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未来的世界冠军,有人想你了

时针过五,天边已隐隐显露晚霞,但在大洋另一侧,却恰好是阳光明媚的正午。

适合比赛的天气。

“你快点!”潘诗做在沙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咖啡崽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不是你让我去拿喝的……”柏舟一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巧克力奶,一瓶可乐,他走到沙发边上,可乐拉环拉开放潘诗面前,自己开了巧克力奶喝起来,“蓝山攀爬顺序第四,没那么快。”

“谢谢儿子……”潘诗咕咚灌一口可乐,豪爽得仿佛灌了一口啤酒,她咽下一大口,忽然诧异,“咖啡崽怎么没告诉我他第几个爬?”

“……”柏舟一说,“你又没和他一起长大。”

“喂——”潘诗挥舞下易拉罐,抗议,“那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干娘欸。”

可乐晃出来,撒到沙发上,潘诗手忙脚乱要去擦,柏舟一摁着她手把易拉罐抢下来,放到桌子上,才避免了一整罐饮料都撒出来的悲剧。

柏舟一拿纸巾擦去手上的水渍,听潘诗大呼小叫,叹口气。

潘诗简直像蓝山的亲娘,这对母子看起来都不大聪明。

处理完洒出来的可乐,第一位选手正好要开始攀登了。

“今天比什么?”潘诗问,“难度赛?”

“抱石。”柏舟一说。

“噢,咖啡崽擅长抱石!”潘诗又开心了,“他会爬得很好。”

柏舟一没接话,蓝山必须爬得很好,才有可能站上领奖台。

世青赛为期四天,两项比赛各占两天。前两天速度赛已经比完了,今天开始比抱石。速度赛柏舟一看了,世青赛主场在欧洲,参赛选手也大多是欧美人,那群高鼻梁西方面孔有备而来,各个和蜘蛛似的,一窜就上顶了,数据6秒起步,5秒不封顶,14、5岁的小孩,各个逼近世界纪录。 ,算超水平发挥了,但在一众怪才里还是有些逊色,堪堪排到第七。虽然排名不大好,但他的教练已经很开心,中国的攀岩刚刚起步,有个名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但柏舟一不开心,他看速度赛的直播镜头聚焦在蓝山身上,那张上镜格外小的脸没什么表情,只看一眼大屏幕成绩,就低下头,和边上欢欣鼓舞的教练形成强烈对比。

柏舟一想他大概不喜欢这个成绩,咖啡崽喜怒言于色,讨厌在擅长领域被人压一头。

即便那天晚上蓝山给柏舟一打电话,说“哎妈欧洲人爬得可太快了,和猴子王一样,让我这初出茅庐的小猴怎么追呀……”,他咋咋呼呼和没事人似的,只在最后说,“虽然教练说重在参与吧,但是我呢,嗯,还是想拿个牌。”

他不大擅长吐露野心,面对柏舟一都有些不好意思。

柏舟一说:“拿。”

蓝山一下笑了,在那头嘟囔:“你说的好轻松哦……”

“那我就勉为其难拿个奖吧。”

要拿奖不容易,世青赛看积分,柏舟一简单计算,蓝山就算想拿铜牌,保守起见也得在第二项小赛拿第一。

好消息是今年的二项小赛比抱石。

连柏舟一爸爸都知道,蓝山最擅长抱石。

比起一气呵成的速度赛,抱石赛看起来就“窝囊”许多,十五米高墙缩为五米,几个零星岩点嵌在墙上,选手却上不去,在第一、第二个岩点处卡许久,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第一位选手已经掉落三次,抱石赛在固定时间内可无限次攀登,但第三次掉落后,他的攀爬时间只剩十五秒。

最后一次尝试,选手破釜沉舟,改静态动作为动态,奋力起跳,终于越过了卡了他三次的难度岩点,摸上半程得分点,他再欲往上,却因失去重心,狠狠摔落在软垫上,时间只剩两秒,解说提前确认第一位选手第一条线路攀爬失败,但拿到半程分数。

“好难。”潘诗说,“根本上不去啊!”

“蓝山能上去。”柏舟一盯着电视,镜头给了第一位选手一个特写,他认出这是速度赛第三的选手。

难度大对蓝山来说是好事,只有难度大才能拉开差距。

拉开天才与他者的差距。

第一条线路难度非常大,后两位出场的选手,在速度赛的成绩都非常好,积分很高,但都在这条线路上吃了闷亏。

他们在岩壁上一次次跌落,第二位选手连半程得分点都没摸到就遗憾离场,第三位选手倒是在四次尝试后成功登顶。但他脸色仍是不好看,尝试次数太多了,后来的选手如果能以更少次数成功,就能在积分上压他一头。

蓝山出场了。

抱石赛线路一致,为了保证公平,每个选手都只在攀登时被带出,以免后来选手观察岩壁,比之前的选手多出思考时间。

换句话来说,每个站在岩壁前的选手,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线路难度如何。

蓝山双手拍上镁粉,他并未像之前三位选手一样直接握上起攀点,而是站在软垫上,仰头看着线路,那姿态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解说也被这位选手的“散漫”惊呆了,微微惊愕后说:“这位选手采取的策略很特别,他没有选择先尝试攀爬,而是开始观察岩壁……”

“他其实可以一边攀爬一边思考,就像之前几位选手一样……”

“又或者说,他想……”

他想一次完成攀登。

柏舟一坐着,双手交叉,抵住下巴,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

解说打了个圆场:“怎么说一次完成攀登也有点太过理想化了,四号选手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家不要给他太多压力……”

压力?

