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酆都鬼城

从扶风城回来之后, 颜栖又停留了几日, 方才离开了重华宗。

虽然龙渊峰上暂时只剩下了商清一个人, 但他也没闲着。

作为龙渊峰执掌紫霄令的人,商清虽然没有继任峰主之位, 但重华宗年末大大小小的仪式和祭典上, 也把他直接当峰主用了。

先是准备年末的最后一天祭神、祭祖,过了新年第一天,又接着参加秦澈在太素峰的继任仪式。

没过几天, 琢玉阁通知说今年第一条玉脉已经开采出来,商清又马不停蹄的赶过去, 接收这份他在宗门大比上赢下来的巨额奖励。

这时候商清就很清晰的感受到, 龙渊峰人手不足这件事情了。

好在他现在也算是有钱人, 能给记名弟子开得起工资。于是他直接在林九渊那儿打了个申请报告,划拨了一批记名弟子到龙渊峰上, 处理平日里的杂务。

等他给记名弟子们在剑庐里划拨好住处, 看他们陆陆续续搬进来之后, 终于感觉龙渊峰上多了几分人气儿。

余下的时间里, 商清专心研读宁初月传授给他的医道,并且把其中精华都编撰成册, 到时候好送到太素峰去。

宁初月修至化神境界,是世人口中的医圣。

得了他的真传, 商清短短半个月功夫便觉得受益极大。再加上当时宁初月将残魂中的修为也传了一部分给他, 等商清摸索着将自己余下的那些支脉慢慢修复好之后, 明显发现自己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 商清等于是走了个捷径,虽然修为还未达到修习素问经后几卷的标准,却已经将它们都学成了。

商清非常开心,因为这意味着,他现在有资格对着高出他两个境界的修士说——有本事你打死我啊?

打不打得过别人商清不敢保证,但别人肯定打不死他。

时间已经渐渐入了夜,商清如今修成金丹,已经不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补充精力了。

原本睡觉的时间变成了打坐静修。

他运转起灵息,将它们汇入重新修复好的经脉中,慢慢运转起来。在熟练了这个过程之后,灵息像是有了记忆一般,商清即使不去驱动,也能够自行按照大小周天运行。

商清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颇为玄妙的状态。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识海仿佛真的变作了一方极为广阔的天地,而神魂便在其中肆意游荡,瞬息便有万千变化,令人目眩神迷。

商清第一次畅游识海,难免有些激动。

于是他没有注意到,他房间里的那盏寻魄灯忽然闪烁了起来,发出幽幽的青色光芒。

商清眼前景象忽然一变,即使是神魂状态,他也感觉到背脊处忽然变凉了。

并非是寒霜雪雨带来的冷意,而是阴气森森所造成的冰凉。

商清抬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小巷子。

遭了。

商清意识到自己的神魂,似乎已经不在识海之中,而是不知为何被引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他的修为还远不够能自有操纵神魂离体的化神期,在这种情况下神魂跑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实在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这是哪里?

眼前的小巷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扶风城的民居之间也有很多这样纵横交错的巷子。

但是这个地方好像一直在下雨,不管是天上的云层,还是巷子里的光线,都非常阴暗压抑。明明是晚上,旁边的院墙房屋内却不见灯火,到处都是黑漆漆一片。

更奇怪的是,虽然在下雨,但唯独天上的月亮没有被阴云遮蔽,又大又圆,散发着冰冷的光,看上去让人有点不舒服。

湿漉漉的砖石上长满了青苔,在冰冷古怪的月色下映出奇异的光泽,大片暗绿色的青苔让人觉得随时都能滑一跤。

商清看到前面的路口陆续有人经过,每个人都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心想这地方的人都是在同一家买的伞吗?怎么不仅伞的颜色一样,连样式和纹路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商清下意识的想过去问路,至少先知道这里是哪儿才行。

商清跑了几步,追上前面的两个行人:“两位请留步,请问这里是……”

话说到一半,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神魂状态,普通人应该看不见自己,估计问了也是白问。

然而商清没想到,那两个打着伞的行人居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

其中一个人侧过身来,她手中的油纸伞很大,即使侧着身子也挡住了脸,只能从她的身形与衣裙看出,应该是个妙龄女子。

“今日城中下雨,你怎么不打伞就出来了,不怕魂飞魄散吗?”女子惊讶的说道。

她身旁的男子听见动静,也随之转过身来。

他的脸也被挡在红色油纸伞下,似乎是打量了商清一眼,随机声音变了调:“怎么有生魂闯进城里来了?这味道……好香啊……”

商清听得他们俩说话听得心里一跳,低头往下一看,这两人脚不沾地,怪不得在满是青苔又沁了雨水的巷子里还能走得这么稳!

卧槽,自己这是真·见鬼了吗?

正当商清脑子里想写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眼前的女子忽然抬起手中红伞,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来。

她本能的被生魂气息所吸引,朝着商清扑了过来,明明没有五官,却像是要扑上来咬他一口!

一瞬间,女子变作了女鬼,吓得商清掉头就跑。

另一个男鬼也不甘示弱,跟着追了上来。

商清作为一个意外离了体的神魂,这时候不会用神魂做出攻击。而且他刚才试了一下,发现这个地方似乎设下了某种限制,以至于他这个“外来者”根本调动不了灵息。

万万没想到,在屋子里打个坐也能遇到这么诡异的情况!

商清跑了两步,发现情况越发不对了。

不仅身后一男一女两个鬼在追他,而且他生魂独有的气息,把附近其它的鬼物也全都吸引过来了!

