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离开那处小院后,却并未立即赶回王府,而是去了京郊一处墓园。
夜色浓沉,她手里抱了捧途径某处梅林摘的花枝,疾步踏进陵园,最终停步在一个墓碑前。
那碑上写着“秋娘”。
而今的秋娘是以“春娘”的身份活着的,而真正的春娘,则以“秋娘”的身份葬在了此处。
她们是一对儿双生姐妹,长了副一模一样的脸。
双生子,乃不详之兆。
祸国殃民,灭门破家。
时人将无数恶毒词汇加注在双生子身上,认为他们生来即为罪恶。
无论是高门公府,还是乡野民间,但凡是有双生子出生,要么杀一留一,要么二者皆死。
秋娘便是被家族所杀的那一个,彼时谢归周父皇救下了她,此后她便一直为他效命,在金陵花楼培养暗棋。
谢归周父皇驾崩后,她受旧主恩惠听命于少主,一次入宫求见,在宫中遇到了她的双生姐妹。
那人叫春娘,是太后宫中的一等嬷嬷。
秋娘一直戴着□□,不以真容示人,在金陵花楼训练暗棋。
春娘则以两人真正的面容在宫中侍奉主子。
无论是她还是春娘,都是谢归周父皇精心培养的棋子,只不过一个送去宫中太后身边做了盯着太后的一双眼,一个送去金陵花楼,成了培养暗探的一把刀。
后来窈窈入靖王府,谢砚舟决定以正妻之礼娶她。
谢归周便让春娘去往金陵花楼代秋娘理事,让熟悉窈窈的秋娘顶了太后宫中的春嬷嬷的身份,去到了窈窈身边。
再之后,金陵花楼一场大火,烧死了作为秋娘的春嬷嬷。
真正的秋娘却以春娘的身份活了下来。
秋娘一直都知道,金陵花楼的那场火不是意外。
她曾经在谢砚舟书房,看到过那些曾锁在金陵花楼暗室的东西,那些东西本该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却出现了谢砚舟的手中。
她猜到谢砚舟或许就是那场大火的幕后凶手,可她没有证据。更何况,即便有证据,她一个寻常嬷嬷,也不能拿一个一等亲王如何。
秋娘恨谢砚舟烧了金陵花楼,将那么多金陵花楼的旧人困于火场。
今日他折辱窈窈,更是在她心头狠狠划了一道。
偏生谢归周还要窈窈为他生育骨血,秋娘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崩溃喊出声来。
她将花枝放在了“秋娘”墓前,抬手抚过墓碑,哑声道:“春娘,你放心,我会给你们报仇的。”
话落,拂去墓碑尘埃,起身离开墓园,往靖王府赶去。
秋娘脚程极快,很快便赶到了王府内。
因为挂念着窈窈,秋娘潜进王府内院,便赶忙往窈窈卧房里走去,丝毫也不曾留意今日她身后一直跟着条尾巴。
秋娘是先帝手底下的暗影出身,最擅追踪隐身,寻常暗卫根本不可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跟住她。
所以,今日窈窈入宫之时,秋娘轻而易举便察觉了宫门外跟着的暗卫。
可今夜跟着她的是沈淮序,并非普通暗卫。
沈淮序是沈家庶子,高门出身,外人皆以为,他同谢砚舟只是好友,却不知晓,他也是谢砚舟父皇留给他的一把刀。
凭借追引蝶,加上沈淮序自己的本事,这一趟,他毫不费力便盯紧了秋娘。
早在一年多前,第一次遇见窈窈时,谢砚舟便察觉秋娘身份有异,在秋娘身上放了只追引蝶。也是因着追引蝶,他在秋娘以宫中嬷嬷的身份来到窈窈身边之时,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当初在金陵花楼里的管事。
即便秋娘在做金陵管事时,用了假皮面具。
他也还是凭借追引蝶,认出了人。
追引蝶罕见,世间仅剩两只。
一只他还未用过,一只他下在了当时还是金陵花楼管事的秋娘身上。
那时他并无确切证据,只是凭着直觉认为这秋娘不简单。
后来果真被他料中,秋娘的确是谢归周留在金陵的一把暗刀。
谢砚舟也正是借着查秋娘这条线,知晓了窈窈的棋子身份。
沈淮序眼见着秋娘进了内宅室内,才回身离开,借着夜色翻窗进了谢砚舟书房。
此时已到后半夜,谢砚舟书房内仍旧未曾熄灭灯盏。
沈淮序刚一入内,他便侧首看了过来。
“如何?”谢砚舟问。
沈淮序回道:“那嬷嬷去的是谢归周的私宅小院,就是京郊旧时养大了那姑娘的一处院落。好在私宅不比宫城,虽说守卫严密,我也还是翻了进去,嬷嬷入内议事之时,谢归周房门紧闭,外头守备重重,我无法接近,不过,这一趟我算是确定了,谢归周的身子,是真的不成了。莫说五年,一年都够呛。”
谢砚舟闻言眉心微拧,有些意外。
他是知晓谢归周病重的,若不是当真病的要死了谢归周不可能放他去边塞坐镇,若不是怕哪一日突然暴毙京中引得臣下造反裂国毁谢氏皇朝基业,谢归周也不会容忍他而今久居京城。