柏舟一以极微小的幅度摇头,他无声对数千公里外的四号选手说。

岩壁上的天才,该向世界展示你的努力和天赋了。

蓝山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握上起攀点。

解说聊天声骤停,说:“好,让我来看四号中国选手的表现。”

“中国选手,很有想法啊,与之前几位选手不同,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出脚,漂亮,他已经成功通过一个难点……这个静态动作……太利落了!四号选手拿到了中程分数,可以看到他的核心非常强,许多成年选手都没有他这么稳定的核心力量。”

蓝山抓稳中程得分点,重心转移完毕后,抬头。

一块竖直的长岩点,耸立在他眼前。

“四号选手来到’高墙‘前了,这块岩点是毫无意外的难点,先前两位选手就止步于此,不过四号选手的身材条件比较优越,或许他可以采用静态动作,一点点把自己蹭上去……”

解说正说着,蓝山忽然动了,他身体后仰,后脚一蹬,以一个重心靠后的姿势起跳。

“动态动作!”解说惊呼,几秒内,四号选手又做出令他们惊愕的选择,“他采用了动态!同时松开两只手,极其大胆的选择,但是……他成功了!四号选手成功越过了’高墙‘!”

越过“高墙”蓝山并未止步,他敏捷地向上,几下起落,触碰到了终点。

“FLASH!!”解说激动的大喊,“初次攀登成功,我们赢来了第一个FLASH!”

“哦哦哦哦哦!”电视前,潘诗看得热血沸腾,一拍桌子喊道,“蓝蓝牛!蓝蓝最棒!”

柏舟一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弧度:“厉害啊,咖啡崽。”

电视上,蓝山轻盈落地,场地内观众高声欢呼,大喊着“FLASH”,他对观众招手示意,回头看积分榜。

蓝山的名字带着中国国旗,一跃出现在榜首。

镜头对准四号选手,捕捉到少年脸上意气风发的笑容。

抱石赛一共有五条线路,每一条都难度不匪,或许是第一条线路太过变态,之后几条相对没那么苛刻,成功登顶的选手人数显著提升。

蓝山所有线路都成功登顶,且除第四条线路出现失误,掉落一次外,其他四条线路都是一次完成。

大屏幕上,蓝山的积分稳固占据第一,第五条线路结束,柏舟一算下总积分。

第二!

比预估的第三还优秀的成绩。

抱石赛过后,青年B组男子组世青赛完成,开始颁奖。

蓝山站在台子上,低头让人戴上银牌。

合影,拥抱,庆祝完毕,激动的教练好不容易把他放下来,送进更衣室。

蓝山进了更衣室,不忙着换衣服,先拿出手机。

开机后,一条信息一下蹦出来,上面那条来自廖玲尔:“恭喜获奖——”后面跟着几个表情包,蓝山看着就能想到她古灵精怪的模样。

在看比赛啊。

蓝山笑一下,有些五味杂陈。

他已经很久没和廖玲尔联系了,那件事过后,吴思城被判了两年,考虑到年龄未满十八,他被送往另一座城市的少管所接受改造教育。

吴思城走后没几天,廖玲尔也去北京了。

她被青年舞团选上,去了就是大好前途。

这是件开心的事情,但蓝山听说她走前大哭了一场,似乎是不乐意。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乐不乐意的,再不乐意,命运就摆在那里,要分开的人总得分开。

命运啊……

蓝山出一口气,把屏幕上的“你还好吗”一字字删掉,发回去“谢谢庆贺!”,熄灭屏幕。

他靠上柜子,别国选手进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莫名颓然的中国少年。因为没拿到金牌失望吗,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吧。

冠军见蓝山如此沮丧,还过来安慰几句,虽然他叽里呱啦一通不知哪个国家的语言,蓝山根本听不懂。

何况蓝山也不是因为没拿到冠军伤心,就算拿到冠军又怎样呢,命运固定好了,又有几年好日子可以过,又有几年可活?

蓝山正难过呢,手机忽然一震。

他吓一跳,没看就接起电话:“喂?”

“恭喜四号选手获得银牌。”柏舟一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一下就让蓝山想到傍晚的柏家露台,夕阳漂亮地洒在窗沿上,他说,“这是我们咖啡崽第一次拿世界第二,了不起。”

蓝山一愣,忽地心中松动。

他意识到,前世自己没有参与过国际赛事,要算来,无论哪次人生,这都是他第一次在国际上获奖。

这也是命运吗?

蓝山捻下指尖,镁粉与茧沙沙作响。

还是通过努力改变的人生呢?

再抬头,蓝山眼中阴影散去。

“什么叫’第一次拿世界第二‘啊?”他笑着不满,“喂——你很期待我下一次也输吗?”

电话那头也笑了,说:“狂了。”

蓝山说:“就狂,怎样?”

“不怎样。”柏舟一说,“请问未来的世界冠军什么时候回来?你干妈让我转告她儿子想你了。”

舟一,你打了个好绕的直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