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越大受震撼, 什么叫“她送等同于我送”。
更有先头殷姓小姐自我介绍是黎温的女朋友。要是位男士这么介绍,已经板上钉钉的关系。
尤其黎温带人进来的时候,是手牵手的姿势。
如此刻意的表现, 几乎将来人的身份摆在明面上。
可黎越心里头直觉不对劲,他姐这种性格的人, 怎么可能体贴到给旁的什么人端茶递水, 伺候入座,并殷勤奉献。
不符合逻辑。
黎越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黎正华、朱淑真,后两者同样表示并不知道这事。
"殷姐, 你跟我姐是同学吗。怎么以前都没有见过你。"黎越爱不释手的把玩着刚得来的核桃串, 一边驾轻就熟将到口的殷小姐改为殷姐。
殷君宁便也耐着性子跟回答他看似蹩脚的试探:“自然是没见过, 我跟你姐年前才相……认识。”年前才相认。
她这么一说,黎越眼珠子紧跟着转了转。
又问:“那你们是广城一起上班的同事喽?”
殷君宁瞥了眼黎温,语气顿了顿, 才道:“说不上。”因为黎温辞职了。
黎越沉默了片刻。
身为南城黎家大少爷,黎越察言观色的能力是有的, 尽管从一开始, 她们话里话外无不显亲昵。
可殷小姐要真跟她姐是那一层关系,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 没道理只介绍自己姓殷,却不说全名。
黎越注意到这个问题, 黎正华与朱淑真同样意识到。
黎越在他爸妈默认的情况下, 继续笑嘻嘻用玩笑的口吻问:“该不会是我姐的对象吧?”
殷君宁很能胜任黎温今天要她扮演的角色,慢条斯理低眼,对上黎越好奇的视线:“你怎么这样想。”
黎越啊了声:“不是吗?”
殷君宁笑一笑, 却不再回答。
那边朱淑真给殷君宁泡一杯茶,客气聊了两句。
转头冲黎温招手:“温温, 过来帮阿姨洗些水果。”
很明显是支开黎温的意思。
黎温颔首,拍了拍殷君宁的肩膀,示意自己去去就回。
殷君宁望着她:“外头风大,记得披件外套。”
黎温笑眯眯回她:“你也是。病房里暖气不高,别着凉了。”
这样亲昵的互动太过了,显得刻意。
黎家唯二的两位直男,当下心中只有一种感受,黎温这是在做戏啊。
随随便便带个只介绍姓的女士过来见家里人,一来就开始旁若无人秀恩爱,就连两人对视的眼神都能用含情脉脉来形容。
但两人年前才认识,算下来,一个半月不到。
以黎温作精的性子,不管男女,跟黎温相处一两个月时间绝对达不到嘘寒问暖,深情对视的地步。
眼下她们表现出旁若无人的亲昵,根本经不起推敲,明显是做戏。
当下有了判断,黎越再回头与黎正华对视一眼。
黎正华端着茶走过来,催促黎温赶紧出去帮朱淑真洗水果,自己则是跟着黎越一起跟殷君宁聊起天来。
“殷小姐是做哪方面工作的?”黎正华问。
黎温拍上门之前,冲殷君宁眨眨眼,后者垂眸,勾了下唇,然后游刃有余回答黎正华刚才的问话:“各方面都涉足一些,不专精。”
“是家族企业,还是自己创业。”
殷君宁笑一笑:“创业,还有好些不懂的,想要与黎叔请教。”
黎正华看对方对答自若,斯文温婉,仔细瞧是极有教养的孩子。
心底顿时凉了大半,担心黎温用威胁的法子强逼人家,在黎越面前扮演小情侣,毕竟上午打电话的时候,黎温亲口说来解决黎越心中隔阂的问题。
一番思量下来,黎正华更加确信,眼前这位看上去韶颜雅容的姑娘,十有八九是自己女儿威逼利诱请来消除家庭矛盾的临时演员。
只演技过于拙劣些,深情过了,很容易出戏。
黎正华这么想着,又怕黎温用什么卑鄙的方式威胁强迫,令人受到惊吓。
于是耐着性子,态度温和跟殷君宁拉扯起来,不料殷小姐看起来是朵人间富贵花,实则是社牛达人,说什么她都能接两句。