一时间,商清看着四面八方飘过来的红色油纸伞,感觉头皮发麻。

商清若是有实体,这会儿估计要冒出冷汗了,他以前就挺怕鬼的,当初在柳林城就被吓得不轻,没想到刚隔了半年时间,又莫名其妙掉进了一个鬼城之中。

难道他天生跟鬼城有缘?

商清跑着跑着,忽然感觉身上一阵一阵的刺痛。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天上的雨滴落下来,不仅没有穿过他的神魂,还在上面腾起一小簇白烟,发出燃烧一般的嘶嘶声。

商清想起刚开始那个女鬼诧异的话语。

——今日城中下雨,你不打伞就出来了,不怕魂飞魄散吗?

真是要了命了,商清想。

这鬼城中的雨水居然会侵蚀魂魄,难怪他们鬼手一把油纸伞。

现在回想那些一模一样的红色伞面,看样子应该是特制的,专门用来抵御鬼城中的雨水。

追着商清的红色油纸伞越来越多,把他逼进了一个小小的路口。他暴露在雨水的冲刷之下,大片的白雾自身上腾起,看起来情况实在是不妙。

正当此时,商清忽然感觉眼前暗了一下,有一片阴影笼罩在了他头上。

那是也是一把纸伞,但和刚才商清看到的红色油纸伞不同,这把伞是白色的,伞柄上面还挂着一个颇为精致的坠子,仔细看,上面还刻着两个字。

——酆都。

白纸伞挡住了肆虐的雨水,商清身上的疼痛感很快消失了。

他抬起头,去看给他撑伞的那个年轻人。

和刚才的女鬼不一样,这人是有脸的,而且还长得挺俊秀好看,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是也不像死人的那种惨白,看上去并不吓人。

商清看了他两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原本追逐着商清的鬼物们,在看到这个年轻人之后,纷纷停下了原本的动作。

他们纷纷俯身,似乎对年轻人又敬又怕。

鬼物们恭敬地对年轻人喊道:“判官大人。”

年轻人拂了拂衣袖,朝众鬼道:“他是主上的客人,万万吃不得,你们都散了吧。”

“是,大人。”众鬼一听这生魂不能入口,顿时失去了兴趣,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等到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商清才开口对年轻人道谢:“多谢了,不过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年轻人笑了笑,道:“仙君不记得我了?”

一听“仙君”这个称呼,商清忽然就想起来了。

这人是当初他刚刚到承天界的时候,遇到的那位柳少爷!当时差点搞出误会来,所以商清便记得格外清楚。

“啊,是你。”商清见时熟人,顿时放心了一大半,“柳少爷?”

“仙君折煞我了,我本名叫柳越。”

商清问:“柳越,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此处名为酆都,人间也称此处为酆都鬼城。”柳越回答道,“当初仙君帮助柳林城中的百姓从血阵中解脱,他们都得以重入轮回。我因为修习过一些鬼道之术,来到了酆都,并且意外遇见了当年那位指点我的高人,有幸被他看中,便留在了酆都做事。”

商清想起来了,柳越当年跟自己说过。

有位高人带着棺木来到柳林城,让柳家将棺木保管了十几年。而棺木中所装之人,正是本该已经死去多年的商玉宸。

所以那位高人到底是谁?又是如何得到了自己的尸身?为什么会专门将其带到柳林城?

商清脑海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最后全都变成了一句话:“你说的那位高人现在何处,我能见一见他吗?”

柳越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商清会这么问,他道:“实不相瞒,今日就是那位高人知道仙君来了酆都,特意让我过来接你的。”

商清一听,心中更疑惑了,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吧。”

一路上,柳越撑着手中那把白色纸伞,带着商清穿过城中的民居、集市和酒楼。

商清这才发现,酆都虽然是鬼城,但是城中设施一应俱全,除了比较阴气沉沉之外,和外面的城镇也没有太大区别。

路上的行人大多打着红色的纸伞,混杂着少数黑伞,偶尔才能见到一两柄白伞。

最后,柳越带商清进入了一座宫殿。

殿中不点灯火,只用夜明珠的冷光照亮,商清看见一个正值英年的男人坐在案前,他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又锋利,眉目间尽是杀伐之气,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穿一身滚金边的黑袍,衣袖上有金线织成的异兽图腾,腰间挂一把短刀,又佩戴着一枚阴阳玉佩,尊贵又带着一种肃杀。

“主上,仙君他来了。”柳越垂首,像殿上的男人行礼。

殿上的男人应了一声:“嗯,你先下去吧。”

柳越:“属下告退。”

等柳越离开了殿中,男人放下了手上的卷册,抬眼在商清身上来回逡巡了一番。

他目光太过锐利,仿佛紧盯着猎物的鹰隼,又像是寒芒四溢的刀刃,看得商清不由有些心慌。

“哼。”男人忽然意味深长的哼笑了一声,也听不出是喜是怒,他接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当初那么决然,不惜弄碎了自己的神魂是要搞什么大事,结果就是为了这种事情?”

商清一头雾水,谁知道他说的“这种事情”到底是哪种啊?

男人见他表情不对,又眯起那双极具威势的鹰眸,看了他一会儿:“你还把自己的记忆拆散封印了?囿于小情小爱,真是没出息。”

商清终于忍不住问道:“您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男人冷哼一声,道:“我是你爹。”

商清愣了一下,没多想,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怎么骂人啊?”