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重物掉到地上,碰撞发出的声音。
房间外的三个人俱是一惊,三更最先反应过来,绕过冰冰,推开了门。
“赶紧进去啊,你在这里挡着干什么,发生什么事……”冰冰扒着三更的胳膊,呆呆地停下脚步,“王上,你们这是?”
两个人长得高,身体壮,把门口挡住了,小叶子挤不进去,从三更胳膊底下探过头去,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叶子伸长脑袋,瞧见屋子里的场景后,眼睛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冰冰捂着眼睛带到了门外,三更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把房间门关上,企图营造出一种门没有被打开过的效果。
屋子里,鹿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轻哼了一声:“你还不准备起来吗?”
方才他和三更聊完,心情不是很好,爬到了床上,抱着九方渊,本以为九方渊会像三更说的那样,三五天后才能醒过来,可没想到,正当他想着事情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大力掀下了床,他下意识去抓旁边的东西,结果直接就拽着九方渊一起摔到了地上。
好好的床不躺,两个人叠罗汉似的,一上一下,一个压着一个躺在地上,属实有些滑稽。
鹿云舒在下。
九方渊撑起胳膊,许是刚醒过来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起到一半又摔了回去,堪堪压在鹿云舒身上,两人鼻尖碰着鼻尖。
“咳,我是不小心。”九方渊说着,偏了偏头,用鼻尖蹭了蹭鹿云舒的脸颊,“池鱼,刚才是在陪我睡觉吗?”
刚才他一醒过来,就发生身边有个人,以前有人会跑到他寝宫自荐枕席,鬼门后的杂碎们也用这种法子害过他,所以九方渊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将人掀了出去,完全忘了今时不同往日,他身边躺着的只会是鹿云舒。
鹿云舒被这一句话逗得红了脸,在心里暗骂三更不靠谱,他本打算抱一下就起来的,没想到会被抓个现行。
他脸一红,九方渊就忍不住想笑,笑意从眼底流到脸上:“又害羞了?不想承认?”
鹿云舒被他笑得恼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陪你睡觉怎么了,不行吗,你咬我啊!”
“噗,怎么不行,你怎样都行。”九方渊这般说着,动作却不含糊,直接在鹿云舒脸上咬了一口,“陪我睡觉,最行。”
鹿云舒“嘶”了一声,舌头顶了顶腮肉:“既然行,你咬我干什么?”
九方渊朝他脸上吹了几口气,又低头亲了两下:“不是你让我咬的吗?”
鹿云舒:“……”淦,那只是一句挑衅的话啊!
脸上潮润润的,鹿云舒生不起气来,到头来把自己给逗笑了,弯着眼在九方渊下巴上亲了一下:“你醒过来真好。”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九方渊抿了抿唇,从地上起来,将鹿云舒也拉起来,“吓坏了吧,抱歉。”
鹿云舒握着他的手起身,没借太多力,九方渊虽然醒过来了,但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你之前也说过这种话,我现在已经不相信你的鬼话了,说到了都做不到,还说要并肩作战,结果又把自己弄伤了。”
两人一起坐在床上,九方渊攥着鹿云舒的手摩挲,扯开了话题:“这里是哪里?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他想起刚睡醒的时候,鹿云舒也在床上,难不成是受了什么伤?
鹿云舒摇摇头:“没受伤,是三更带我们离开的。”
九方渊稍稍安下心来:“没事就——”
他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就听到鹿云舒又补充了一句:“但是阿瑶死了。”
九方渊忽然沉默下来,他没有多问当时的情况,鹿云舒共情力强,每一次回忆,都会难受一次,他等了会儿才说:“她会在其他地方活得很快乐。”
九方渊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他的经历比大多数人都要凄苦,并不觉得一些常人觉得可怜的事有多可怜,会说出这等话,已经算是温柔了。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鹿云舒懂得这份温柔。
鹿云舒应了声,想起之前和三更聊过的事,暗暗垂下眼睫,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九方渊,也不知道九方渊会不会将一切告诉他,按照他所知道的事来看,大抵真的是欠了九方渊良多。
“怎么不说话了?又想起阿瑶的事了?”