上到最近房地产利好zc,下到钢筋水泥价格。
黎正华从起初的指导两句,到最后直接变成了辩论探讨姿态。
黎越插不上话,盯着输液器发呆。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姐姐今天为什么要来这一出,忽然想到昨晚裴落跟自己分手的话。
“黎温原来是你姐姐。抱歉,黎越,我可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忘不掉你姐姐,她是我的初恋。如果她还喜欢我……”
从小到大,黎越很清楚自己比不上黎温,似乎对方什么都拥有,对比之下,身为弟弟的黎越必须处处忍让。
这种忍让几乎贯穿了黎越上半生,黎越起初并没有觉得多委屈,可这回女朋友也是黎温的。
是泥人都有触底反弹的情绪,这种情绪昨晚像滚雪球,最终爆发出来,黎越把车速提到最大,迎面卡车疾驰而来。
醒来后,黎越一度不知道怎么再去面对黎温。
可这会儿看着平日里作到不行的亲姐,带着位极有可能请来的群众演员,用拙劣的演技扮演女朋友,安抚他受创内心。
直到这一刻,黎越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别扭到现在的事情大约不可能发生。
不远处如此出挑的年轻女人都能被请来配合着黎温当群演,黎温还有什么样的花花世界没有见过。
退一万步,黎温要真喜欢女人,面前这位殷小姐比起裴落,不论容貌、气度、谈吐统统碾压。
试问见过这样的人后,黎温怎么可能还对裴落看得上眼。
这么一想,黎越忍不住露出个苦笑,他姐果然富贵命。生下来就是被宠的,外人都能这样包容对黎温。
黎越忽觉得本该如此,于是他歪过头,强行岔了句:“殷姐,我姐给你多少钱,让你把那串珍品白玉核桃买过来,送给我。”
“原来你这样认为,你姐行情那么紧俏,万一是我买下来贿赂你的呢?”
黎越上下打量殷君宁一眼,又有些不确定:“是吗?”
殷君宁不置可否,意味深长道:“下回吧,见面再告诉你。”
*
VIP病房里有独间的洗漱室,朱淑真却把黎温带去了外边公共区域的开水房。
她拿个沥水篮过来,拆开包装极精致的水果篮,然后拿了一枚蛇果问黎温:“你朋友有什么忌口的水果吗?”
黎温被问住,想了片刻,一脸茫然,她好像不太清楚殷小姐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
梦里殷姐姐不用吃东西,如今在现实里见面……黎温跟人好像昨晚才敞开心扉,当个小情人,背后偷摸着相处。
属实是没问过殷小姐的喜好,黎温顿时有种自己欺负人的错觉。
低眼见果篮里各种颜色的水果,索性每样都挑选了一个,放进朱淑真手里的沥水篮中。
然后面不改色说:“总有喜欢的。”
朱淑真见她不走心,眼底露出丝无奈:“你对人这么不上心,下回她还怎么宠着你。”
黎温清洗苹果的手一顿,她故作惊讶的偏头看朱淑真:“您看出来了?我瞧着爸和黎越都以为殷小姐是我拉出来的群演。”
朱淑真忍不住笑:“到底是能看出来一些,那位姑娘看你的眼神,你对她举手投足间亲昵的语气,装不出来。我看你们也没有装的意思,无非是用些言语上的小技巧把你爸跟黎越糊弄过去。”
被识破,黎温并不觉得奇怪。
她原本央求殷君宁陪自己演这份半真半假的戏,为的就是被朱淑真看穿。
黎温抬眼,很认同嗯一声:“您说得对,喜欢这种事情怎么都伪装不了,尤其是朝夕相处,彼此过于熟悉,不管怎么做,都能在举手投足之间暴露出端倪,好叫旁人都看出异样来。”
黎温一边说一边拿眼尾观察朱淑真的表情,朱淑真五官清丽,人到中年,身材并未走形,只眼角有些细纹,遭了岁月沉淀,像是一杯尘封的红酒,风韵犹存。
明显听出黎温话里话外的隐喻,朱淑真错愕片刻,继而对上黎温的眼睛。
“什么时候发现我喜欢你妈的?"