可谢砚舟纵使料到他命不久矣,却也实在想不到,他竟然连一年都活不到了。
内室寂静,落针可闻。
谢砚舟微阖眼帘,不曾言语。
沈淮序却在一旁骂道:“也是天道好轮回,你父皇那般仁善,对谢归周父子极近优待,盼他们能在他驾崩后好生扶持于你,他们父子却趁你年幼篡位,逼得你几回险些身死,如今谢归周这般短命,或许就是你父皇在天有灵,要收了他这祸害。”
骂着骂着,沈淮序想到今日之事,又道:“不过,还有一事,她离开那处小院后去了京郊墓园,拜祭了个叫“秋娘”的人,你说她不就是秋娘嘛,难不成还早早给自己立个碑。”
沈淮序话中的不解,谢砚舟倒是清楚,回他道:“墓里是真正的春嬷嬷。秋娘同春嬷嬷是孪生姐妹,生的一般无二,秋娘不过是顶了春嬷嬷的身份而已。”
“是孪生姐妹一般无二还是假皮面具?若是两个人,真能相似到无法辨别不成?”沈淮序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落在谢砚舟身上,低低絮叨了句,“也是,莫说是孪生姐妹了,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能长得相似得很,那窈窈和卫玉瑶不就是……”
他话音未落,谢砚舟手中的砚台便砸了过来。
沈淮序轻巧避开,刚要喊,外头的奴才便通传说夫人身边的春嬷嬷在外头求见。
谢砚舟和沈淮序对视了眼,都敛了神色看向门口。
谢砚舟示意奴才请人入内,秋娘一踏进书房内,便跪地叩首说道,“奴婢今日见夫人一身的淤青,实在不忍,便进宫中禀告了太后娘娘,娘娘慈爱,特意吩咐宋太医明日过来问诊,奴婢思来想去,想着还是来同您禀告一声的好。”
一身的淤青?沈淮序神色莫名的看向谢砚舟。
而谢砚舟听着耳边秋娘这看似为窈窈身子忧心,实则却也是句句指责他的话语,也下意识想起了离开卧房时,倒在地上的她。
他微垂眼帘,神情微黯,问秋娘道:“她身子眼下如何了。”
秋娘闻言心头憋的火气险些压不住,回道:“要等明日宋太医来看过才能知晓。”
谢砚舟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明日宋太医过来的事,
秋娘见他点头,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本,瞧着窈窈身上的痕迹和他折磨窈窈的所作所为,秋娘还以为,他会狠心到,连太医都不许她请。
好在这谢砚舟,还有那么些微人性。
秋娘放下心来,恭敬告退。
沈淮序看着她走远后,才开口说了句:“那宋太医可是谢归周的亲信。”
谢砚舟指腹摩挲的手中杯盏,淡淡道:“我知晓。”
话落不欲再多言,摆手让沈淮序退下。
沈淮序识趣告退离开,谢砚舟书房的灯盏,却仍旧亮着。
而另一边的京郊小院内,谢归周房中的灯盏,也久久未熄。
其实那位宋太医虽是自小照料谢归周身体的太医,可他严格来讲并非谢归周的人。
他是谢归周父皇的人。
自谢归周父皇死后,这位宋太医虽然奉先帝遗命照料谢归周的身体却从未真正将谢归周视作主子。
所以谢归周并不能确信,宋太医如果见到了窈窈认出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不会把她的身世告诉她。
依宋太医的性子,一旦看出端倪,怕是一定会告诉窈窈。
谢归周眉心紧拧,心思难定。
一个青年端了汤药送到门外,恭敬道:“公子,我师父累了睡下了,叮嘱我把药送来给您喝。”
这处小院里的人,没人不知道谢归周的身份。
只是谢归周不喜欢宫里的称呼,离开宫城后,便吩咐他们如寻常人家般唤他即可。
外头的话音响起,谢归周听到声音,眼里一道暗光划过,暗道自己怎么忘了宋太医这个得意高徒。
他示意青年入内,接过药一饮而尽,搁下药碗问他:“宋以安,听闻你于医术一道天资卓绝,不知眼下得了宋太医几分真传。”
青年一身寻常布衣,面对谢归周也不见卑怯惶恐,十分坦然道:“十之八九是有的。”
十之八九?宋太医年过古稀才有这一身医术,这宋以安不过二十郎当岁,便敢夸口说学了十之八九,也是狂妄。
谢归周摇头笑了笑,暗道自己怎么动了让他去给窈窈看诊的念头。
歇了心思,吩咐他转告宋太医,明日去靖王府一道,为一个中了淬心毒的姑娘看诊。
宋以安听到淬心毒之时,眼里神色微变,却也没多嘴。
谁知到了第二日,宋太医眼疾复发不便看诊,只得由宋以安推着师父的轮椅去了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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