鹿云舒没否认,往九方渊肩上一靠,他还在犹豫,没决定要不要问出口。
九方渊从护腕里拿出一颗翠绿的果子,正是之前凝神果的外壳:“拿这个去拍卖行换鲛皮卷,然后咱们就回淮州城,解决城中人失踪的事。”
“你从皈寂手上拿回了凝神果?”鹿云舒惊诧抬眼,接过那颗翠绿的果子,“怪不得皈寂会那样生气,原来是被你抢了东西,阿渊,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九方渊掌心向上,托着一团绿莹莹的光,闭口不谈鹿云舒问的事:“那个可不是凝神果,这才是真正的凝神果。”
鹿云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当时皈寂将凝神果中的力量抽了出来,等会儿让三更去寻个容器,把这导进去,你不是想要凝神果吗,我们就留下这个,用那个空壳子去和拍卖行换鲛皮卷。”九方渊说着自己的打算。
鹿云舒摩挲着凝神果的壳子,欲言又止。
与此同时,门外的嘈杂声愈来愈响。
冰冰把捂着小叶子眼睛的手收回,抹了把脸:“我还以为是出什么岔子了,没想到……王上的身体这么快就好了吗?”
“主人确实……”三更一脸难言,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主人要躺个几天才会醒,没想到……对了蠢货,你刚才着急什么?”
冰冰瞥了眼一脸天真的小叶子,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这家伙,我怕小殿下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别说我着急,你刚才不也挺急的吗,怎么,怕出了事被连累?”
三更挠了挠头发,一脸丧气:“我就是看不惯主人付出了那么多,才说出那种话,谁知道这家伙乱掺和,万一小公子出点什么事,主人醒过来后,准得发疯。”
“……”冰冰语塞,默认了他的话。
小叶子一脸迷茫:“你们在说什么,谁发疯?”
冰冰往房间里瞥了一眼,同情地看着小叶子:“你现在是长叶子了对吧,自求多福吧。”
依照王上的敏锐程度,不可能发现不了鹿云舒表现出来的怪异之处,还有对于问因阁的猜测,定然会查到小叶子身上,如果让他知道了小叶子对鹿云舒做过什么,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三更难得对冰冰的话表示认同,同情地看着小叶子:“希望你的叶子能留下一片。”
没过多久,小叶子就知道了三更和冰冰为什么会这么说。
从皈寂那边逃离后,鹿云舒一直提心吊胆,九方渊醒过来后,他很快就放松下心神,睡了过去。
九方渊小心翼翼地把鹿云舒放在床上,转身出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也收得一干二净。
三更、冰冰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九方渊扫了眼小叶子,嗤道:“这么久没见,翅膀硬了,还敢算计人了。”
小叶子连忙摇头,振振有词:“王上,我可都是为了你,这样小云舒就不会嫌弃你,离开你了。”
九方渊还不知道小叶子对鹿云舒做过什么,会说那么一句,纯粹是看出小叶子就是因果树,继而想到之前被问因阁拒之门外的事。
“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小叶子就是因果树的话,那过去十年里,鹿云舒总会去图南城,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小叶子丝毫不觉危险,没理给他使眼色的冰冰,将自己做的事都说了出来,最后邀功似的挺了挺胸:“王上,我做得好不好?当初他因为身份抛弃你,这次就不会了。”
九方渊额头青筋直跳,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仿佛要斫出血意:“你骗他,他那么信任你,你怎么敢?”
“可我是为了王上啊。”直到这时,小叶子才觉出不对劲,他有些委屈,“我只是骗了他,说他是个邪祟,他在这世间有亏欠的人,他一直不相信,我才让他看了一点未来会发生的事。”
因果树追因溯果确实不是假的,小叶子是生于三生河畔的草木,通天晓地,具有一定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应验。
九方渊明白了,为什么在皈寂创造出来的世界里,鹿云舒会反常地质问他。
是邪祟,就该死吗?
他心尖忽然一疼,世间情爱最杀人,愧疚次之,如果一个深爱你的人,对你有了愧疚,那他心里该是多么煎熬。
九方渊无法想象,鹿云舒是怎么将一切藏在心里,等看到过的事情一点点应验,然后慢慢加深心中的愧疚,慢慢感到亏欠。
他的小殿下,十年相别,自再次相见后,便总是问他以前发生过的事,问他还做过什么,直到这时九方渊才明白,那不是好奇与埋怨,那是摇摇欲坠的试探。
鹿云舒的心上悬了一把刀,刀刃一点点下坠,剐蹭着他对自己的爱意,将纯粹的爱割开一道深可见血的口子,然后填注入愧疚等感情。
九方渊心头火起,怒意滔天:“我要的是他独一无二的爱,不是亏欠与其他,你当真该死!”
“主人!”三更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小叶子身前,“主人,他也是好心,不是——”
九方渊抬眼看着他,低笑了一声:“好心?”
三更骇然惊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错话了。
九方渊挥手将三更掀飞,一把掐住小叶子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这世间没人配掺和我与他之间的事,尔等,焉敢?”
小叶子双腿乱蹬,扒着九方渊的胳膊,断断续续地反驳:“王上,你……你不也骗了他吗?”
“吱呀——”
门被打开,鹿云舒站在门后,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表情:“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