黎温准备了一大堆的措辞,还没有说出口,没想到朱淑真十分坦率的主动进入正题。
提到方茹的那刻,她眼底明显带了柔情。
黎温想到走时殷君宁的提醒:“有一种深情不是长相厮守而是彼此再也不见,成就互相的成全。你觉得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自私且强求的要朱淑真回来?而朱淑真便真的回来了。”
黎温说:“因为我妈很早就看出来朱阿姨喜欢她?”
“未必。”殷君宁给黎温科普了下心理学的应激反应。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足七月,胎相平稳,且她本身心理素质极好,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你认为她会被小朋友的三言两语吓到?亦或者被一只死去的猫儿惊吓到从二楼失足摔下去?”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惊慌效应,是指在特定的时间,察觉到自己以往几乎从未注意到的颠覆心理认知的事实真相,从而产生手脚僵硬,短时间头脑空白,出神无暇他顾的症状。”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你母亲从朱家小孩口中得知朱淑真前往国外却一直未恋爱,并不是出于伤愧疚。而是想起过往朱淑真背井离乡,无数次欲言又止又或者隐晦的深情,继而猜出来什么。”
"否则你母亲那样的千金小姐,怎会被小孩子三言两语吓到失足。"
殷君宁从小是名媛圈里仪态、学识、能力最顶优秀的那一批,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富豪千金,对于她们来说,面不改色,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名流场上的生存法则之一,就连黎温都有这种特质,她母亲怎么会没有?
黎温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妈要朱阿姨回国照顾我?”
“为了保护。"
殷姐姐说,朱淑真兴许昨晚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经过一夜,以她了解方茹的程度,很快就能想明白方茹的用意。
方茹把黎温留给朱淑真,并告诉所有人绝口不提当年的事情,是对黎温的保护,也是对朱淑真的保护。
她希望朱淑真带着对自己的承诺,不管真相揭开与否,也绝不会被击垮,因为要遵守承诺把黎温养大,那么她自己必然会好好活下去。
就是没想到,朱家贪心不足,把这样三赢的结局揉成一团烂泥。
黎温仔细观察了一遍朱淑真的表情,她不得不承认,殷君宁这一回又说对了。
朱淑真看上去十分坦然,昨天在录音笔里浮于表面的愤怒与挫败早就消失无踪,她看黎温的眼神依旧慈爱,可又多了些释然。
“今早。”黎温从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卡片,递给朱淑真:“这是在我妈房间里找到的明信片。”
那个年代的明信片,大多是风景照,空白的部分早就泛黄,明信片里的风景是日出十分法国卢浮宫玻璃金字塔,这里曾经是朱淑真留学的地方。
这张明信片的确是黎温从方茹的房间里找到的,但是背后的字是殷姐姐写的。
跟方茹的笔迹一模一样。
一笔看上去很洒脱飘逸的字迹。
“谢谢你喜欢我,淑珍。因为有你,我可以毫无遗憾的离开。”下面标注了一串日期1999年2月17日,方茹去世的前一天。
方老爷子说过,方茹最后弥留之际,冲空白的天空挥了挥手,似乎终于见着该见的人,满脸释然的说:“淑珍,你来了。”
她走的时候,那么的坦然,黎温觉得该让朱淑真知道这些。
哪怕这张明信片后面并没有字……
“我妈走的时候,希望您幸福过完下半辈子。”
朱淑真单手掌住身后的琉璃台面,空下来的那只手接过黎温递过来的明信片,大拇指反复摸索着明信片上的字迹。
那是方茹的字迹。
照片泛黄,应该过去很多年。
说话的语气,标点符合都是方茹一惯的留言方式。
朱淑真闭了闭眼,强撑最后一丝镇定,看向黎温:“温温,你先把水果拿过去给你朋友吃。可以吗。”
黎温有些不放心的上下打量一眼朱淑真。
后者艰难的扯出笑,声音哽咽道:“我……”
“我想单独找你妈说说话,许久没去她墓地前闲聊了。”
