我吗?”
他语气平静,并不像一个入魔的人,然而,他眼眸中魔气忽隐忽现,的确是入魔的征兆!那天在朝阳殿上,龙谦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入了他的心!
就在此时,一个狂笑的声音透过结界传来,是龙谦:“好徒弟,别废话了,让摇光微把至宝交出,他任凭你处置。”
太白荧走向他。贺雪真立刻接引摇光星之力,化作狼身,怒吼一声,冲向太白荧:“你给我醒醒!”
太白荧与贺雪真在结界内厮杀。
龙谦布局已久,自忖此时必定能万无一失,控制龙澹算什么,他这次可是控制了太白荧!这次他亲身前来,比起之前用傀儡肉身,更是厉害了数倍,不过数息之间,便将拱卫太白殿的天兵悉数挥退,龙鸢嘶吼一声,化作龙形,与他缠斗,竟也不过十个回合,便被他一掌打中腰腹,吐出一口血,在地上滚了几滚。
龙谦狰狞大笑,浑身都冒着紫红色魔气。他信手一挥,阿皎匆忙躲开,原本可用雪狼秘术,瞬移到贺雪真身边,然而贺雪真被结界困着,两人之间的联结暂时断了,他只能匆忙在太白殿内躲避。龙谦哼了一声,“不过是蝼蚁,别挣扎了。”
就在此时,身后杀招瞬息而至,灵光爆闪,龙谦身形一顿,闷哼一声,难以置信。
他回过头,太白荧与贺雪真双双站在他身后,法器祭出,直插他后心。
太白荧眼瞳中,分明魔气未散,龙谦惊愕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
太白荧冷声道:“即便入魔,我也不想再伤害师弟了。”
摇光微的痛苦,都是他给的,纵然痛苦悔恨到入魔,他也明白,他与摇光微不可能再续前缘。
他唯一该做的,就是成全。
龙谦哼了一声,法器灼伤着他的后心,因他已经入魔,那伤口无法愈合,反而被带着清灵仙气的法器越灼越深。
他暴喝一声,以全身魔气,逼出法器,飞身而起,暴涨的魔气竟瞬息弥合了伤口。龙谦冷冷地看着太白荧:“倒是我小看了你,只不知,若是你最爱的师弟出事,你能否再守住这点灵台清明呢?”
说罢,龙谦浑身魔气,凝聚成一个紫黑球体,一挥手,黑球电射而来!
速度好快。
贺雪真身为雪狼族,竟也只是堪堪躲过,然而,那黑球竟像是有眼睛,直冲他而去!
“极光魔餍,不见血,不收招。好徒弟,你去死吧!”龙谦得意张狂,哈哈大笑。
躲不开了!
贺雪真瞪大眼睛,就在下一刻,一个身影挡在他跟前。
然后抱住了他。
那只是一个虚虚的拥抱,贺雪真却好像触碰到了他温暖的胸膛。
这一次,阿皎用了雪狼族秘术,却不是为了躲避对手,而是为了救他。
他瞬移到了贺雪真跟前,为他挡下这无从躲避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