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及乌

“啊啊啊啊啊……”

嘶吼的叫声从地下传来,山岳变色,日月无光,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画面扭曲在一起,血腥气混杂着尸体的恶臭扑面而来。

几十米高的鬼影突然出现,它的身上长了无数张脸,所有的脸都挤在一起,一张挨着一张,上千只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人不人,鬼不鬼,僵不僵,魔不魔。

鹿云舒看着眼前这个四不像的东西,克制住了呕吐的冲动,这回可真是见了世面了,他看向身旁的九方渊,心里说不出的佩服。

九方渊刚才一说完带他见见世面,就直接命令冰冰变回原形,在地面上跺了几下,凶兽的力量强大,地面被冰冰跺得轰隆隆作响,然后直接裂开了!

九方渊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没有法器果然不方便,三更不在,他只能将就着用用冰冰了。

冰冰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三更不在时的将就选择,它好不容易被允许变回原形,都十年了,当灵宠狗当了十年,它终于又变回了威武霸气的模样!

冰冰撒了欢,但眼前的僵魔可不知道它的想法,僵魔只知道自己的美梦被打破,此时正憋着一股火要报仇。

虽然没有完全吸收九百九十九个怨魂的力量,但是它已经拥有了能斩杀仙人的能力。

僵魔盯着面前的人和凶兽,几百张脸上显现出各种不同的表情,不外乎都是愤怒、贪婪一类,一张张脸都扭曲起来,看不出一点人形,它们狰狞地叫道:“杀死你们,杀死你们”

鹿云舒拉着九方渊往后退了几步,给冰冰留出空间:“去和他过过招,你也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吧。”

准备撒完欢就躲到王上身后的冰冰:“……”

它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凶兽,真的遭不住鬼门后的大家伙啊!和鬼门后的家伙相比,这僵魔虽然算不上什么厉害东西,但也是大将般的存在,真要打起来,力量还没恢复的自己一定会输。

冰冰看着九方渊,满是毛毛的兽脸上一片惊恐,仿佛在说:王上,不要抛弃我!

九方渊正想说话,鹿云舒就拉了拉他的手。

小殿下握得紧,挣不开,太讨人稀罕。

九方渊冷漠地看向冰冰:“去历练一下吧。”

冰冰:“……”

凶兽与僵魔,仿佛复刻了曾经的大战,九方渊出了神,想起曾经与杂碎们作战的时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所有东西都变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躲在暗处的杂碎们。

在雾林被关了太久,又十年没有修炼,冰冰力量不敌,只能堪堪和僵魔打成平手。

九方渊捏了捏鹿云舒的手:“乖点。”

鹿云舒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和阿瑶差不多,面对僵魔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你信吗?”鹿云舒语气很深很沉。

九方渊看着他,点点头:“我信,你知道了很多事,但要相信我,否定我对你的感情的事,都是假的。”

他做过太多的事,违背道义,不能被原谅,但唯独这一点感情,护在心尖,干净纯粹,不可指摘。

鹿云舒忽然笑了下:“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你,我等你回来对我解释。”

九方渊放下心来,撩起眼皮恩赐地看了一眼面前张牙舞爪的僵魔,突然飞身上前,腾空而起,正迎着僵魔攻去。

“化弓!”

冰冰会意,连忙跟上他的动作。

一个强大的人,不能只依靠自己的法器,三更不在的时候,九方渊也可以单独作战,他是世间无上的王,沙场上的强者,踩着白骨走过尸山。

若战,必胜!

他的手中浮现出一张用神力化成的半人高的金色长弓,在半空中对着僵魔,冷笑道:“莫说你还没吸收完,便是吸收完所有的怨魂,我今日也照杀不误!”

他衣袍猎猎,在不见天光的黑夜中拉满了弓,金色光箭瞬间射出,箭身带着炽热的火星,狠狠刺进僵魔的身体,箭头旁边的脸被烧成焦黑一片。

无数张脸开始惊叫,它们表情扭曲,在鬼影中起起伏伏,僵魔被彻底激怒了,它的身形开始变化,身上的脸一点点消失,惊诧愤怒的叫喊声慢慢归于寂静。

偌大的鬼影最后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形,悬浮在半空中,朝九方渊绽开一个笑容,与她在幻境中对着阿瑶笑得并无二致,正是阿瑶记忆中出现过的女子!

这是琴音艳魔?

不对!

她伸手拔出身上的箭,双手一用力,那只箭便化为无数光点被她吸入身体,她的左脸上遍布着赤色花纹,无数线条交缠在一起,勾勒出一朵盛开的花,右脸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脑后仍是挽作一个发髻。

与之前猜测的不一样,九方渊暂时压下心头疑惑,重新拉开长弓,他刚才用的是灵力凝成的箭,果然是伤不了她的,那再试试这一种!