黎温点头,走到茶水间门口时,脚步顿住,她并没有回头去看朱淑真情绪失控的泪水,只说:“不管您怎样选择,黎越始终是我亲弟弟。这也是爸的意思。”
朱淑真笑了:“谢谢你,温温。”
黎温用半个手掌遮住眼前刺目的光:“是我该谢谢您。”
*
三个月后,朱淑真选择跟黎正华离婚。
黎越判给了黎正华,大家三缄其口,并没有把黎越的身份说出来。
走之前,朱淑真去了趟方家。
在方茹的房间借宿一宿,从方家出来的时候,朱淑真带走了方茹结婚前,常穿的那双运动鞋。
然后背着自己心爱的画板,说要带着茹茹去旅游,把最美好的瞬间记录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黎温收到了朱淑真的第三幅画,那是一张1999年的明信片,99年明信片有个特征,几乎每一处风景照都采用夕阳落日为背景,夕阳洒在金色的湖边,法国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倒映其上。
朱淑真在这幅画的旁边写着“谢谢,我的女儿。”
黎温收到画的时候,整个人愣了许久,继而笑了。
她那天给朱淑真的那张明信片是日出的景象,所有朱淑真都知道……
这一回,黎温想,即便被揭穿了,好像她也没有把事情搞砸。
朱淑真的画里是希望,是生机盎然,是感动,是岁月静好……
*
朱弘毅的官司黎正华请了南城最好的律师,上下关系全部打通,朱弘毅定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当然随着这件事闹掰,朱家帮殷家牵线搭桥的合同,基本告吹。
殷君宁是隔天离开的南城,她和黎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殷君宁正在紧锣密鼓收购殷氏股份,当下还有殷老爷子的病情逐渐恶化,黎温问殷君宁你等什么时候出手,殷君宁就笑:等老爷子归西的那天。
骨子里,殷菩萨还是断舍离。
与此同时,殷唯和殷正同样在喘息的机会下,正蓄势待发,为与殷君宁的下一场争夺蓄积力量。
股市看起来风平浪静,事实上。殷君宁与殷氏的商战一旦全面开始,所有行业板块都即将轮动一下。。
相比于殷君宁那边的暗潮汹涌,黎温这边的商战就摆在明面上。
三月份十号,黎氏拒绝收购欧安互娱,欧安股价断崖式跌停。
不过这么做黎氏也不好过,因为拒绝签约的代价,是从此再也无缘参与南城开发区项目。
黎氏打破固有运营模式的计划就此破产,再加上南城这边还有一个郑家正联合其余五家地产商,源源不断挤压黎家的投标项目。
内外交困的情况下,黎温玩了一把大的,她在拒绝签合同的隔天,联合黎、蒋、方、王、崔五家地产商龙头,一起投标引进了另外一家知名海外游乐产业园规划项目。
原本这个海外游乐产业园在南城是没有规划投资建设的意愿,可是黎温现在被殷小姐秘密“包养”着,殷小姐当然是紧着好资源投喂给黎温。
她当年在华尔街叱咤风云,认识的人天南海北,殷君宁三个字抬出去,在商圈几乎是流量密码。
甚至于,黎温都没有主动要求,这块大饼就被女朋友直接送到了黎温手中。
起初黎温还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占人便宜,既欺负人又有吃软饭的嫌疑。
结果殷菩萨将一番话说的极为体贴。
她说引进这个项目,并不是便宜南城五大家族,她这边有一个条件,产业园经营起来后,每年所占利润百分之一必须捐出去做一份慈善事业。
殷小姐说不管哪家企业,愿意拿出利润加入慈善行列,她都会考虑从中出力。
黎温嗤一声,嘴上不情不愿,事实上二话不说直接把合同拿给蒋乔几人,挨个摁着这群人的头签字画押。
蒋乔笑她:“黎二,您可真让我刮目相看,满身利己铜臭气,竟没成想,几年不见还爱上做慈善。”
黎温挺了挺胸脯,跟着口嗨:“你就当我为了自家奄奄一息的小野猫积累福报。”
蒋乔一挑眉:“讲真,谁啊?成天听你把小野猫挂嘴边,一直没能看见人。”
蒋乔八卦的凑到黎温跟前,小声说:“我听说,你为了一个男明星,才在南城开娱乐公司。每天花钱如流水把所有好资源砸那人身上。如果不是清楚你天生只喜欢女孩子,险些都要以为你看上小明星了。啊,对了,他好像叫……叫……”
黎温打断她:“简千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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