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启程

你的一生圆满吗?

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吗?有没有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有没有不受委屈、骄傲恣意?有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阿渊,你的一生圆满吗?”

在我忘记的岁月中,你那一生是否是圆满的?

鹿云舒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他无法不在意曾经的种种,明明在小太子的魂魄中没看到太多关于两人之间的相处,但他就是在意,在意是什么导致他们变成如今的模样,在意为什么这会不记得任何有关的事。

最在意的,是在他不清楚的岁月中,九方渊是幸福快乐的,还是像鹤三翁一样,独自一人在世间逡巡,渴望着、等待着心爱的人。

“我的一生吗,在大多数人眼中,不,应该是在所有人眼中,应当是圆满的。”关于前世,还有他的身份,九方渊一直没有告诉过鹿云舒,从前是有所顾忌,现在鹿云舒已经知道关于前世的一些事了,他也没有隐瞒,“我托生于天地,从小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没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时候,很多人怕我,但也羡慕我,在他们眼中,我的一生是幸运至极的,不愧于‘完美’二字。”

没有炫耀,没有骄傲,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其他的情绪,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当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及的时候,不在意是肯定会产生的情绪。

九方渊撑起下颌,笑得有些腼腆:“但我并不觉得欢喜,太无趣了,那样的日子从未让我想到‘圆满’两个字,我对这样的一切都保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直到你的出现。”

鹿云舒万万没想到他会绕回自己身上,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但心里像喝了蜜一般,渗出丝丝甜意,期待着他接下来会说出的话。

“蜉蝣一朝,亦或是长生不灭,我自己从来都是无所谓的,该生该死皆是上天命数,可遇到你之后,我总不得意,想着为你讨一讨,作个富贵美满的命格。”九方渊的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说透,久久地看着鹿云舒,“你问我的一生圆满吗,其实是圆满的,因为我遇到了你,可是不圆满的,因为……没有捉住你。”

鹿云舒听懂了他的意思。

圆满与否,都系于你一身。

“我,我……”

他“我”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反而被九方渊的目光看得脸热,“嗖”的一声钻回了玉佩里,任九方渊如何也叫不出他来。

玉佩小小一块,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并不太名贵的样子,但对九方渊而言,这是无价之宝。

——里面住着他的小池鱼。

鹿云舒这一通羞恼,任由九方渊哄了几天都没出来,正好九方渊也要忙带队前去洪荒秘境的事,便暂且将他搁下了,给了鹿云舒足够的时间来整理心情。

虽然不知道泰和真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九方渊依旧对此次外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上辈子发生的事如附骨之疽,时不时冒出来惹他烦忧,段十令不随同队伍一起前去洪荒秘境并没有令九方渊放下心,相反,让他在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生出零星的不安感。

怀着复杂的心情,很快就到了出发去洪荒秘境的日子。

九方渊作为沧云穹庐修为最高的新一代弟子,被委以重任,云出岫与方观是协助,三个人前段时间总在一起讨论带队去洪荒秘境的事,现在已经不似重逢时那般生疏了。

“唉,云舒不能来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回来后就没怎么见到,你们都变了好多。”

方观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精神不太好,眼底下一溜青。

云出岫往身后的弟子看了看,看向九方渊,只一眼便掠过了:“有什么可惜的,人家闭关是为了突破境界,大好事。”

方观是咂咂嘴:“也是,等他闭关出来,岂不是比咱们境界都高了。”

他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拿鹿云舒当朋友,纯粹为朋友感到高兴,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冒犯了身边的人,毕竟现在宗门里修为境界最高的人就在身旁。

“九方,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九方渊随意摆摆手,压根不在意的模样,暗自在心里道:“我巴不得他变得更厉害点。”

大长老和二长老领着长老们前来相送,泰和真人事务繁忙,并没有亲自过来,嘱托弟子给九方渊等人送了不少丹药,瓶瓶罐罐一大堆。

前来送药的弟子传达泰和真人的话:“此去路途凶险,望渊儿与诸位弟子顺利平安。”

九方渊规规矩矩地道谢,并没有碰那些丹药,让随行队伍中的药峰弟子一并收起。

大长老年事已高,石明搀着他走过来,前些日子经历了鹤三翁一事,大长老心力交瘁,眉宇间愁绪暗结:“洪荒秘境内具体情况并不得知,宗门大义固然重要,但个人的安全亦重之千钧,知你年纪虽小,但极有分寸,故而不多赘言了,总而言之,万务当心。”