闪着幽蓝碎光的长箭随着他拉弓的动作一点点凝成,僵魔飞身欺近九方渊,掌心主动抵上那带着碎光的箭,炽热的箭头烫得她皱了皱眉,眼底一片猩红,她左脸上的花纹缓慢游动起来,手掌猛地向前一抓,箭被她直接捏碎,她的手掌也被长箭上的碎光烧掉一半。

只是不消片刻,被烧毁的手掌又恢复如初。

她“桀桀”地笑道:“你杀不了我。”

九方渊双目凌厉,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机,他冷笑一声:“有没有用,还得等等才知道。”

他突然将弓往上一抛,双手抓住僵魔的胳膊,将她整个掀了起来,凌空向下摔去,又在她下落的时候,迅速抬脚,将她狠狠地往上踢去。

僵魔被他踢得一愣,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悬在空中了,她急忙向下拍去,借着力道翻身,却正好迎上从天而降的九方渊。

九方渊单手接住弓,再没其他动作,等到僵魔翻过身来,便直接拿着弓铺头盖脸地砸下来,长弓将僵魔的身体砸得九方渊下去,不等她反应过来,九方渊又用空余的手掐住僵魔的脖子,手腕瞬间发力,将她的颈骨捏了个稀巴烂。

鹿云舒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觉得九方渊刚才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是,十分刺激,看得他心潮澎湃,他又看看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的僵魔,突然生出一丝同情。

僵魔的颈骨被九方渊扭断了,片刻又重新长好,她冲着九方渊伸出手,长长的指甲上一片血迹,兴奋地舔了舔唇,说:“你很强,我要杀了你,挖出你的心,吸干你的力量。”

九方渊抛开长弓,负手而立,看着僵魔冲过来,在她的手碰上自己的衣衫前,九方渊失不见。僵魔迅速转身,正好接住九方渊一腿。

她暴躁起来,脸上的花纹也越来越多,慢九方渊右半边脸蔓延。

长弓变回巴掌大的雪团子,落到鹿云舒手心,王上的本源力量太强,它已经坚持不住。

鹿云舒揉了把雪团子的脑袋,夸道:“做得不错。”

半空中,九方渊冲着鹿云舒问道:“要不要猜猜她的弱点在哪里?”

鹿云舒听见他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他看着半空中的僵魔,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不是脖子,不是手,不是身体……

他心神一转:“眼睛?”

九方渊淡淡的声音传来,极为温和给出答案,“不是,再猜。”

他说完迅速欺身靠近僵魔,立掌为刀,迅速往僵魔脸上划了一道,正是在眼睛的位置。

僵魔愤怒地嘶吼出声,向着九方渊扑去,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撕碎他整个人的恨意。

鹿云舒看到僵魔的双眼缓缓流下血水,心中更受鼓舞,“心脏,试试心脏!”

“继续猜。”九方渊说完便反手一刀,包裹着幽蓝碎光的手掌尽数没入僵魔的心窝,他松开手,蓝光又消失不见。

鹿云舒笑得一脸满足,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纹,眼睛亮亮的,活像玩了场孩子的游戏:“舌头呢?”

九方渊颇为无奈,怎么会猜到舌头,他语气冷淡,颇为不快地说:“认真猜,最后一次机会。”

虽然嘴上不满,手上动作也没停,他伸手从背后勒住僵魔的脖子,快速从护腕中摸出一把匕首,直接插进僵魔的口中搅了搅,看着她嘴角流下血水才停下。

鹿云舒撇了撇嘴,心道被发现了,这才端正态度,幽幽地吐出两个字:“后脑。”

九方渊满意地点点头,眼里多了一丝愉悦,手中握着刚才的短刃,用幽蓝的碎光包裹,狠狠插进僵魔的后脑。

僵魔的发髻被短刃上附带的神火烧成了灰烬,露出一条从头顶到颈骨的伤口,短刃正插在那条伤口中,僵魔痛苦地叫出声,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九方渊撤后一段距离,从护腕中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来,他唇色有些淡,垂下的眸子看不清情绪。

“我要你们一起死!”

僵魔的身体开始消散,却突然转身冲着鹿云舒而去,九方渊蹙起眉,心里升腾出一股浓烈的恨意,他飞身跟上僵魔,咬牙切齿地说:“放肆,你敢!”

鹿云舒就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什么,他的手里捏着玉佩,犹豫要不要把阿瑶放出来,迟疑了片刻又将玉佩收了回去,看着僵魔身后的人,目光深切,他要再努力一次,改变会发生的事。

片刻之间,僵魔拖着残破不已的身体冲到了鹿云舒面前,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狰狞地笑起来:“你不信他。”

鹿云舒心头微震,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断断续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人冲着他笑的画面上。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心口好痛……

一柄长剑插在他心口,血液在他脚下汇聚,渗入地底,他看到九方渊,长着翅膀的九方渊,如梦似幻,向他冲来。

“你敢死!”

“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对阿渊说出那种话?

鹿云舒无法呼吸,心脏痛得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呆呆地站在原地。

“砰!”