无论是鹤三翁留下如雪剑与神魂一事,还是所提及的沧云穹庐有难一事,都令大长老烦扰不堪,他心中冰炭交加,肺腑间尽是无法排出的郁气,愁绪满头,已经隐隐显出垂垂疲老之态。

九方渊心中暗叹,宽慰道:“大长老放心,弟子心中有数,定不会叫沧云穹庐颜面扫地。”

大长老勉强挤出一个笑,越过他看向后面排列整齐,身着沧云穹庐统一服饰的弟子们:“宗门中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九方渊心里一咯噔,再看大长老的面色,果然有一丝灰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修者的年龄与修为是相关的,如果一直停留在某个境界,无法得到突破,生命力也会像凡人一样逐渐流失,不能飞升的话,修者与凡人的结局并无二致。

大长老没有鹤三翁那样高的修为境界,相应的也活不了那么长的年岁。

嘱咐完,大长老就离开了。

石明是方观是的师父,他木讷些,并没有对方观是说太多,只在刚过来的时候对方观是点了点头:“放手去做。”

方观是笑嘻嘻地打岔:“师尊就放心吧,定寻到至宝,夺个头筹回来,绝不会叫您与宗门丢脸。”

石明白了他一眼,嘴唇嗫嚅,到底没多说,甩着袖子离开了。

与上辈子无异,云出岫依旧拜入了二长老门下,百里呦性子本就冷些,仅有的关爱也给了叶玲玲,对于后入门的弟子,虽说不上忽视,但也没多热情,一字一句都透着客套疏离,云出岫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个性,冷静地颔首,师徒二人之间完全没有石明与方观是那般亲昵的气氛。

九方渊不太在意,起初见到云出岫的时候,他好奇过这人来沧云穹庐的目的,还有整个云林世家在谋划什么,自恢复记忆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都十年了,也没见云林世家翻出什么波澜,与其探究到底,不如顺其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

和长老们道过别,九方渊就领着弟子们上了飞舟,飞舟是宗门中准备的,宽敞舒适,能轻松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方观是性格外向,九方渊将安置弟子分配房间的任务交给了他,自己捏着玉佩坐到飞舟边缘,透过缥缈的云雾,看着越变越小的沧云穹庐。

房间数量有限,一人一间住不开,两个人一间有空余,方观是组织着师兄弟们选择,有想两个人一间的可以先进行挑选,剩下的再统一安排。

各峰平时并不会经常走动,不少弟子都是第一次见面,兴奋之余有些不好意思,怕落单怕和不熟悉的人住同一间房,所以抢先拉着同峰的师兄弟住在一起。

此番正好为方观是省了麻烦,等他们自由选完同住的人,剩下的人已经不是很多了,方观是数了一下房间,只要能再让两个人住一间就行了。

他一眼扫过去,盯着不远处的一个人,脸上露出点惊诧。

有弟子在催促:“方师兄,安排好了吗?”

方观是收回视线,下意识扯出个笑,神情有些恍惚,眼神还在往不远处瞥:“安排好了,剩下的人自己住。”

此次前去洪荒秘境的多是年纪不大的弟子,看什么都新奇,听了他这话,当即兴冲冲地往房间里蹿了。

方观是不言不语,下意识追随着记忆中熟悉的身影,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往房间走去,直到人影被房门挡在,他才加快步伐,赶在门关上前,挤进半个身子。

秋子清微拧了拧眉,看着阻止他关门的人,似乎在询问。

方观是一手扶住门框,他比秋子清高,低着头,罕见地支支吾吾:“房间,房间不够,我刚才看到了你,就想着,我们以前经常住一起,这次,这次也可以住一间。”

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用目光描摹身前的男人:“子清,可以吗?”

秋子清掀起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将这个素来外向的人看得脸侧微红,才退了一步,松开扶着门的手,让他进了房间。

方观是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嫌人多麻烦,这次怎么会答应去洪荒秘境?不对,我记得名册上,药峰派出的弟子并不是你啊,怎么会换了你……”

他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因为秋子清已经爬上了床。

房间里有两张床,秋子清挑了靠里的一间,侧卧,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方观是心口一窒,坠坠的痛感袭来,他恍惚间想起,自始至终,秋子清从来没和他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