一声巨响,鹿云舒睁开双眼,正看见僵魔炸开的画面,九方渊站在他面前,他还没做出什么动作,九方渊就展开双臂,将他拥进怀里:“别怕,我来了,没有迟。”

微风不燥,日光倾城,九方渊背对着炸开的血色,冷厉的眉目柔和起来,所有的情绪都化作眼底的温柔。

“嗯,你没有迟。”

鹿云舒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浮现出的碎片抛诸脑后,都是假的,他信九方渊。

折腾了一晚上,总算是了解了常安城曾经发生的事,天已经亮了,朝阳东升,笼罩着常安城十几年的阴冷气息被慢慢驱散。

二人在常安城转了转,最后停在村子角落一处破旧的宅院前,僵魔吸收的怨魂之力已经消散了,如今留下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院门的锁已经生锈,微微一推门便开了,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有一人环抱粗,树干有一个焦黑的树洞,像是被刻意劈出来的。

九方渊冲鹿云舒点点头,鹿云舒会意,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将阿瑶唤了出来。

阿瑶出来后四处打量了一番,试探道:“恩公,你们是死了吗?那我可以吸收你们的魂魄了吗?”

鹿云舒不知她竟还打着这个主意,认真的向九方渊建议道:“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直接烧死这玩意儿吧。”

九方渊对此没有意见,他本就不想留下阿瑶,此刻听鹿云舒这么说,指尖直接捏出一豆火光,往玉佩上一扔,阿瑶被火烧鹿云舒嚎起来,忙不迭地求饶。

鹿云舒急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快把这火收了,别真烧死她啊。”

九方渊垂着眼皮没有动作,语气不明地说:“我知道,那火烧不死她,你无需心疼。”

鹿云舒一听这话,瞬间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说:“那便先烧着吧,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脑子的废物。”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突然越过他往枯树走去,有股说不出的郁气堆积在胸口,令他十分不快。

鹿云舒快步跟上他,瞧着阿瑶被火烧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开口求饶,阿瑶也表示以后再也不敢打恩将仇报的主意。

九方渊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她吗?”

一开始要求自己救她,现在教训一下就替她求情。

鹿云舒跟不上他的思路,疑惑道:“喜欢什么?”

九方渊盯着玉佩上被火烧的阿瑶,想直接问他,就这么喜欢这只僵吗,喜欢到看见她要死了就着急不已?

鹿云舒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玉佩,忽然笑道:“当然喜欢了,十分喜欢!”

好一个十分喜欢!

九方渊垂在袖中的手捏紧,看着阿瑶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杀机。

阿瑶猛地打了个哆嗦,突然有一种被盯鹿云舒感觉,她缩缩脖子,不敢再叫出声。

蜷缩在鹿云舒袖子里的雪团子冰冰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夭寿了,谁又惹着王上了?!

没发现他的异样,鹿云舒接着说道:“这可是你送给我的东西,按着我祖辈的规矩,这玉佩算是我俩的定情信物,我当然喜欢了!”

九方渊愣了愣,不自在地抿着唇,那种烦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松愉悦,他轻咳了两声,没有反驳。

阿瑶实在忍不住了,这火烧得她浑身都疼,只得重新哀求道:“恩公,我知错了,饶了我这次吧,我真的不敢了。”

鹿云舒看着烧得差不多了,遂说道:“把这火灭了吧,别越烧越蠢。”

九方渊伸手收了火,心里还有些不舒坦,随口问道:“你很喜欢这只僵吗?”

鹿云舒想了想,诚实地答道:“这只僵勉强算你送给我的礼物,虽然不是你说的那样喜欢,但也算是喜欢。”

九方渊着眉,语气无比嫌弃,说:“异常愚钝,算什么礼物?配什么喜欢?”

阿瑶对着九方渊敢怒不敢言,她恩公那是连僵魔都能收拾的人,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感叹自己为僵不易。

鹿云舒耸耸肩:“配的大概是爱屋及乌的喜欢。”

因为喜欢你,所以喜欢你送给我的东西。

九方渊不说话了,抬手捏了捏耳垂。

鹿云舒眼尖,发现那里有一点红意,他眼底笑意浓厚,故意叹了口气,道:“也是,这东西太蠢了,说实话我是喜欢不上来的,不过她好歹是只僵,留着也能替我们捉捉鬼,打打架,做做杂事,反正脏活累活都给她,跟冰冰一样使唤,省得我们动手。”

冰冰:“……”有被冒犯到。

阿瑶:“……”她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人好相处?

九方渊觉得鹿云舒说的很有道理,抬手便将阿瑶从玉佩中拽出来,指着枯树说:“树洞里应该有东西,你去把它取出。”

阿瑶眼含泪水,一掌拍在树干上,“咔嚓”一声,枯树从中间断开,上半棵树整个砸到了地上,露出中间的骸骨,她委屈巴巴的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九方渊与鹿云舒面前,然后默默蹲到一旁。

鹿云舒看着阿瑶的一系列动作,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冲着九方渊说道:“你看,我的主意不错吧。”

九方渊宠溺道:“是,聪明。”

从树洞中取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九方渊一掌劈开木匣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鹿云舒怔了怔,“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